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依旧无知无觉,那心率仪的屏幕上,波线却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格。
……
深夜暴雪不止,从下午五点,到夜里十一点,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
姜愿匆匆赶到时,只见舒澄蜷缩在手术室门口的角落,一身杏白大衣上沾满了大片暗红干涸的血渍,一团叠着一团,触目惊心。
她刚在护士的帮助下吸了氧,唇色依旧有些发紫。
头低垂着,凌乱发丝被血粘成一缕、一缕,激烈的痛苦、懊悔和恐惧之后,她像被抽空了灵魂,双眼空洞地望向虚无。
直到姜愿将她搂进怀里,舒澄才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看见这张熟悉关切的面孔,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湿润了脸颊。
此刻,所有话语都是单薄的。
望着那“手术中”的灯,姜愿的心紧紧揪起,却也只能轻拍她的后背,不断苍白地安慰:“没事,他会没事的,澄澄,他一定舍不得你……”
这场抢救,整整持续了十一个小时,后半夜终于没有病危通知书频繁地递出。
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手术室的大门才再次打开。
舒澄呆滞地抬眼,几乎以为是幻觉,直到看见陈砚清缓缓摘下口罩,整个人才猛地一颤,从座椅上弹起来。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害怕得喘不上气。
见他没有说话,双腿已经软了,被姜愿扶住才没有摔在地上。
舒澄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寻找一丝松动的痕迹,哆哆嗦嗦问:“他、他……”
陈砚清面色凝重,没有直接回答:“舒澄,现在情况有些复杂,你跟我过来。”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砚清将她带到二楼的会谈室,关门前,对准备一同进来的姜愿轻摇了摇头。
厚重的大门闭合,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片死寂。
舒澄坐在肃穆的圆桌旁,看着一沓影像报告被推到她面前。
陈砚清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眼神中却是无法掩饰的透支和沉重,取出一张影像报告,直接指向图中的一块阴影:
“现在暂时稳定住了,但是……他体内出血点太多,气道和消化道的破口贯通,已经形成了一个很特殊的瘘管结构,相当于一个连接了动脉和肠道的短路通道。
在长期的高压冲击下,这个血管团的结构非常脆弱,会随时再次导致凶猛的大出血,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必须需要尽快进行分离手术。”
舒澄怔怔地听着这些陌生名词,经过一整夜惊心动魄,神经异常敏感。她见陈砚清说到这里就沉默不语,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为什么……不手术?”
陈砚清深吸一口气“他胸腔内炎症黏连严重,视野不清,加上凝血功能障碍……以他的身体状况再经不起任何一点出血,手术难度非常大,目前国内没有人能够做这个手术。即使是周院长,也只能放手一搏。”
难度非常大,放手一搏。
舒澄双眸颤了颤,无法想象这些词从这个向来理智严谨的男人口中说出。
她喃喃问:“如果……如果做手术,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不包括术后并发症的情况,不到百分之二十。”陈砚清顿了顿,艰涩道,“这个血管团已经紧紧包裹、浸润在气管和主动脉,手术过程中一旦再次出血,人甚至等不到器官衰竭,瞬间就……”
一瞬间就走了,连再抢救的余地都没有。
陈砚清没能将残忍的话说下去,只见眼前舒澄的脸色“唰”地一下子煞白,她似乎还想些问什么,唇瓣颤抖着,却久久发不出声音。
他话锋一转,沉声道:“还有一种选择,就是等。”
“克劳斯·沃尔夫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他发明了一种逆行性血管封堵术,拥有自己专利的超微型手术装置,能够大大提高成功率,手上已经有过十几例成功的病例。
“他已经坐上了从柏林赶来南市的航班,但……至少还要十五个小时,才能抵达。”
听到这个方案,舒澄眼眶溢上泪水,轻轻一眨,就顺着脸颊滚落。
她急切道:“当然,等、等他来做手术啊……”
陈砚清神情却丝毫没有松动,沉重说:“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们只能用双腔气管插管,尝试暂时隔离肺部,并持续地大量输血、输药来维持住他的心跳和血压……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无法保证。”
他将一份知情同意书放在她面前,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斤重。
“舒澄,这十五个小时中,以下这些风险随时可能发生……”陈砚清嘶哑地重复,没有将话说透,“我们无法保证。”
舒澄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白纸黑字渐渐在视野中清晰。
致命性大咯血,窒息死亡;失血性心脏骤停;多器官衰竭……
每拖一秒钟,就多一分风险。
却要等,十五个小时。
舒澄呆呆地看完这页纸,无数个残酷的词汇涌入脑海,她不敢想象,贺景廷已经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躺了彻夜,还要经受这些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她指尖剧烈抖动,根本拿不起桌上的签字笔:“陈医生,你直接告诉我……这些意外发生的风险究竟有多大,我承受得住,你、你说吧……”
陈砚清沉默了半晌,眼眶早已红透,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随时。”
会谈室里灯光惨白而刺眼,狂风裹挟着雪粒撞在玻璃上。
这两个字像巨石砸落在舒澄心尖,疼得撕心裂肺。
她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潸然而下。
桌面下,陈砚清压在腿上的手紧紧攥拳,早已青筋暴起。
立即手术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二十,为一名医生,从纯粹的理性角度来看,这个数字太过渺茫,但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女孩……
他知道这个抉择太难——
选择手术,是拼死一搏的希望。
但选择等待,未知太多,一旦途中发生不可逆的意外,她将一辈子都陷入自责和懊悔。
就在这时,抢救室催促的电话再一次打来。
陈砚清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语气低沉而急促:“舒澄,他现在开胸的状态很危险,血压一直在波动……”
必须尽快抉择。
医院里处处是人间炼狱,他早已看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人性脆弱,这样沉重的压力,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承受。
就在陈砚清担心,这个平日看起来温顺柔软的女孩会崩溃时——
空荡的会谈室里,响起了舒澄带着哭腔、颤抖却坚定的声音:
“等,我陪他等。”
不足百分之二十。
她赌不起让爱人躺上这样一张残酷的手术台。
舒澄死死咬住唇,眼泪断了线般地往下掉,拿起签字笔的手仍在剧烈颤抖,却毫不犹豫地在知情同意书的亲属签字栏后,郑重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喃喃地重复着,像在给自己勇气:“我……我陪他等。”
在这个寂静的黎明,大雪纷纷扬扬,将一切都无声吞没。
一个小时后,贺景廷被转入了单间重症监护室,无数沉重巨大的仪器将单薄的病床紧紧包围,屏幕上的波线和红点不断闪烁。
舒澄只透过小窗看了一眼,就瞬间再次红了眼眶,捂住嘴哽咽:“我……我能不能进去……陪着他?”
原则上,重症监护室只能按时段探望。
但陈砚清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她的满身的血迹,轻声说:“里面需要绝对无菌,去擦擦脸、换身衣服。”
玻璃微弱的反光中,舒澄这才发觉,自己脸颊、唇瓣上还沾着贺景廷干涸、暗红的血,身上更是一片狼藉。
她飞快换了套衣服,用清水将脸反复洗净,就冲向更衣区去穿无菌服。
“澄澄,吃点东西,你这样会熬不住的,如果你低血糖晕倒怎么办……”
姜愿实在担心,递来一个温热的三明治,正要继续劝,却见舒澄一把过,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对,她要补充体力,好好地陪着他。
绝不能在这时候昏倒……
舒澄三两口就吃完,噎得直咳,又猛灌下一杯温糖水。
她苍白的脸上,眼眸早已疲倦到透支,深处却泛着一层执拗的光。
重症监护室里温度很低,灯光惨白明亮,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息。
舒澄在医生的带领下走进去,一步、一步地,时隔近二十个小时与死亡的竭力拉扯,她终于再次见到了贺景廷。
男人不省人事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氧气管被纱布固定在喉结下方,连接着一旁“嗡嗡”运作的大型制氧机。
裸.露的胸膛苍白发青,电极片紧贴,随着气流不断输入,不自主地微微起伏。
而他口中卡着胃导流管,无法完全闭合,脖颈脆弱地向后仰着,不断有少量的浅粉血沫从中抽出。
舒澄的心快被眼前这一幕撕碎了,明明贺景廷昨天还端坐在办公室里,轻声喊她的名字;
明明一周前在御江公馆的卧室里,他还紧紧抱住她,灼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力道大得怎么都挣脱不开……
如今他却毫无尊严和生气地躺在这里,被冰冷的药水和仪器强行吊着一口气。
医生离开后,厚重的金属大门在背后合上。
药水从透明滴壶缓慢滴落,流入贺景廷埋着粗孔针头的颈静脉,皮肤因失血和低温而过分苍白,血管淡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
强心剂、升压药、止痛药、镇静剂、肾上腺素……
可这么多药水丝毫无法真正治疗,只能暂时地维持住他危在旦夕的生命。
舒澄多想抱住他,将头像过去那样,轻轻依偎在他结实的胸口,渴望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可贺景廷此时浑身都插.满了导线,尤其是胸腔两侧那么粗的引流管,她不敢碰、也不能碰,只有拼命克制住汹涌的渴望、小心翼翼地双手牵住他垂落在身侧的左手。
他削瘦的手腕上还戴着她香槟色的发圈,丝绸上几乎染透了血,已经干涸。
她一手托住贺景廷冰冷的手背,一手将指尖轻轻钻进去,十指相扣,每一寸皮肤都紧紧贴合。
“就当是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舒澄微微俯身,将温暖的脸颊贴上去,可他的手冰冷透骨,无论怎样抓紧都暖不热。
她双眼轻眨,泪水就止不住地滚落,哽咽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闷的,气息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