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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期情书 第6章 整整两千零一十五天

作者:谜鹭森林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198 KB · 上传时间:2026-02-21

第6章 整整两千零一十五天

  窗外飘着雪花,天地间一片素白。

  屋内的地暖热腾腾的,玻璃上雾意茫茫。

  池清知躺在卧室床上地翻了个身,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向钟表,13:05。

  ——13:05!?

  她猛然坐起来,顶着蓬乱的头发辨认着四周的环境,片刻后渐渐安下了心。

  是她出租房的卧室。

  今天是周六,不上班。

  脑袋一阵剧痛,睡得太久了。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回到了大学,见到了她许久未见的人。在梦里,她们进入了刚刚相爱的阶段,然后,她突然醒了。

  池清知沮丧地挠了挠头,后背重重地仰躺在床上。

  昨天的聚餐,她喝断片了。只有喝断片的夜晚,这种不省人事的状态下,才会做这种长到要命的类似于回忆酷刑的梦!

  醒来之后是漫长的失落感,因为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偏头看向窗外,他们相爱,也是开始于冬天。

  床头的手机响了,池清知接起,黎初的声音隔着听筒在叫嚣:“你终于醒了啊姐!你知道昨天是谁来接你的吗?你还记得你昨天做了什么吗?”

  池清知挠了挠头,她回忆起,昨天聚餐好像是应淮把话题引到了初恋上,然后聊着聊着她就喝多了。

  “昨天是你绯闻男友开跑车接的你,应淮的那个醋意啊,快吃到天上去了!”黎初接着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接受应淮了,要我有这么帅气多金的男人天天死守在身旁,我谁也看不上。”

  听着黎初的这话,池清知更犯愁了,“我们大学就认识了,是老朋友。”

  “你对你老朋友可真狠!”电话那头黎初笑她:“你昨天喝多把他当成甩了你的初恋了,那是一顿疯狂输出。不过你这朋友倒是脾气挺好,任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看来江聿枫这些年已经被她折磨得没有脾气了。

  电话挂断,池清知依旧躺在床上,只不过她又翻了个身,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

  ——该怎么对江聿枫启齿,昨天她喝断片了,如有冒犯,绝非本意?

  想到这,她无地自容地双脚蹬起床来,可怜的被子被蹬到一边去,鼻子透过空气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江聿枫没走?

  她立马坐起来,轻轻踮脚到卧室门边,悄咪打开一条缝,探了个头。

  “醒了?”江聿枫坐在餐桌前,抬了下眼,又收回视线继续看手机,“我差点以为你是死了,不是睡了。”

  好了,对江聿枫的愧疚在他开口的一瞬又没了。

  池清知打开房门,看到江聿枫为她做的菜,还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睡太久了,谢谢你专门为我做的饭,让你久等了。”

  “你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我也要吃饭,正好赏你口。”

  江聿枫一脸“为了自己是你想多了”的神色,这让池清知放松下来,没了那么多负担。她抽了把凳子坐到江聿枫对面。

  “昨晚,对不起啊。”池清知瞄了眼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这个开场白很有意思,江聿枫抬了下眉,故意道:“渣女,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了?”

  “啊?”池清知懵懵地抬头。

  江聿一副受害者模样:“以前都是我不想对别人负责,不会头一次碰上渣女不想对我负责吧?”

  “啊??”池清知不信,指着诡计多端的江聿枫:“你不会趁我断片,想要诬陷我吧!!”

  江聿枫笑笑,夹了块肉放进她碟子中,“被我骗多了,果然便聪明了。跟着他有什么好,只会越变越傻。”

  “谢谢。”池清知忽然说。

  他总是这样玩笑带过。

  其实,这些年池清知一直很感谢江聿枫,但也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她无法接受江聿枫,江聿枫也从不多说什么。特别是这种事上,她单方面接受江聿枫对她的好,但每次江聿枫都插科打诨地轻松笑过,再偶尔损她两句,这反而让她没那么多心里负担了。

  “听说他回国了,”江聿枫忽然说:“你们分手也有五年了吧。”

  池清知筷子一顿,而后送到口中,“嗯”了声。

  “见过了?”

  “不是有意的,”池清知解释说:“是我去做采访……”

  “不用跟我汇报,”江聿枫打断她,声音依旧淡淡的:“我和你说过了,我不谈恋爱,不是在等你,是我不想。”

  池清知止口,默声点头。

  在池清知与傅嘉然分手的这些年,江聿枫也一直没谈恋爱,花花公子忽然收了心,谁也不知为何。他只是在池清知身边,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相处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池清知也渐渐适应了他性格里的尖锐,以及发现了他尖锐中的另一面:果敢和洒脱。

  “既然傅嘉然回来了,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我是不会回头的。”池清知平静地打断他,眼里满是漠然。

  江聿枫本想再说什么,听到她的这句话,眉眼松展了些,夹了片菜缓慢送进口中。

  吃完饭,江聿枫泡了杯解酒茶放在桌上便走了。

  池清知看到那杯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傅嘉然不让她和江聿枫走得太近,说江聿枫不是什么好人。可这几年里,江聿枫竟成为了为数不多知道她房门密码的人,她觉得江聿枫只是顽劣,称不上坏。

  至少分手后最艰难的那段岁月,是江聿枫陪她熬过来的。

  一杯解酒茶下肚,池清知靠在沙发上小憩了会儿,头好像也没那么疼了,昨天断了片的记忆渐渐涌现。

  去跑完茶馆的采访,应淮便直接带着她到了聚餐的饭店。这次聚餐只有她们部门的人,孙组长没来。A组人本就不多,大家年龄相仿,关系也比较熟。

  年轻人聚餐的时候,往往喜欢啤酒助兴。酒一喝多,便聊起了各自的烦恼与忧愁,除了与事业有关的,就是与爱情有关。

  池清知不喜欢喝酒,即便是聚餐这种场合也很少喝酒。可那天跑采访,竟让她遇见了五年未见的前男友,本以为已经释怀的一切,如同洪水猛兽一般涌上心头。

  应淮讲起他唯一的一段感情经历,是在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屌丝”,在农村长大的他比起许多大城市来的人,他显得又土气又拮据。但他那个人眼界高,还偏偏喜欢上了他们班的班花。追求班花的男生很多,自然看不上应淮这种土里土气的男生。

  但应淮这个人有个特点,特别执着,执着了三年,最后终于把班花追到手了。他这一追到手,却又发现班花身上太多公主病了,除了人长得好看,骄奢得不行,花钱大手大脚,整日不上班,甚至一个星期就把应淮一个月的实习工资全花完了。应淮想了想,觉得班花不适合过日子,三年的追求换来三个月火速分手。结果最后是人班花伤心欲绝,不想分手。

  应淮的这段讲述,让池清知想到了她自己。她也是在学生时代喜欢上了一个光环锦簇的人,唯一不同的是结局里,对方永远是高位者,被甩的永远是自己。

  “知知,你呢?”黎初瞧见池清知一直低声喝闷酒,忍不住问她:“我一直很好奇,你喜欢的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你分手五年了依旧念念不忘。”

  “他啊,”池清知垂眸,望着杯中的酒苦笑说:“他在某个时刻,就像照在我生命里的一束光。”

  同事们的感慨声在她话音落下时响起。有人感叹说:“别人的前男友是一束光,我的前男友是一坨‘翔’。”

  话音落下,转为一阵哄笑。

  池清知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因为她的后半句是:光熄灭后,突然觉得整个人生都变暗了。

  分手后的那段时间,是她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当时大四面临工作,她却整天浑浑噩噩,哪都不想去,只想赶紧离开这座城市。随后看见有家报社招聘战地记者,想也没想就报名参加面试了。

  远赴他乡成为战地记者的一年里,她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也是在这时忽然看开了,个人的情感纷扰在如此宏大的历史背景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国之太平,未来可期。每个人来这个世界上的使命都不同,她也在寻找她的使命。

  “对了,”黎初打断她的回忆,又问:“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呀?”

  话音落下,桌上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池清知喝得微醺,脸色微红。她不怎么讲自己的私事,却借着醉意有了莫名的倾诉欲。没等她张口,四周倏然陷入一片昏暗。

  停电了。

  在客人们的哗然声中,池清知眨了眨眼,竭力分辨着周遭的现实。

  大一下学期的那场假面舞会,也是这样的情景。周围没有一盏灯亮着,昏暗下,他们衣料厮磨,挨得很近,却看不清对方。

  她还记得,傅嘉然的鼻息扑在耳畔,挑拨的人心头发痒。

  那是他无数个日夜仰望的男生,竟在她耳边低语,似情人喃喃般问她:“你想不想和我试试?”

  那一刻,心脏沸腾般地狂跳,她眼睛明亮的与他相望:“我想。”

  傅嘉然很轻的,笑了。

  他抬手拢过她的发,指缝温柔穿过她发丝,身上淡雅的松香味与凛冽的薄荷味混在一起,愈发浓郁的传进她鼻腔。

  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下一秒,嘴唇被柔软的触感覆盖上。

  她睫毛簌簌颤动,好似忘了该怎么呼吸,身子一僵,定住了般木在原地。

  是初吻。

  这个吻又轻又短,蜻蜓点水般,在灯光亮起时很快离开。

  唇边是湿热的余温,池清知脸色煞红,与最喜欢的人,在黑暗中的十几秒里偷偷接吻,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时,傅嘉然还笑她:“你脸色这么红,灯亮了会被人看出端倪的。”

  后来的恋爱中,他们一次次的接吻,从青涩生疏变得游刃有余。

  在铺满香樟叶的公园小径上接吻;在升入半空的摩天轮的狭小空间里接吻;在蝉鸣喧嚣的树林里接吻……以及,两人窝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在床上接吻。

  午后,淡金色光晕穿过“晚凝居”的葡萄藤蔓,光影轻晃,白色落雪的地面如同撒了满地碎金。

  雪花轻柔地覆盖在房檐的乌青瓦片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雪被。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雾气,微风穿过半开的窗扉,吹向窗子里的人。

  一阵风吹来,傅嘉然刚要合上眼睛,被这股寒意吹去了困倦。

  肩头忽然变重,脊背被衣物隔开了一阵寒气,他睡眠浅薄,本能地睁开眼,醒了。

  “不好意思,”温晚凝略带抱歉:“不是故意吵醒你。”

  “该醒了。”傅嘉然垂眸看了眼时间,难得午后的小憩,睡了二十分钟。

  他收起盖在肩头的衣物,叠了两折递给温晚凝起身,“走了。”

  “你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温晚凝攥着怀里的衣物,神情又松动了一些,“我是说……你每天给自己的休息时间太少了。”

  傅嘉然止身,回眸抬了抬眉骨,似是品味着她话中的含义,又或是告诫她不要越界。

  “晚凝居”这家茶馆是傅嘉然出资开的,为了感谢在他落魄时温家出手援助之恩。温晚凝是温家的千金,温家有和傅家联姻之意,只不过傅嘉然一直没应下来这件事。

  傅家是外资联合的企业,家里发生变故后,傅嘉然不得不出国处理国外大小事务,加上国内也有企业,他会定期回国一次,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

  “晚凝居”是相对私密且让他放心的地方,每当他回国进行商务谈判时,通常都会选择在这里清场进行。

  但傅嘉然此次回国,听说是已经处理好了外资企业的矛盾,短时间内暂时无需再出国了,因此他计划将重心转移到了国内市场。

  也有人说,他此番回国是为了追寻自己的幸福,解决终身大事的。

  “我不需要休息。”

  说这话时,傅嘉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年来,温晚凝很少在他脸上见过鲜活生动的表情,或开怀大小、或悲伤不已,他都没有。他给人的感觉,一向很平淡,甚至冷淡。

  温晚凝也以为,傅嘉然一直都是这样的。直到那天茶馆出事,记者到来时,才在他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表情。

  有种直觉告诉她,傅嘉然和那位女记者认识。但她知道傅嘉然不喜向别人聊自己的私事,边界感极强,因此她一直没问出口。

  “还有事?”见她表情,傅嘉然忍不住问。

  温晚凝咬了下唇,“没了。”

  傅嘉然点点头,忽又回身:“那天的记者是哪个栏目的?”

  温晚凝一愣,片刻后回答他。

  “有名片吗?”

  温晚凝点头,让小青把名片递给他。

  傅嘉然接过名片,边走边打电话给助理:“这两天你帮我筹划一场归国答谢宴,正式宣布我回国上任,别忘了邀请上次栏目的记者过来。”

  温晚凝失声,垂眸无奈点头。

  真相已经明了,他一定和那位女记者认识。因为傅嘉然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满是作秀的仪式宴。

  ——可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温晚凝忽然低下头,轻嘲般地笑。

  能在傅嘉然心里占据这番位置的,再不济,也得是前女友。可那又怎样,现在站在傅嘉然身边的不是旁人,而是她温晚凝。

  -

  早晨八点半,每周一的惯例晨会。

  池清知看了眼时间,距离晨会还有五分钟。

  她脱掉羊绒大衣,里面穿的便是工作服。白衬衫配包臀裙,光腿神器打底,随手盘起松散的长发,马尾辨高高荡起,胸前别上工作牌,再戴上一副琥珀色平光镜,一副高知女记者的形象。

  比起学生时代,现在的她更加自信大方,也在男同事中赢得了好人缘。至于应淮,只不过是追求者中最热情的那个,无关痛痒。

  大学谈了三年无疾而终的恋爱,一转眼27岁,到了适婚年龄。年级稍大的长辈,争相为池清知介绍相亲对象,只可惜她本人对情感之事颇为淡漠。黎初还经常戏称她为无欲无求的智能AI,除了谈恋爱,其余什么都行。

  “开会了,”黎初合上镜子,滑开座椅叫她,“走了。”

  “好。”

  池清知正要拿上笔记本,被应淮手快一步,“我帮你。”

  随后她去拿水杯,又被对方抢了去,“我拿。”

  池清知有些无奈地笑:“其实你不用……”

  “昨天还好吗?”应淮打断她问:“接你的那个人虽然长得帅,但看着有点不着调,你和他不像一路人,还是……”

  “我自己拿就好。”池清知面无表情的回绝他,快几步先走了。她待人一向礼貌,只是讨厌没有分寸感的人,也讨厌喜欢随意评价别人的人。

  人到齐后,会议准时开始。

  总编站在前面交代着本周工作重点,池清知低头拿笔记录,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她扫去一眼,是于薇。

  大学毕业后,于薇在报社工作,因为两人的公司距离比较近,偶尔会聚在一起吃饭,也时常会分享电视台或报社拿到的一手新闻稿。

  池清知将屏幕按灭,振动瞬间归于平静。

  总编话音加重,敲了敲桌面:“今晚A组临时加个班,商界知名企业的继承人听说已经回国,他今晚会在晚宴上宣布接管家族企业,你们A组被邀请参加,请务必把握这次机会,撰写一篇……”

  “嗡——”

  手机重复着不依不饶地振动,思绪被骤然打断,池清知停下笔,没再听后面的内容。害怕是什么要紧之事,她弓着身子悄悄拿着手机从后门溜出,滑开接通键。

  “喂,”池清知捂住听筒,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我刚知道一条小道消息,”于薇压低声音:“傅嘉然回国了你知道吗?”

  池清知静静地垂下眼,看向地面,“嗯”了一声。

  “你知道?”于薇有些惊讶:“该不会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吧?”

  于薇问出的话和江聿枫话一模一样,池清知有些无奈。傅嘉然一回国,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来见她似的。

  池清知笑笑,玩笑道:“不是刻意见的,也许是冤家路窄。”

  “别管宽还是窄了,听说人这次回国就在国内定居了。”

  池清知没什么表情,“挺好的。”

  “好?”于薇一愣,“那你知道他是回来结婚的吗?”

  “你说什么?”池清知的第一反应是质疑:“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我同事的同事,听说是从傅嘉然口中得知的。我觉得人没必要造谣吧,一跟自己没关系,二对自己没好处。”

  犹如一桶冷水浇灌淋下,池清知突然感到手脚冰凉,“他……和谁结婚?”

  “这不知道,”于薇又说:“要不你问问林允朵,兴许她知道。”

  “还是算了吧。”

  恋爱三年,傅嘉然终究还是出了国,最后人间蒸发。与他分手后不久,池清知大四实习也出了国,与林允朵的联系随之减少。

  后来林允朵再也没提过她表哥的名字,这个名字好似形成了一堵透明的墙,成为了二人言谈间的禁忌。

  池清知不知道傅嘉然在哪个国家的时候,就通过他的微博IP地址来确定。其实在没偶遇傅嘉然之前,她就已经知道傅嘉然回国了,只是没想到会以那种方式遇见。

  这些年里,池清知从不试图在林允朵口中打听傅嘉然的消息,林允朵从不会主动提起她表哥。

  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心中最隐秘的痛点。

  听池清知的语气,于薇泛起一丝担忧:“这么多年,你不会还没忘了他吧?”

  池清知攥紧冰凉发颤的掌心,长长的指甲陷进肉里,丝毫不觉疼痛。

  凉到麻木了。

  “已经不重要了,他都要结婚了。”她的声音很轻,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颤音。

  “忘记那个渣男吧,”于薇劝她:“有什么好留恋的,突然之间一声不吭把你抛弃了,长得再帅有什么用。”

  池清知垂下眼,满是不甘,“我从未亲耳听到他提出分手,我曾经执着于他的答案。”

  “答案总是残酷的,你还嫌被虐的不够惨?”

  毕业后,于薇接连谈了三个男友,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诫池清知:“男人无缘无故消失,要么是始乱终弃,要么是癌症离去。傅嘉然五年后身体健全地出现了,那么肯定排除后者。”

  池清知张了张口,很久没发出声音。她猜到的,只是不想承认罢了,但听到旁人也这么说,还是不由地泛起了难过。

  一滴泪无声地从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心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针刺穿,传来细密而持续的痛感。

  她用理智拼命控制住所有的情绪,沉声说:“所以我早就不再执着了,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原谅他,也决不会回头。”

  “想开就好,”于薇:“你也别太难过了,咱们回头见面细聊,我要去忙了。”

  挂了电话,池清知身子一软,手撑着墙,半倚在墙面。

  本以为已经做好了接受傅嘉然消息的准备,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消息。

  曾经留下的伤疤,好似只是在当时覆了一层有色胶布,暂时遮掩了伤痕。当胶布再次撕开,皮肉像被揭掉一层,伤痛更甚。就连已经结痂的伤疤,也再次渗出了鲜血。

  -

  2014年2月,年后的冬少了些许寒意。

  傅嘉然在忤逆父母私自回国复学后,家里便切断了他的经济来源。手头只剩曾经攒下的零花钱,虽够他花一阵子,但怎都不再是从前的公子哥。就连熙春湾的别墅也被父母改了密码,最后还是他委托物业把max牵出来。

  除了max,傅嘉然离开家时,什么都没带。

  傅嘉然放弃一切和她在一起的决心,让池清知心头一颤。

  她不知道傅嘉然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又因何而喜欢?她不太会表达,却又在心里很感动。

  她会在夜里偷偷掉眼泪;会想在佛祖面前求个好结果;会想把一切能给的都给他。

  寝室里不让养宠物,所以,在傅嘉然牵着max在外面租房的时候,池清知也和他一起去了。

  从小听父母的话长大的她,也是第一次撒了谎,偷偷在外面和喜欢的人同居了。

  傅嘉然从不强迫她,向来尊重她意愿,一切都是池清知想要给的。那晚上,她痛得想要掉眼泪,傅嘉然几次不忍心要放弃,她都咬着嘴唇说“没关系”。

  那时的她,是真的很喜欢傅嘉然,想要把一切一切都给他,还仍觉不够。

  三年里,他们做着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仿佛是世界上最恩爱的情侣。

  他们手牵手走在校园,当旁人的闲言碎语时,傅嘉然会紧紧握住她的手;他们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她将头倚靠在傅嘉然胸口,一边聆听着他的心跳声,一边凝望着浩瀚的夜空;他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自习,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傅嘉然关上灯,会在漆黑中轻轻地给她一个吻。

  曾以为天长地久如此简单,直到傅嘉然的父亲突然脑淤血离世。

  傅向国的突然离世,使庞大的傅氏集团成为了一碟被盯上的盘中餐,傅嘉然必须即刻接手父亲的位置,才能打消旁人觊觎顶替的念头。

  傅氏集团是外资融入的公司,根茎生在国外,这意味着傅嘉然必须先从国外逐步向内收拢。

  傅嘉然是独生子,虽曾与家里有过不和,但傅氏集团是傅向国父辈开始白手起家的心血。孰轻孰重,他还是能拎得清的。换句话说,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绝不会让傅氏集团断在他这一代手里。

  参加完父亲的葬礼,收拾好悲痛的心情,傅嘉然立马乘飞机赶往国外。这一飞,就与池清知开始了遥遥无期的异国恋。

  当时临近大三尾声,池清知也正为实习工作的事情奔波。两个人都是最忙的时候,加上时差的问题,联络的频率骤然减少。

  一开始,池清知并不担心这件事,认为两人的感情还算稳固。

  直至某天,她忽然发现联系不上傅嘉然了,微信被拉黑,电话是空号。能联系上傅嘉然的各种APP,也都得不到他的答复。

  池清知打电话给林允朵,恰逢林允朵正因与时序之的恋情遭家里反对而劝说家人。自姨父葬礼之后,林允朵便与表哥少了联系。不料此番尝试重联,却发现自己竟也被表哥拉入了黑名单。不久,林允朵从姨妈处带回消息:傅嘉然在国外一切安好,只是近几年的人生规划做了很大的变动。

  池清知听后,立马读懂了言外之意:傅嘉然今后的人生规划里,不再有她了。

  多可笑,分手竟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回忆起他们相爱的三年,互相包容,相互理解,几乎没有争吵。所以就连分开,也是平静地消失。

  这也正是傅嘉然的残忍之处。他不说分手,只是不明不白的忽然失去了联系。

  ——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呢?是另有隐情还是说不爱就不爱了?

  得不到答案,池清知就等,等到后来她自己都没了希望,甚至开始怀疑傅嘉然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她。

  偏就在这时,姜茉晗拿着池清知高中写给傅嘉然的情书,以一个“过来人”的胜利者姿态出现。姜茉晗脸上与最初和傅嘉然谈恋爱时的神情一模一样,像一把尖刀刺进池清知的心脏。

  “我的情书怎么会在你这?”池清知问。

  姜茉晗笑得嚣张:“傅嘉然把你写给他的情书拿给我看。”

  池清知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紧下唇道:“他不是这种人。”

  “那你为什么联系不上她?”

  池清知哑然。

  是啊,为什么呢?

  她曾坚信傅嘉然会来找她给她一个解释,哪怕是分手的通知。然后她等啊等……等到昼夜更替、四季轮回,等到由爱生恨。结果最后,等来了傅嘉然回国即结婚的消息。

  傅嘉然是哪种人,池清知在漫长岁月的笼罩里,逐渐看不清了。

  池清知花了些时间调节情绪,等到无恙后返回了会议室。

  会议进行到尾声,她进来时,孙洁茹扭头鄙夷地瞥了她一眼。

  两人年龄相仿,孙洁茹是在池清知将要升为A组组长时被空降下来的。当时组内人人都传孙洁茹是关系户,得来的全不费功夫。且不说她工作能力如何,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加上她背后未知的靠山,A组的人就是心里不服,面上也照样遵从她的安排。

  池清知的工作能力很强,孙洁茹也忌惮她组长之位被挤掉,因此有意分给她最无聊的选题。但池清知选择一直留在这里,完全是出于她的热爱。与热爱相比较的话,孙洁茹的存在就像一只马蜂,也许会出其不意蛰她一下,但无足轻重。

  开完会,这一整天的工作竟少有的清闲。

  没有外出的采访的时候,池清知就坐在办公室写写稿子,发发呆。期间好几次灵魂出窍,魂不守舍,都只因于薇的那通电话。

  周一起始,便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了一天。傅嘉然回来了,还凭空出现了一位未婚妻,以后的日子还长,真不知应该怎样渡日。

  讨厌的是,还是加班的一天。

  池清知不喜欢参加各种以宴会为由头的社交,但作为记者,总是不得不接受各种邀约,这已经成为了工作中的一种常态化。

  好在她们部门是做社会新闻的,邀约并不多,不像娱乐圈的记者,几乎每天都需要各种应酬。

  A组的人同坐在一辆林肯商务车上,孙洁茹坐在副驾,低头阅览着的手中的稿件。

  作为A组组长,她有优先筛选选题的权利,令人意外的是,她这次竟留下了答谢宴的选题。通常答谢宴没什么看点,商圈离百姓们太遥远,没什么人关注。

  更意外的是,A组平日负责的都是社会板块类的新闻,这种偏时事政治类的一般是交由C组负责的。

  池清知开会时偷跑了出去,孙洁茹没分给她任务,她毫不在意。虽没绩效,但加班费总是有的。

  耐不住好奇,她戳了戳旁侧的黎初:“举办答谢宴的那个人什么来头?”

  “来头可不小,”说到这,黎初提起一股精神头:“老董事骤然辞世,其子孤身扛起家族重任,海外历练五年,力挽家族于危亡之际。但他本人神秘低调,所以这次关注的人还挺多。”

  池清知点头,黎初继续道:“而且这次答谢宴是人家宣布自己上任的,听说邀请了很多名门望族。”

  一丝熟悉感闪过脑海,池清知问:“有照片吗?”

  “这我哪有,”黎初转了转眼珠回忆道:“但我记得那人也是南山大学毕业的,和你是一个学校的,姓傅。”

  姓——傅?

  池清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静静地靠在座椅椅背上——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她要去参加前男友的答谢宴!要死啊!更救命的是说不定他的未婚妻也在!

  想跳车!!!

  池清知睁开眼,扭头看了眼窗外,随即放弃了这个打算。她抓住前排座椅,“哐”地一声把头沉到椅背里。

  孙洁茹的椅背震了下,鄙夷的往后睇了一眼,“不至于吧,我拿了这篇选题,你就这么想不开吗?”

  “……”池清知承认,虽然她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孙组长拿到的都是优质选题,但这一次,她真的不羡慕,甚至还想谢谢孙组长救了她。

  她只想在答谢宴中当个透明人,最好不被傅嘉然发现的那种。

  商务车停驻在古堡别墅的宏伟前庭内。

  这座独立而庄严的别墅,其尖形穹顶傲然挺立,精准复刻了中世纪欧洲建筑的典雅风范,仿佛一座微型的古堡,静静镶嵌于葱郁的草坪之上。

  走入厅内,高高的穹顶之上挂着一串垂吊下来的水晶灯,光斑璀璨,映照在鎏金纹理的墙布上。

  来此宴会的人带着不同地方的口音,有说着粤语的香港人,也有声音发嗲的台湾人。以及,耳畔还充斥着各类语言,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各国上层人士举着香槟,言笑自若,谈笑风生。

  在场的名流商界,抑或手握大权的政界人士,其中地位最普通的应该就是他们这些记者了。

  想到这,池清知有点沮丧。

  她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更别说是如此大场面的了。尤其是前男友很可能带着未婚妻一同出现,简直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别墅有三层,A组的每个人都各有任务,唯独池清知无所事事。

  没多久,同事们被冲散分开,她找了张最靠边的小桌坐下,给黎初发消息。

  “请问,您是池清知女士吗?”一位身着精致西装的混血女人,讲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池清知莫名点头,“有什么事吗?”

  “傅先生让我把东西捎给你,”西装女人递过去一个礼盒,“他说你有东西遗忘在他那里了。”

  女人说完便走了,池清知回头环顾四周,没寻到傅嘉然的踪影,这才稍微安心了些。

  礼盒内是一条裙子——当年假面舞会时,傅嘉然送给她的那条淡粉色珍珠礼服。

  同居时,这条裙子被池清知带到了两个人住的地方,只不过她一直没机会穿。

  后来在一起一百天纪念日的时候,两个人在家布置起了烛光晚餐。灯光熄灭,灯台上几支蜡烛摇曳着微光,CD里播放着华尔兹的悠扬曲调。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滴轻敲树叶,发出“哒哒”的声响。落地窗外,车水马龙,繁华喧嚣。

  两人倚在落地窗前,静静地接吻。吻了好一阵,池清知换上了那条裙子,借着醉意,长街上霓虹闪烁,屋内的两人牵手起舞。不一会儿,两人都跳累了,又继续接吻。醉吻痴缠,把彼此的灵魂都收进去。最后裙子被傅嘉然扯下,胡乱地丢在地上。

  窗外雨声飒飒,屋内的两人缠绵交错,空气中充斥着荷尔蒙、以及亲吻吮吸的声音。

  那条裙子,成为了那晚私密的见证。

  ——傅嘉然在这个时候把裙子还给她,是嫌她衣着寒酸登不了着大雅之堂,想让她换上?

  的确,别的女人穿着晚礼服,化着精致的妆容,她衣服没换,依旧是上班时的米色西服,就连妆容也是早上上班化的,一天没补。但她是记者,又不是专程赴宴的。

  池清知冷笑声,把裙子扔到一旁。

  等再抬眼时,她发现了位熟人——人群中举着香槟体面微笑的温晚凝。

  温晚凝穿着一席黑色晚礼服,裙身缀满了黑色亮片,在灯光的折射下闪着耀人的光泽。深V领的开口,将她饱满的胸部展现出了完美的弧沟,性感又魅惑,就是女人看了也难移开视线。

  放眼整个宴会厅里,没有第二个比她更惹眼的女人,像是傅嘉然会喜欢的类型。

  ——他的未婚妻就是温晚凝吗?温晚凝就是他在出国期间移情别恋的女人?

  无数个疑问闪过脑海,池清知垂眼,抓起那条裙子径直走向卫生间。

  ——既然今天没有她的工作任务,何不暂时抛开记者的身份。即便输了,也要输得体面光鲜。

  池清知换完裙子回来,刚才的座位已经被占了。黎初还是没回消息,她正要上楼找找同事们,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傅嘉然颀长挺拔的身量,肩宽腰窄的身型,从容地迎着万千注目礼而来。一身浑黑的西装,笔挺如画,气质透着高贵又松弛的观感。

  他扫视众人,从旁边的餐盘中拿起一杯香槟,直臂高举,点头微笑。众人鼓掌,纷纷跟随他举起香槟,一饮而尽。

  只一眼,池清知眸中的情绪便汹涌翻滚。

  傅嘉然踏入人群,立刻被众人蜂拥。

  池清知的同事们也一个二个都冒了出来,仿佛记者人的天性,哪里有新闻那里就有记者。

  灯光、记者、摄影师、摄像师,一切皆为傅嘉然而来。

  他被众星捧月般围起来,连微笑也是那么得体标致,又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疏离,礼貌地一一回答着记者们的问题,言语措辞滴水不漏,巧妙地跳过一个又一个“陷阱”,机智的与记者周旋。

  只不过,他的视线,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向角落里的池清知。

  回答完问题,傅嘉然与在场的宾客们攀谈,准备去偏厅,孙洁茹连忙踩着高跟追了上去。

  池清知望去,他的脚步并未停下,只是稍稍放慢,微垂眸,甚至没赏人一个正脸。不知孙洁茹说了些什么,他微抬眉骨,回了对方一句话。

  孙洁茹在听到他的那句话后,原本拘谨的神态瞬间得以缓解,脸上漾开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

  池清知稍稍探头,可惜距离太远,只能看到傅嘉然张嘴的口型,根本听不见声音。

  蓦地,前方的傅嘉然话音落下,笔直地扬起视线——

  池清知慌忙转头,视线迅速逃离,快走几步藏到人群中去。数秒之后,当她再抬头时,傅嘉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池清知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躲什么?人那么多,他未必能注意到她。

  后背被人猛地一拍,池清知扭头,是黎初。

  “你怎么偷感那么重?”

  被问得心虚,池清知不自然地捋了下头发,“有么。”

  “走啦!”黎初扬起手机,“刚才孙洁茹在A组群里发通知了,傅董邀请咱们在偏殿等候着他。”

  池清知愣住:“什么?”

  偏殿的吊顶金碧辉煌,整间屋子弥漫着奢华的气息。

  A组的人齐聚偏殿,围绕着一张奢石长桌落座。桌上精心布置着高档的酒水与精致的糕点。

  黎初扭头问池清知:“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池清知:“什么味道?”

  “金钱的味道!”说完,黎初兴致盎然地叉起一块小蛋糕:“这位总裁可真赏脸,竟然如此厚待咱们。以往答谢宴上,不都是只有显赫的达官贵族、或者亲近的世交,才会由主人作陪留到偏殿用餐吗?”

  池清知也有点纳闷,不懂傅嘉然此举用意。

  徐记者跟着感叹:“他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接手一个庞大的企业,真了不起,让我徐某佩服!”

  “年轻有为,并且还一表人才!”旁边郑记者搭腔道:“就连人也是专情,听说几年来身边都是同一位女子,两人马上就要结婚了!”

  “专情?”池清知有些听不下去了,闷声嘀咕了句:“我看未必。”

  孙洁茹坐在主座旁边的位置,也是离池清知最远的位置。她突然耳朵变得好使,听到这话不屑地瞟了池清知一眼,“吃不到葡萄怎么还说葡萄酸呢。”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由于A组记者受到总裁的特别邀请,这一举动让孙洁茹误以为完全归功于她自己的面子,因而愈发趾高气扬了。

  “孙洁茹这么快可就被霸总迷惑了,胳膊肘往外拐了。”黎初在池清知耳边小声嘀咕道。

  池清知闻言笑了,面上拿捏着分寸,难得回怼了一句:“就算吃过葡萄,也照样说葡萄酸。”

  孙洁茹没当真,嘲讽了句:“嘴还挺硬。”

  在座的其余人,也没把池清知的这句话当回事。

  在这一刻,池清知心中注入酸涩,多年来的不甘和委屈刻化作小火苗窜出肺腑,“你们口中专情的霸总,可是为了事业与前途抛弃了大学女友的一个人。”

  话题一冷,有人问:“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的……”在将要脱口而出时,池清知改了口:“他的大学同学。”

  她本以为自己的话会激起众人的强烈反应,然而当她再次抬头时,却发现众人的神色骤变,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她身后。

  池清知循着众人视线回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傅嘉然就站在她正后方的门口处!

  “……”所以,背后蛐蛐人还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这得点儿多背啊!

  孙洁茹率先起身,举起香槟敬恭敬道:“傅总裁……哦不,现在应该叫您傅董了!傅董您别在意,我回去会好好教训我手下的员工。我自罚一杯,给您赔罪了!”

  傅嘉然缓缓收回视线,低沉清冷的嗓音响起:“我不喜欢别人叫我总裁或者傅董,我的企业中摒弃了尊卑等级的界限,所有人心向一处朝着既定的目标而行。况且我们之间也没有商业往来,你叫我傅先生就好。”

  孙洁茹立马赔笑:“好的傅先生。”

  “另外,你无需赔罪,”傅嘉然视线很快地扫过池清知的后脑勺,他微微倾身靠近,拿起桌上的香槟,摇了摇放至唇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

  整个偏殿陷入死般寂静。

  “好久不见,老同学。”傅嘉然再次开口,自然而然地抬杯,碰了下池清知面前的杯子。

  池清知端坐着,并未回敬举杯,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句“好久不见”。

  孙洁茹见状,干笑两声:“感谢傅总……傅先生的此次邀约,让我们每个人为傅先生敬酒献上一句祝词吧!”

  “傅先生,逆风翻盘必然迎来华丽蜕变!祝您带领傅氏集团开创辉煌新篇章!”最先开口的是孙洁茹旁边的徐记者。

  接着,顺时针开始,每人一句,几人过后,轮到了池清知。她想要送给傅嘉然的“祝福”实在太多了,比如祝他:上厕所没纸、下雨没伞、吃鱼卡刺、洗车下雨、开车堵车、出门踩屎……但这些在这都不能说。

  池清知想了想,正要开口,温晚凝忽然出现在门口。

  “抱歉,打扰大家雅兴,”温晚凝礼貌笑着进门,目光飞快掠过池清知,自然而然地挽起傅嘉然手臂,“嘉然哥酒量不好,我与他作陪。”

  眼下已经明了,温晚凝就是傅嘉然的未婚妻。只不过,傅嘉然酒量不好?

  在一起三年,池清知还是头一次听有人这么说。他要是酒量不好,酒桶都得甘拜下风!他这个未婚妻,还真是懂体贴。

  ——那就祝他新婚快乐?不对,人还没结婚。那就祝他……

  池清知笑容清浅,似带着轻讽。她举起酒杯,嗓音淡淡:“傅先生,祝您人生圆满。”

  不等对方回应,她便一饮而尽。

  傅嘉然没什么表情,只是握住酒杯的力度大了些,无人察觉。

  “谢谢。”他开口,看不出一丝端倪,“我这会儿还有事,稍后作陪。”

  出了门口,傅嘉然立马甩开温晚凝的手。

  “嘉然哥!”温晚凝嗔道:“你别生气了。”

  “温晚凝,”傅嘉然直呼她姓名,态度冰冷,“你过界了。”

  温晚凝不悦道:“让她吃醋,你心疼了?我在你身边五年了,比不过她在你身边短短三年吗?”

  傅嘉然怔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只是发现在她出现后你变了,”温晚凝眸中闪过一丝泪光,“以前从不发呆的你,会坐在茶馆发呆上一个钟头,想一件事想得出神,有时会蹙眉,有时会独自傻笑。后来我就去找人打听……”

  “够了,我不想再听。”傅嘉然冷言:“这些年我出资助你开茶馆,感谢温家的曾经的帮扶,我自以为并未亏待你。”

  “你一点也不懂女人。”

  温晚凝失望地垂下眼,“我自幼锦衣玉食,也是含着金汤匙的公主,你觉得我缺的是你的帮扶,还是,”她抬眸,指了指心脏,“这里?”

  -

  另一边,偏殿厅内。

  傅嘉然一走,桌上的人便开始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有人问池清知:“你和那位姓傅的真是大学同学吗?怎么感觉你俩不太熟的样子。”

  池清知苦笑,“是校友,不同班。”

  “校友而已不熟很正常啦!”黎初解围道:“况且人傅大公子身边还站着正牌呢,这是该熟的时候吗?保不齐人小心眼吃醋呢!”

  黎初一语点醒了池清知,原来傅嘉然是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怕温晚凝吃醋。

  一直没说话的孙洁茹冷不丁瞟来一眼,没好气道:“既然不熟,还那么关注人家私生活,暗恋啊?”

  池清知蓦地一顿,缓缓放下未送到唇边的茶杯。龙井的香气顺着玉石杯壁冒出来,她神色自若,察觉不出丝毫异样:“像他那种人在大学里,根本用不着暗恋,也犯不着打听,今天和谁在一起了,明天整个校园就会传遍。”

  她想起与傅嘉然最初相恋的时光,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好,因此只敢在夜里偷偷约他见上一面。直到后来发现的人多了,她才敢慢慢将爱意昭之于众。起初,的确有许多不好的声音对她指指点点,但随着时日渐长,那些不好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有些化为了祝福。

  孙洁茹总是有一种冷场的本事,让话题越聊越歪。

  不知谁开口说了句:“那个叫温晚凝的正牌,确实是位大美人。是谁说的来着,两人要结婚了?真可谓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这句话过后,场子又热了起来,但池清知没再接一句话。

  总之,过场已经走完了。

  过了会儿,她找了个借口先走一步,快速逃离这场声势浩大的答谢宴。

  走出气派的大门后,池清知深呼出一口气。

  下雨了,草地沾着湿润的泥土气味传进鼻腔,她大口的呼吸着,把刚才绷紧的一根弦彻底释放下来。

  回忆整个宴会华丽奢靡的程度,给她一种跨越阶级的压迫与不适感。

  在大学时,人与人间的差距或许并不那么显著,一旦步入社会,这种差距便显得尤为突出。

  最绝望的是,她拼命努力做出改变,仍跨越不了阶级鸿沟,始终无法追上傅嘉然的脚步。这种无力感,就像高中时代她暗恋傅嘉然对方却不会给出回应的感觉一样,甚至更为强烈。

  寒风凛冽,暴雨未歇。

  池清知躲在远离正门口的屋檐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随即点开打车软件。

  无奈这座古堡别墅的位置较为偏远,远离市中心,又恰逢雨天,交通堵塞,打车也需要排队。软件上显示:前面还有8位,预计等待19分钟。

  她叹了口气,熄灭屏幕,在滴滴答答的屋檐下茫然等待着。蓦然,大腿间传来一抹轻柔而毛茸茸的触感,似有活物轻轻蹭过。

  她低头看,是一只哈士奇。这只哈士奇品种纯正,毛色鲜亮,再看脸,长得有俊美与贵气,在狗界中的颜值绝对是扛把子。

  不对,这脸……她盯着看了会儿,越看越熟悉,试探性地叫了声:“小麦?”

  谁知哈士奇听到叫它名字,疯狂摇起了尾巴,在她腿上蹭得更起劲了。

  “小麦,”傅嘉然的嗓音自她身后落下,低哑道:“回来。”

  那年,傅嘉然离家出走,max是他唯一带走的“家产”。后来他与池清知同居,max自然而然融入到他们的生活中去,成为了家庭中的一员。

  那时候,傅嘉然经常开玩笑说:“瞧见没,这就是婚后的一家三口。”

  池清知听见这话,总会笑着把头靠在他肩膀问:“我们会结婚的,对吗?”

  傅嘉然不喜欢回答,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只是轻轻拍着池清知的脑袋,眉眼间满是宠溺的笑:“你说呢?我不想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房间里吹着暖烘烘的热风,max好像什么都能听懂,安静地趴在两人脚边。

  后来,max九岁那年对一只小母狗一见钟情,没多久小母狗怀孕了,生了一窝小哈士奇。小麦是max其中的一只崽,也是最貌美的一只公主。

  两年后,max越来越老,腿也走不动了,一天里,安静地趴在沙发边死了。“小麦”的名字取了“max”的读音,从此之后小麦替代max,继续作为小家中的一员。

  好久不长,又过了一年,傅嘉然父亲亡故,他拉黑了池清知的所有联系方式,池清知也出国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两人彻底断联。出国前夕,池清知找林允朵把小麦托运到了国外。

  最后,一家三口的小家,只剩了一座家的躯壳。

  傅嘉然一直没有退租曾经的那间房子,但池清知再也没去过。

  “小麦,”傅嘉然的脚步慢慢靠近,“没想到它会带我来找你。”

  池清知垂眼望着雨水汇聚成的坑洼涡流,声音里是听不尽的酸楚,“狗比人有情。狗记得的,人都未必能记得。”

  “你信不信,有些事我从未忘记……就像这条裙子,还是那么好看。”兴许是借着滂沱夜幕,傅嘉然的声音似乎也带着些遗憾。

  池清知神色一顿,转头发现他脸色薄红,醉眸微醺。他喝醉了,他大概只有在不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才会说出这种话。

  池清知冷笑声,觉得与醉汉没什么好说的。

  可没等她转身,一不留神重心后倾,被扯进酒味凛冽的怀抱里。

  “别装不认识,我很想你。”

  傅嘉然迷离的眼里像是蒙了层水雾,没等池清知反应,他欺身压下,炙热唇瓣发疯般地碾下来。

  他力气太大,几乎是带着侵略性的,舌头乱搅一通,吻得她喘不过气。她拼命推他,推不过,只能一口咬上他舌头。

  血腥味立马传遍口腔,傅嘉然自觉吃痛,才将她放开。

  要放,怕她跑,却并未完全放开,在她背身躲去时,他双手缠绕抱紧她的双肩,将她牢牢固定,用下巴抵在她头顶,喃声道:“整整两千零一十五天……知知,没有你的人生,如何圆满?”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宛如雨幕中悲鸣的序曲。

  池清知挣脱开他,冷静地回身甩去一巴掌,“一声不吭地抛下我,你又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你打我吧,但我没有抛弃你,”傅嘉然满脸颓然,“后来发现你把我拉黑了,我也不敢问。”

  “难道不是你把我拉黑在先?”池清知怒极反笑,眼睛里满是绝望,“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出国后另寻新欢后的决定。”

  傅嘉然低下头,声音沙哑:“对不起,其实不是……”

  在他的道歉中,池清知逐渐情绪失控了。因为傅嘉然消失的这些年里,从未给过她一个道歉,或者一个解释,甚至连分手都没说。

  “你做你的选择时从未询问过我的意见,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在你的掌控之中?把我抛弃了五年后说两句好话我就会重新跟你走,就像讨好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傅嘉然想要上前安抚她,池清知立马后退躲了一步,“傅先生,请自重。您还有未婚妻,而我也不想做你的情人。”

  在他的疑惑里,她勾起潋滟的红唇讥讽般地笑:“还是说,如今一个女人已经无法满足您的需求了?”

  “你在说什么?”傅嘉然不解道。

  池清知不断后退着,退到屋檐边缘下,后背被斜灌的雨水沾湿。打车软件上数字迟迟不再跳动,就像她逐渐死去的一颗心。

  “请你别再跟着我。”

  说完,她转身迈入漆黑的雨幕。导航显示前方有公交站牌,只不过比较远。

  傅嘉然随她只身淋进雨中,“雨大,你不想让我跟你那我让司机送你。”

  他说得急,她拒绝得也利索:“不用了,我男朋友会来接我。”

  傅嘉然神色一顿,想要说出的话忽然堵住了,他沉默地停下,没再跟着。

  池清知走了几步,发觉身后没了动静,等再回头时,傅嘉然已经掉头走了。

  她已经不再期望他会做出什么令她意外的举动,他这种人的喜欢太矜贵了,一共只有那么短,能分到其中一截就不错了,便不再奢望能有两截,否则只会断得更短。

  池清知自顾自地往前走,倏然,身后黑影罩下,一把大伞撑开在她头顶。

  傅嘉然倾斜举着伞,半个身子被雨淋在外面,“起码,拿把伞——不拿的话我就一直举着。”

  ——所以傅嘉然折回去是为了拿伞?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动摇着,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默念一百遍!

  她接过伞,清凌的眼睛里满是漠然,“如果你愿意淋着,请便。”

  伞虽撑着了,但已经被淋得差不多了。

  既然话已脱口而出,池清知只能硬着头皮将号码拨了过去,“你现在有空来接我吗?”

  那头接得很快,江聿枫没犹豫:“发位置。”

  池清知找了棵大树,站在台阶上等着江聿枫。身后没了动静,等她再回头看时,已经寻不见傅嘉然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路虎疾速驶来,车上的人看见池清知,减速闪了下大灯,随后车窗降下,“上来。”

  池清知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弄湿了座位,她抱歉道:“给你添麻烦了。”

  江聿枫嚼着口香糖,悠哉转着方向盘,“你确实是个麻烦。”

  “……”好吧。

  “没见你开过这辆车。”池清知说。

  “找朋友借了辆便宜的开,我那些宝贝车能给你坐?”

  “……”江聿枫的三两句话,总能让池清知麻烦他的愧疚感立即消散。

  池清知的气压有点低,江聿枫把暖风开到最大,仍觉得车里的气氛很down。

  “给你开玩笑的,我那些跑车你看上哪个了随便坐。”江聿枫难得解释说:“这种暴雨天开不了跑车,所以借了辆路虎。”

  池清知仍然没说话,江聿枫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了问:“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被人一问,池清知立马破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又跟他有关?”江聿枫舌尖抵了抵右腮,一脚油门踩下去,“傅嘉然可真是你的灾星。”

  池清知擦了把眼泪,嘴硬道:“不是他,是别的事。”

  “我看到他了。”江聿枫不留情面的戳穿她。

  池清知下意识望向窗外,“在哪?”

  “刚才,过去了,他站在雨里。”江聿枫话语中带着一丝冷嘲:“怎么,打算和他上演一出《情深深雨濛濛》?”

  池清知回过头,靠向椅背,“因为工作遇见的。”

  江聿枫盯着前方,雨刷一刻不停地扫着风挡玻璃,“你上次也这么说,我就奇怪了咱俩怎么没在工作上遇见过?你们俩要么是他故意要么是你故意。”

  池清知不再说话,江聿枫递过去一张纸,“擦把眼泪,回去洗个热水澡,别冻感冒了,傅嘉然不会看到。”

  -

  温晚凝在整个宴会厅上上下下找了三圈,都没见到傅嘉然人。宾客就这样被晾在一旁,温晚凝把傅嘉然的手机打爆了,都没人接。

  灵光一现,她忽然想起应该去后门找找,或许傅嘉然就在外面。

  温晚凝拿了把伞,正要出门,撞见淋了满身雨回来的傅嘉然,“你怎么淋雨了?”

  傅嘉然失魂落魄,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一身酒气被雨浇得淡了许多。

  温晚凝似是猜到,也没多问:“我给你备了多余西服,去换上吧,先把头发吹干。”

  傅嘉然依旧没回答。

  “贵宾们还在等你,你不和他们告别没人敢走。”

  听到这句话,傅嘉然才稍微有了反应,低声道:“有劳了。”

  “你不用总是对我这么客气。”温晚凝对着他的背影说。

  那个背影如同往常一样,还是没给她回应。

  十余分钟后,傅嘉然换上另一身行头出现在众人视线。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商务精英的从容自若,官方的表情里没有一丝瑕疵,好像把刚才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

  他长身鹤立鸡群站在人群中,手握着酒杯微微举起,得体发言,感谢各位宾客的到来,结束致辞。

  宾客们纷纷离席,离场时与傅嘉然一一碰杯。

  “小傅公子晋升为傅董事了,先恭喜呀!与温氏家族联姻是个明智的选择,以后江南三省都是你们二位的天下了。”

  联姻?傅嘉然不明所以地转头,看见温晚凝笑得殷切:“张伯伯,您别这么说,我们晚辈还要向您学习……”

  “傅董,你们二位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到时候徐某一定前来捧场!”

  温晚凝赶在傅嘉然之前开口,满脸娇羞:“刘叔,时间还没有定下来啦,您可莫要再问,到时定会提前通知您。”

  “小闺女还害羞了,”刘叔笑着对傅嘉然说:“你可要好好待他。”

  “刘叔,您慢走。”傅嘉然没接茬,脸上失了表情。温晚凝知道,在这种场合里,傅嘉然没有表情就是生气了。

  她不在乎地挽起傅嘉然的胳膊,“宾客还没走完,注意表情管理。”

  傅嘉然没再反抗,继续着这场商客之间的表演。

  温晚凝悄然回眸,与她安排的狗仔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亲昵地为傅嘉然整理领带……

  江聿枫把池清知送上楼,便在客厅里待着,准备等雨小了再走。

  这些年,池清知把房门密码告诉他,他从不会擅自进入。江聿枫是站在阳光下坦荡的人,敢爱敢恨,也绝不会趁人之危,所以池清知非常信任他。

  江聿枫的这些年丰富而精彩,他活得自由洒脱,甚至比学生时代更潇洒。

  毕业后,摩托机车不再是他唯一的爱好,他开始玩起了赛车。结果一不小心就玩成了职业赛车手,依靠这方面的天赋让他赚到盆满钵满。

  他用赚到的钱开了家摩托车4S店,时间自由,闲暇时练练车,打理打理俱乐部,然后跟着一群人赛车。他明明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却总爱开玩笑说:他的生命就沙漏,每分每秒都是在倒计时。

  别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池清知知道——因为两年前,星野在摩托车赛车时发生意外,当场离世了。江聿枫亲眼目睹了星野的死亡,受到很大冲击。星野的死,无形中改变了江聿枫的生活状态,他身上自带的松弛感更浓了,总是尽力做好一切,然后顺其自然的等待结果,无论发生什么都平静地接受。

  星野葬后,江聿枫出了一笔钱将俱乐部的经营权收归自己手中,算是留个念想。

  池清知租的地方不大,江聿枫坐在沙发上,一边嫌弃这沙发又小又硬,一边翘着二郎腿放松的仰躺着。

  池清知准备好要换的睡衣,进入卫生间。

  浴室里的水声淅淅沥沥,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江聿枫瞧了眼,是池清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应该是不重要的来电,思及此,他直接接通“喂”了声。

  电话那头听到江聿枫的声音,很久才给出回应。

  “……池清知的号码怎么是你接的?”

  听到傅嘉然的声音,江聿枫也有些意外,故意欠欠地说:“她在洗澡,你什么事?”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更久的时间,正当江聿枫准备挂断电话时,傅嘉然的声音再次传来:“见一面吧,江聿枫。”

  -

  浴室里,池清知站在淋浴头下发起了呆,热水不断地倾泻在她头顶,眼前弥漫着一层湿润的水汽,思绪开始变得纷乱。

  傅嘉然曾牵着她的手,向众人宣布他们会结婚,然而现在他身边的未婚妻却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们谈恋爱时,傅嘉然细致又体贴,既有分寸感,会与其他女生保持距离,又有安全感,能给足另一半自信与勇气。

  那时的池清知,会因为不自信不敢公开他们的关系,傅嘉然就拉着她的手一起走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他们的恋情昭告天下。他们牵着手,一起坐在枫叶染红的树林里听歌;一起坐在夜幕降临的操场草坪上看星星;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上课。

  还记得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傅嘉然陪池清知去上龚老的课,但他没提前告诉她,只是在快要上课时出现在门口。

  傅嘉然的那张脸,走到哪都自带焦点。那时他还没公开已经恋爱的消息,一进门立刻被女生们的目光追随,也有相熟的女生和他招呼,让他坐自己旁边的空位。

  池清知却不同于别的女朋友,她看见傅嘉然,迅速避开目光,低头不语。

  傅嘉然唇角牵起,坦然大步地走向她,从容自若地把课本摊在桌上,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看似平日没有交集的两个人,私下却关系匪浅。到底是怎样的关系,答案不言而喻。

  上课时间未到,周遭七嘴八舌地议论,说什么的都有,说难听话的也有。有人戏称说:傅嘉然陪池清知上课和当初陪姜茉晗一样,是最廉价的付出,并非出自真心。更有人讽刺有说:傅嘉然看上了池清知的纯,玩腻了肯定换。

  池清知垂眼看着书本上的字,眼前的字体仿佛形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漩涡,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听力出奇得好。

  就在这时,掌心被十指交缠的温暖覆上。傅嘉然有力地牵起她,扭头对嘈杂的恶意声说了句:“闭嘴,我们会结婚的。”

  他的声音很淡,却透着坚定的信念,无人敢再言。

  他从不屑回答她的那个问题,却当着众人的面回答了。

  池清知也曾相信他的话,相信他们会结婚。

  是她错信了。

  许久之后,池清知换好睡衣从浴室出来,江聿枫虽没抬头,仍欠欠地说:“我以为你要在里面蒸熟再出来。”

  习惯了他的毒舌,池清知没搭腔,望了眼窗外,“雨小了。”

  “合着把我当司机?用完赶人走了。”江聿枫哼笑声,抓起车钥匙起身,“早就想走了,一直等你出来有话和你说。”

  池清知:“嗯?”

  “在你洗澡的时候,我接了一通没有备注的来电,傅嘉然打来的,他要见我,你说我去吗?”

  信息量太大了,池清知的神色凝固了。

  江聿枫又说:“如果知道是他打来的,老子才不会接。”

  “不怪你。”池清知的表情缓和后恢复正常,垂眼盯着地面:“是我应该和你道歉,今天利用了你一下下。”

  江聿枫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怎么讲?”

  “我当着傅嘉然的面说……我有男朋友了,”池清知低下头,声音小如蚊蚁:“如果他看到了是你接我,可能会误会。”

  “看来彻底误会了。”

  “什么?”

  “没什么。”江聿枫没提及电话里的误会,他勾起一边唇角,笑得又坏又好看:“我说,我乐意被你利用。”

  池清知愣了下,江聿枫有时就爱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她撇了撇嘴:“别贫了。”

  江聿枫走到玄关,又转头:“你不乐意的话,那我就不去见他了。”

  “嗯,”池清知走到门口,忽然又说:“江聿枫,谢谢你。”

  江聿枫不着调地掏了掏耳朵,“诶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池清知扬唇对他笑了笑。见她笑了,江聿枫也爽朗一笑:“走了。”

  送走江聿枫,池清知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才看到微信界面的未读消息。

  薇薇:【今天我有同事去傅嘉然的晚宴了,我发你几段视频。】

  后面跟着两段未经剪辑的视频,最后是一张照片。

  池清知点开,第一段视频是1′08“的,画面之中没有傅嘉然,温晚凝大方优雅地位于镜头中央,礼貌答谢:”感谢各位叔叔伯伯的到场,我与嘉然哥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定不会忘记您们的恩情。”

  画中音有人问:“看来外界传闻小傅回来为了结婚的传闻是真的了。”

  温晚凝没回答,只是故作娇羞地笑着,给人一种确有其事的感觉。

  进度条播放到达末尾,池清知盯着手机,许久没动作。

  她不得不承认,温晚凝的确是个有手段的厉害女人。她简短的一句话,先是肯定了其他董事们之前的帮扶,言外之意还想要他们以后的帮扶。又旁敲侧击暗示了,傅氏与温氏联姻后必然更强,只有帮扶他们才会一起做大,否则只是一叶孤舟。

  更重要的是,温晚凝用巧妙的方式将流言坐实,告诉众人傅嘉然会与她结婚。

  第二段视频只有28“,拍摄于晚宴结束时,温晚凝挽着傅嘉然的胳膊一起敬酒,看起来十分亲昵。

  最后一张照片,像是不经意手机抓拍的,傅嘉然背对镜头,温晚凝站在她身前为他整理领带,就像丈夫出门时妻子的举动,营造出一种温馨的家庭感。

  从拍摄者的角度看,两人离得很近,温晚凝下一步的动作,像是要顺势在傅嘉然脸上留下一个吻。

  只可惜照片是静态的,看不到动作的后续,恰巧拍摄角度也看不到傅嘉然的表情。

  看完于薇发来的消息,池清知觉得自己刚缓和过来的情绪又崩了。

  她熄灭屏幕,想了想又打开,回了句:【以后关于傅嘉然的一切都别再发给我了。】

  她下决心,要忘掉关于傅嘉然的一切。

  今天的晚宴太耗精力了,加上淋了场雨,池清知感觉头晕乎乎的。

  她摸着墙关上灯,拖着疲惫的身体,刚沾上床便睡着了。

  随着越来越多“机车女”与“机车男”走红网络,摩托车的销量逐年水涨船高,原本星野的老店被江聿枫扩建成了整个市占地面积最大、种类最齐全的摩托车4S店。

  细雨蒙蒙,悠闲的午后,江聿枫仰躺在藤竹摇椅上,和店里的员工打游戏。

  门口“欢迎光临”的机械女声落下,一位“不速之客”带着难缠客人的架势闯进来,四处打量,随后把目光落到江聿枫身上。

  营业员客气上前询问:“兄弟,有没有看中的款?”

  傅嘉然没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直视着江聿枫。

  他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没有任何表情就会让人莫名生畏。卸下西装,他换上了休闲而随意的装扮,飞行服配马丁靴,气质里平添了几分不羁。

  江聿枫知道他来意,招手示意营业员下去。他懒散地瞧了眼傅嘉然,不慌不忙地招呼了声:“稀客,怎么今儿有空光临小店了?”

  傅嘉然神情不怎么友善地走向前,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矮凳,淡声道:“我站着的时候,没人敢坐着和我说话。”

  这一脚吓坏了陪江聿枫玩游戏的小弟:“枫哥,我摇人?”

  “他么,犯不着。”江聿枫懒懒起身,“你也下去吧,清场闭店一小时。”

  “好的枫哥。”

  被扫了兴致,江聿枫关上游戏,活动了下颈椎,“本来要赢的一局游戏,就被你这么破坏了。什么事?”

  “你问我什么事?”傅嘉然冷笑声,上前一把抓住江聿枫衣领:“我是不是告诫过你,离池清知远点!”

  “我听过你的告诫吗?”江聿枫笑了,他拍拍傅嘉然手腕,“按理说我帮你照顾你前女友,你还得感谢我。”

  傅嘉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腕上青筋凸起,“趁我还在保持着绝对冷静之前,我劝你好好跟我说话!”

  江聿枫反手握住傅嘉然的手腕,眼神变狠,“是你应该好好跟我说话!”

  两人紧紧纠缠,互不相让,陷入僵局。

  江聿枫先出手打了傅嘉然一拳,傅嘉然毫不示弱,立即以一拳回击,双方扭打做一团。

  听闻动静,门口的员工们立刻冲了进来,迅速将两人拉开。

  “枫哥,这人来挑事的,报警吧!”一旁的员工说。

  “报警?”傅嘉然觉得好笑,“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所规定,先动手的一方承担主要责任,谁帮我报个警?”

  员工们:“……”

  “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随即,江聿枫一声令下:“关门清场,我们自己处理。”

  员工们没敢再多说什么,只好宽慰的眼神看着江聿枫,缓缓关上门退场。

  偌大的场馆,剩下傅嘉然和江聿枫两人,气氛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江聿枫抬手蹭了下脸上的伤,不禁呲了下嘴角。

  双方脸上都挂了彩,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江聿枫弯腰,把方才被踢倒的凳子扶起来,顺势坐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们没在一起。”

  傅嘉然愣了下,有些意外,“真的?”

  江聿枫冷静下来许多,他沉默地点头,眼睛里藏着不甘心的点点火种。他坦荡磊落,不屑为儿女私情的小事撒谎。

  傅嘉然出国的这些年,一心扑在事业上,强迫自己不去打听关于池清知的消息。因为现实阻碍,他无法回国给姑娘家一个未来。五年后的现在,他终于等到可以扎根国内土壤的这一天,他想:若是池清知心里还有他,那就追回她;若她已经有了更好的生活,那就不再打扰她。

  可当他再见到池清知时,她给人的感觉很矛盾。好像过得很好,又好像是在假装过得很好。所以他来找江聿枫,只是想借江聿枫问个究竟罢了。谁知却得到了意外的答案,他们没有在一起。

  这让傅嘉然有种宝物将要失而复得的喜悦。

  江聿枫补充道:“虽然没在一起,但她现在很信任我,房门钥匙都给了我一把备用。毕竟你不在的那些年,是我陪她挺过来的。”

  “那她现在……”

  “她现在没男朋友,说有是骗你的,”江聿枫不情愿地说完,不忘“补刀”一句:“但她现在信任的是我,而不是你。”

  “谢了。”傅嘉然转身,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没这个资格。”在他转身后,江聿枫淡淡地咬着后槽牙说。

  傅嘉然闻言止步。是的,他也知道他没这个资格,他是个骗子,突然一走了之的骗子,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你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挺过来的吗?”

  傅嘉然沉默地转过身,看向江聿枫。

  “我承认,最开始接近她只是觉得和你作对很有趣,直到你不辞而别,我看不惯她不死不活的样子,和她越走越近。说实话,我还得谢谢你,因为你的离开,我才有机会趁虚而入,所以才在她身上发现了不同于其他女生的闪光点。”

  “我并不关系你的心路历程,也没时间听。”傅嘉然嗓音里压着怒气,转身欲走。

  “别急啊,没说完呢!”江聿枫接着说:“你走以后,我去南大见到过她,她独自承受着校园里的非议,那段时间她状态特差,像个活死人一样。我看不惯,把她骗去看心理医生,一检测不得了,她患上了抑郁症。毫无预兆被突然抛弃,她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得了心病,医生说那是PTSD症状的表现。在那一年里,她一直靠药物维持,稍有好转后去做了战地记者,立马远走他乡离开这儿。直到这几年才渐渐走出来,重新回到这座城市找了份喜欢的工作。”

  听到这,傅嘉然的神色触动,眉眼里满是心疼。可他没资格心疼,造成这一切的也是他。

  江聿枫质问傅嘉然:“所以你觉得,你凭什么再介入她好不容易重回正轨的生活?”

  傅嘉然沉下头,无言沉默。

  他不知道池清知得过抑郁症,也不知道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只知道他在那个时候有不得已的苦衷,整个傅氏家族的命脉掌握在他一个人手中。

  “虽然没有资格,但我会尽我全力去弥补她的。”他说。

  话音刚落,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响振,是助理Alina,他清嗓接通:“什么事?”

  “傅先生,不好了,您看下手机上的新闻。”

  傅嘉然随即挂断电话,屏幕自动弹出了一条新闻:【祝福!两大商业巨头强强联姻,男强女美,点击查看全文……】

  与此同时,江聿枫从手机上移开视线,面色阴翳地抬起头,“傅嘉然,就你这种人,也配吗?”

  “荒谬至极!”傅嘉然阴沉着一张脸将号码回拨过去,“立刻查出是哪家媒体散布谣言,我晚宴上仅邀请了一家媒体代表!这样的照片是如何流出的?”

  “傅先生,”Alina弱弱地说:“是温女士安排的记者。”

  傅嘉然一愣,恍然想起了什么,随即把电话拨给了温晚凝——无人接通。

  来不及跟江聿枫解释,傅嘉然转身出门。

  等在门口的司机恭敬地撑着伞迎接,“少爷,去哪?”

  “晚凝居。”

  -

  天气渐渐放晴,只剩地面潮湿,树叶上的雨滴经风簌簌抖落,掉在门廊下经过的男人身上。

  傅嘉然闯进晚凝居,把一叠报纸摔在茶桌上,质问温晚凝:“你做的局?”

  温晚凝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来,淡定地涂着指甲油,“我只是把必然发生的事情提前预告了。”

  说完,她看傅嘉然一眼,立马变了神色,“你这脸怎么回事?小青,快去把碘伏拿过来!”

  小青应声,跑去拿医疗箱。

  “你经过谁的允许提前预告了?”傅嘉然抿起唇,眼底愠色渐浓,“还有网络上的视频,再多拍一秒就露馅了吧?你给我整领带假装没站稳,原来全是计划好的!”

  “我的目的达到了就行。”温晚凝声音轻飘飘的,满不在乎。

  “为什么要放出联姻的假消息?”傅嘉然沉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我是不会和你结婚的。”

  他拒绝得干脆利索,彻底击溃了温晚凝最后的自尊心。

  “为什么?我们门当户对!”温晚凝含泪吼道:“难道你要和那个穷记者结婚吗?”

  傅嘉然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耐烦地屈起指骨点点了茶几上的报纸,“忙完这阵子,我会召开记者会,说是我辜负了你,取消婚约。”

  “你刚回国根基尚浅,一旦召开记者会,我父亲势必会对傅氏集团撤资,到时候你觉得你刚上任的董事之位还能坐得住吗?”

  傅嘉然沉默须臾,内心已经做下了决定。

  “我爷爷白手起家创立了傅氏集团,爷爷死后作为独子的爸爸继承,现在我父亲离去,我也应该用自己的力量延续父辈的使命。”

  傅嘉然决定用自己的力量,让傅氏家族的商业血脉长流,而不依附于别人。

  “温总,您要的碘伏都在这里面。”

  小青抱着医疗箱跑来,被温晚凝怒不可喝地一把推开,医疗箱里的物品散落一地。

  “傅嘉然,你别后悔就行!”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嘉然转头朝她背影说:“温氏曾经的资助我每笔账都有记录,日后我会加上利息悉数奉还。”

  “最好如此!”

  温晚凝走后,小青过来收拾残局。医疗箱里的小玻璃罐掉在地上碎了,碎片锋利刺手,小青一不小心刺破了手,轻叫了声。

  “你下去吧,”傅嘉然按了下太阳穴,有些不耐烦:“一会儿我来。”

  小青红着脸瞄了眼大股东,从箱子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这怎么能劳烦大股东亲自动手呢,我来就好。”

  傅嘉然闭目养神,蹙了下眉,觉得聒噪。

  小青拾完碎片,并未离开,而是从医疗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大股东,我帮您涂药吧。”

  傅嘉然闻言睁眼,他先瞧了眼她手里的棉签,而后望向面前的人,“我记得你。”

  小青一听,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笑容里多了几分娇羞意味,“大股东,其实我……”

  “看来温总选人的眼光不怎么样,”傅嘉然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她,“你是温总面前的红人,现在不去找她,反而找我献什么殷勤?”

  小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羞红着,立马把手中的药放下,“我……我现在就去。”

  这些年,温晚凝的付出傅嘉然都看在眼里。她本是富家千金,也有许多官宦子弟追求,但她都置之不理。

  傅嘉然感谢她,甚至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却唯独没有男女之情。就算不和池清知复合,他也不会和温晚凝结婚,他不想把温晚凝推进不幸的深渊。

  没有爱的婚姻,一定是不幸的。

  他希望温晚凝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就像希望世间所有有情人都可以终成眷属那般。

  可是一切,都并不如他所愿。

  傅嘉然上完药,重新闭上眼。刚安静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是母亲打来的——这么快就来兴师问罪了?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脑袋更疼了,不敢不接,随即眼睛一闭接通了:“妈,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你应该知道怎么了吧?”

  ——果然是来问罪的。

  傅嘉然没应声,等待着母亲的“连环炮”攻击。

  “嘉然,我老了,你长大了。”

  母亲的声音竟一改往常,变得柔和。

  傅嘉然睁开眼,声音从听筒传来:“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特别有自己思想的孩子,我也应该尊重你的想法。你要记住,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妈妈永远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父亲离世后,母亲好像突然老了。在政界打拼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在家中也有不同种身份:妻子、母亲、孩子。

  丈夫突然病逝,父母衰老而亡,她的身份只剩下了母亲。

  “妈妈只有你了,妈妈今后尊重并支持你的每一个选择。”

  傅嘉然隐约觉得不对,“妈,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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