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冠南的车没开来,沈从谦上午又不出门就大手一挥把自己的车给了他开。
于是他就开着那辆招摇的车去接宿泱去了,按着宿泱给的地址他到了城中村门口。说是门口也不对,就只是一个狭窄的出口罢了。
他站在外面往里望,乌压压一大片房屋堆
叠起来,为了尽可能住更多的人,除了必要开支通道外,没有一厘米土地被浪费。
沈大少爷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房子,就算从前他还是私生子没有被沈家接回去时的房子都比这个好的多。
宿泱依旧穿着她那一身快洗得发白的衣服出来了,她沉稳宁静,甫一出现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四周人潮涌动消散,沈冠南满心满眼里只看得见她一人了,他连忙迎上去有些心疼地问:“你就住这里吗?”
宿泱点点头:“嗯,这里便宜。”
沈冠南沉默了一会犹豫地说:“我在京市有几个房子没人住,要不你搬过去住吧。”
“不合适。”宿泱拒绝了,她看到了那辆沈从谦的车。明知故问道:“这是你的车吗?”
沈冠南殷勤地帮她拉开副驾的车门:“不是,是我爸的,我今天借出来开开。”
宿泱没回,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边。车辆不管走到哪里都一路被避让,没有不长眼的挡道,哪怕是在稍显混乱的城中村。
他们避让的不只是劳斯莱斯,这样的车在京市没有万辆也有千辆实在不起眼。真正让人害怕的是车牌,那才是有钱也买不来的东西。
宿泱嘲弄地笑笑,这就是权势,今天她也算狐假虎威了一遭。
沈冠南的计划很好,他要带着宿泱游遍京市。可是宿泱兴致缺缺,觉得这些也就那样。
或者说其实再美的风景在她眼里也分辨不出来,她的老家四面环山,不管从什么地方望都是一样的。而京市虽然地势平坦,但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高楼大厦,其实完全一样。
在宿泱眼里,楼与山都没有太大的分别了,都是她即将翻越的从前。十八岁的她翻过大山走到城市中来,以后的她也将越过这些高楼大厦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点俯瞰众生。
沈冠南问宿泱:“你觉得京市跟你家乡差别大吗?”
宿泱毫不犹豫地点头:“天差地别。”
他又问:“你毕业后会留在京市还是回去啊?我知道这有点遥远,我就是问问。”
“不会回去了。”宿泱说,“我不一定会留在京市,但永远不会再回去。”
离开的那一天,她就发过誓了,这一生不再踏足那片伤心的土地。她所有的纠葛都断在那个月夜了,从此以后她宿泱只是宿泱,和任何人都无关。
谈起这话时,两人正在爬山。这山对宿泱来说只是座小山,可是连续上班她的腿已经疼痛难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踩刃。
她皱着眉依旧固执地往前走,埋头咬牙不啃服输。
沈冠南跟在她的身后,看她艰难前行,却怎么也不肯回头跟他求助。他心里憋了一些气,想发泄却找不到出口。他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拉住宿泱的手。
“为什么痛却不说?”沈冠南有些烦躁地问。
宿泱无所谓地笑:“这有什么?”
“你还笑!”沈冠南大声吼道,“你要是早说你脚痛我就不走这里了,或者我背你都行。你为什么要自己为难自己?”
他有些无奈地说:“痛了累了跟我说一声就行,宿泱,我不吃人的。”
宿泱怔愣着,嘴唇张张合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只说:“那你背我吧。”
她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沈冠南心上,他那口气终于有出口一股脑泄了出去。“我这辈子都要栽在她手上了。”沈冠南心甘情愿地想。
他认命了。蹲在宿泱前面,轻而易举地将她背了起来。
宿泱太瘦了,在他背上轻飘飘,像云,飘忽不定。他想紧紧抓住她,宿泱却主动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别把我摔下去了。”
如果沈冠南低头就会发现宿泱的手指颤动不已,她在害怕。
宿泱想起好久以前,她弟弟主动说想背宿泱走,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是恶作剧,兴高采烈地爬上了他的背,却在下一刻被狠狠摔在地上。
弟弟还告状让宿泱得了父亲一顿毒打。
从此以后,宿泱就害怕了。她宁愿自己独身一人爬到死,也不想再被人欺骗。
可是沈冠南的眼神让她说不出拒绝。
“你可不可以对自己好一点?宿泱别不把自己当回事,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个我在挂念你。就当为我,行不行?”
他的脊背温热坚实,每一步都走得小心又仔细。宿泱趴在上面,眼里湿润不小心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沈冠南,你怎么这么好啊?”
沈冠南笑笑:“这就算好了吗?”
他说:“你知道吗?当年我爸为了娶我妈,跪了一千阶台阶只为了求一个好签。不过可惜,是下下签,爷爷奶奶不同意这门亲事,逼着我爸娶了另一个人。”
“那你恨他们吗?”宿泱问,“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恨。”
“我不恨。我妈是没嫁给我爸,但就是因为没嫁给他,所以才活了下来。”沈冠南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宿泱应和道:“是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要是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第10章
夏天沽山的枫叶还没红,满山遍野的树依旧浓翠鲜绿。越往上走,人越少,渐渐的身边就只有彼此了。
宿泱问得小声,但还是满满当当地被沈冠南听了一耳朵,他反问:“你为什么骗我?”
“有很多理由,但或许还是因为我坏吧。”宿泱趴在他背上,无聊地数着手指说。
山,树千篇一律没什么新鲜的,但沈冠南有点意思。宿泱第一次遇见一个这样的男人,但也仅仅只是有兴趣罢了。偶尔她也心软,但一想起明天她便心硬如铁。
如果她只想温饱那么扒着沈冠南绝对能成,可是她并不满足于此。她甚至还想要报复沈从谦,他让她日日夜夜都梦见无法安睡,她总得收点代价。
“也许我就是个骗子,专门骗你这样的有钱人。”
沈冠南稍微偏头像小狗一样蹭了蹭她的指尖说:“你要钱的话不用骗,我自己就能给你。我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钱。”
“只要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就不怪你。”沈冠南认真地说,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宿泱哼笑一声:“你最好记得今天说的话。”
爬到一半,宿泱眼光一瞥就看到了缆车,她兴冲冲地给沈冠南指:“缆车,我们做缆车下去吧。”
“可以。”沈冠南背着宿泱就往那边走,越往售票中心人越多,注视着两人的视线也更多了。
宿泱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他:“放我下来吧,现在不怎么痛了。”
沈冠南顺从地将她放下来:“你就站在这边别动,我去买票。”
宿泱看着他的背影步入人潮,他和自己不一样,身高一米八七在人群里也是极其显眼的存在,她能一眼就看到他。
自己却是融入人潮再分不出的普通人,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本不该和她这样贫贱如泥土的人混在一起。
可谁叫她是个坏女人呢?不仅要将他拉下来更要借助他的臂膀将自己托举地更高更远。
下山时是宿泱人生第一次坐缆车,她有些害怕眼睛不敢往下面看。
沈冠南见她这样,悄悄把手往她的方向挪,一点一点接近她,直到两只手轻轻地靠在一起。他侧目看着她的模样,怎么都不看过瘾。
“别怕。”沈冠南终于伸手约过那条线牵住了宿泱。他的手掌干燥发热,宿泱却是冰冷。
他皱了皱眉:“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这么热的天手还冰冷,明显不对劲。
宿泱没说话,她偏头看向窗外的景色。脑海里却想起妈妈骂她的话:“你就是个冷血的蛇你知道吗?再热的天你都是冷的,永远也都捂不热的蛇。干脆以后你冬天就出去找个洞冬眠,免得浪费粮食。”
她指尖轻颤,眼泪就要流出来了,被她一把抹去。都过去了,不许哭!她告诫自己,不许再软弱地哭了。
沈冠南将自己的手完全把她盖住,帮她把手捂热和。他捏了捏她略圆润的指尖无奈地说:“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以后吃点中药调
理一下就好了。”
“嗯。”她很想问问沈冠南不觉得很怪吗?最后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她怕听到恶言恶语,尽管知道沈冠南不会这么说。
下山后,沈冠南问宿泱:“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宿泱疲劳地摇了摇头:“没了。”
“我爸有个园子在这附近,要不去休息一下吧。那边景色不错,厨师手艺也好。我们晚上就在那边吃。”
“行。”
宿泱往座椅上一靠,闭上眼休息起来。她已经连续上了一周班了,实在累得很,没一会就睡着了。
沈冠南将车停在车库里,想叫醒宿泱,转头却发现她睡得正香。她眼下的黑眼圈明显,显然已经好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他不忍心打搅她,脱下外套想给她盖一下,但刚一碰到她,她就睁开了眼。
“你醒了?”
宿泱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到了?”
沈冠南替她打开车门:“这边园子有房间,你去休息吧。”
宿泱跟在他身后绕来绕去,看着那些姿态万千的植物,她不得不感慨一句他们还是会享受。
沈冠南带宿泱去的房间在他常住的隔壁,一推开门就是古色古香的装饰。沈冠南介绍说:“这座园子是清代的,这些建筑基本也都保持着原来模样。”
宿泱随便指着一个小花瓶问:“那这些也是古董吗?”
“是。”沈冠南说,“不过这些都不算太值钱,贵重的都在我爸房间里。不过那边一般都上锁,除了他没人能进。”
“你也没进去过吗?”宿泱好奇地问。
沈冠南摇了摇头:“没有。”
宿泱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地眯了眯眼睛。
沈冠南赶紧说:“你睡吧,一会起来就能吃饭了。”
“好。”
沈冠南离开后,宿泱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她将屋子里的每个古董都仔仔细细理理外外看了一遍。可惜她这个人没有什么鉴宝天赋,看不出具体价值多少。不过能让沈从谦摆出来相比也是百万起步了。
真是奢侈,她想。
她脱掉外套躺在床上,突然发现窗户上的图案被外面的阳光照在墙壁上竟然形成了一副色彩鲜艳的画作。
她盯着盯着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了起来,她实在是太累了。
不管再怎么逼自己,她也只是十八岁而已,各方面都还太稚嫩。这样高强度的连续工作就算是钢筋铁骨也难熬,更遑论是她一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