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定在玄关处,认真地环视了一圈客厅,没有发现其他异样。
周絮又走到冰箱处,果然,箱门处贴着的亚克力面板上出现了新的留言。
【灯泡已经换过了,燃气灶下面的电池换了新的,我留在这儿的东西也都带走了,我不会再来了,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换房门密码,照顾好自己,还有——
对不起。
我为那天的行为感到由衷的抱歉。】
确实像陆远峥所说的那样,公寓里有关他的所有东西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连一丝残存的气息都闻不到。
好像他从未来过这里。
周絮拿起手机,点开和陆远峥的微信对话框,敲敲打打,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倒是等来了池越的微信。
也是一则道歉。
周絮看完后并未有任何责怪,她了解陆远峥的个性。
时间,听起来是很强大的东西。一切的一切经过时间的洗刷,都会被逐渐淡忘,仿佛从前种种均未发生。
但时间,也会有裂痕。
在过去的六年里,她和陆远峥对彼此均一无所知,处在裂痕中间的人,总会被扎伤,或早或晚。
周絮不在意裂痕,不代表陆远峥也是如此。
周絮回想起这些天,她和陆远峥在公司除了一些必要的工作汇报和交接,再无任何多余的视线碰撞。
原来过去的偶遇和对视并非偶然。
时常在周絮下班后,陆远峥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是心理医生给他的建议之一,要尽量将注意力分散到生活的各个角落,而不要只集中在爱人身上。
陆远峥照做了,他比之前更努力工作,并试着开始在阳台种养植物,用心地进行照片文字记录,陆远峥上一次做这种事,还是在小学,他要完成科学老师布置的植物生长观察日记。
除此之外,陆远峥又买了把电吉他。
其实上初中的时候,陆远峥迷恋过一阵乐队,也试着开始玩吉他,但继母王素梅总觉得吵闹,影响陆鸣岁画画。
后来这把他攒了许久零花钱才买的吉他便被束之高阁。
在陆远峥去明潭念书的第一个暑假,他回过江临,想把吉他重新拿回来。
等陆远峥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门锁,发现根本转不动锁芯,他反复试了好几次,依旧如此,门锁分毫未动。
对面出门买菜的邻居认出了他,表情十分困惑,你们家换锁,你没钥匙吗?
陆远峥缓缓直起了身子,没有吭声。
其实在第一次旋不开门时,陆远峥心里已然有了这个想法,但他仍不愿去相信这个事实。
没有人告诉他换锁的事情,也没有人给他新的钥匙。
他就这么被抛弃了,一个人狼狈地回到明潭。
焦虑性依恋,这是医生给陆远峥的诊断结果。
周絮是在李之裕嘴里知道这个名词的。
李之裕相约的地点也令周絮有些意外,是一家距离城区较远的美术馆。
两人检过票后,领了两杯茶水,走了进去。
周絮是第一次来,她好奇地环顾四周,美术馆场地不小,有两层楼,按照不同年代和画家的艺术风格,被划分为九个展厅。
场馆整体以灰白色调为主,墙面上陈展的画作色彩更为明烈地呈现出来。
周絮张望着两侧的抽象画作,问:“为什么约在这里?你对艺术很了解吗?”
李之裕说:“我只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周絮笑了下:“这里除了画,好像没有其他东西了吧。”
恰巧走到楼梯处,李之裕做了个请的动作。
最后一个展厅有些特别,周絮虽然不懂艺术,但能看出这里的画作技巧相比前几个展厅简单了一些,更像是一种心灵表达。每一幅画作都与众不同,和展厅“小小宇宙”的主题相契合。
周絮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副看起来很凌乱的画作上,红色的大胆渲染很引人注目,但凝视的时间久了,又觉得心脏鼓鼓涨涨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周絮垂眼看了下署名,陆鸣岁。
“他是阿峥的弟弟。”李之裕适时开口。
周絮缓缓扭过脸,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反应在李之裕的意料之中。
李之裕解释说:“这个展厅里的作品都是一切患有心理疾病的孩子创作的,阿峥的弟弟很早就被查出了焦虑症。”
李之裕记得,大一刚开学那天,陆远峥是第一个到宿舍的,和他一同来的只有一个男人,陆远峥叫他冯叔。
李之裕不是个爱打探别人私生活的人,而且开学后的陆远峥一直独来独往,还打着许多零工,很少与他们交流。
直到十一月份,陆远峥说家中有事,请了一周的假,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就走了。可到第三天中午,人就躺在了宿舍床板上,烧的不省人事。
李之裕背起人就往校医院跑,也没有去问原因,在陆远峥康复后,两人的关系就此慢慢好了起来,李之裕也认识了在隔壁技术学校上学、常常来找陆远峥吃饭的池越。
他们三个时常约着出去玩,大二的秋天,一起坐火车去了趟皖南。如果没有遇到来写生的陆鸣岁,李之裕想他们会玩的更愉快。
陆鸣岁是单独来写生的,身旁只有一位老师,后面站着神色关切的陆昌群夫妇。
李之裕觉得陆鸣岁画的不错,想拍一张留念,刚举起相机就被池越拦住,只见陆远峥已经走远了。
就是在那个晚上,李之裕从池越嘴里,拼凑出了陆远峥的少年时代,现在又复述给了周絮。
有些话,本来就是很难讲出口的,尤其在面对最爱的人时。
陆远峥没有勇气告诉周絮,是他害了陆鸣岁。
在返程的路上,周絮的耳畔处还飘荡着李之裕的声音。
“焦虑性依恋,简单解释,就是焦虑症的表现投射在了亲密关系中,进入恋爱后,会多疑敏感,尤其缺乏安全感,医生说,阿峥应该很早就有,和原生家庭有关,也或许是长大后的在亲密关系里遭受过伤害。”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也没有立场评价,我只是帮阿峥说了,他原本想对你袒露的话。希望你们能幸福。”
口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好几下。
全是陈宝姝发过来的微信消息,还附带了一个微博内容连接。
周絮点了进去,瞳孔倏然放大。
第49章 2015/又似少年
这是一封关于方鹊的举报信。
方鹊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举报,不过大多是竞争公司泼的脏水,仅仅是言语攻击而没有确凿证据,所以很容易就被压了下去。
但这封举报信不一样,从头到尾,举证清楚,环环相扣。
首先说了方鹊高管徐砚青任人唯亲,无视方鹊员工选聘规则,将能力和学历均不符合的陆远峥招入麾下,给予总监一职。
其次将矛头对准陆远峥,说他德不配位,违反公司规定,和下属Z谈恋爱,利用职权谋取便利,在年底评选中,给Z打了最高分,且在日常工作分配不均,给Z的工作量少且轻松。
周絮刚才就想笑了,现在是真的笑了出来。
这人应该是闭着眼写的信。
接着周絮点开下面的两张配图,应该是远程拍摄,所以人像有些模糊,但不难看出第一张拍摄的场景是在公司,是她和陆远峥在进电梯前的对视瞬间。
第二张则是在舞馆附近。
照片里,周絮打开车门,正弯腰进去,面容只有一点冷白,并不能判断出样貌,但陆远峥的车牌和正脸却是照了个清清楚楚,指向性非常明确。
最后这位举报信的作者又翻出几年前方鹊员工跳楼一案,略写了这位员工彼时出现的家庭原因,详细阐述了他在方鹊遭遇的不公平对待和企业内部人际关系的乌烟瘴气。
举报信的内容本身吸睛,加之背后流量的推波助澜和竞争公司的恶意评论,方鹊的词条很快爆了起来,评论和转发迅速飞涨,从傍晚到凌晨,舆论在不断发酵。
在新品发布会前一天将举报信公之于众,对方的目的再清楚不过。
徐砚青让人第一时间报了警,很快锁定举报信的撰写者,是方卓凡。
徐砚青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法务和公关处理,他看了眼时间,马上到早上九点,距离新品发布会还有一个小时。
徐砚青握着手机,边和陆远峥对接会场工作,边拿着衣服走出办公室。
刚一抬头,迎面飞来他的助理,张科。
张科一个急刹站定,喘着粗气,面色发白,似乎下一秒就要晕过去:“徐总,大事不好了。”
“这次公司真的倒大霉了。”
“到底是谁泄露的?不怕坐牢啊。”
“掌握核心机密咱们部门就这么几个人,谁和英茂联系最多?”
“啊,你说是陆总监啊,他之前可是在英茂任职,待遇比这里还好呢。”
“也是哦,那你们说和他谈地下恋的是不是…”
议论被周絮的高跟鞋声掐断,大家不约而同地将脑袋埋了下去。
周絮在来公司的路上就知道了,英茂在无任何宣发预告的前提下,先方鹊一小时召开新品发布会,推出的新品手机卖点也是摄影功能,就连摄像头的设计外观都别无二致。
余光间,似有人在看她。
周絮一扭脸,对上陈宝姝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轻轻一笑:“是我。”
“我和陆远峥恋爱很久了。”
陈宝姝似乎没想到周絮会这么坦然地承认这件事,她愣了愣,“那你知道陆总监他…”
“什么?”周絮的笑容微凝。
陈宝姝实在好奇,也不拐弯抹角了:“真的是他泄露的机密吗?”
“不是。”周絮的神色变得严肃:“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周絮知道她的话证明力度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