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慎看他一眼,更恶心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路过楼梯旁的卫生间,快步进去将晚上吃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
浑身都是呛人的油烟味,阎慎干脆回房冲了把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听着楼下的欢声笑语,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强迫自己闭上眼放空,竟也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晚餐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饭后,梁思意和林西津在小院外修得笔直的小路上散步消食。
一段时间没见,林西津又变成善解人意的模样,他们聊了几句无趣的日常,最后还是落到高三的学习上。
“在实验班感觉怎么样?”林西津问。
“节奏快,氛围挺紧张的。”梁思意发自内心感慨,“说实话,压力也比之前大多了。”
林西津的声音带着笑意:“压力这么大,那会不会影响你学习?”
“还好,毕竟不是我一个人压力大。”梁思意心态不错,“大家都埋头苦学,也就没有玩的心思了。”
“这样不累吗?”
“高三本来就很累嘛。”梁思意笑了笑,“有竞争力也挺好的,起码能让自己时刻都能保持警惕也更有动力。”
更何况现在还有个一天到晚都在埋头苦学的阎慎追在后边。
比起掉出实验班,输给阎慎更让她难以接受。
“那你加油。”林西津淡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梁思意点头说好。
两人刚走进小院,何文兰站在厨房门口朝梁思意招招手:“思意,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妈妈?”梁思意走进去,见燃气灶开着火,“不是才吃完饭,怎么还煮东西?”
“给小阎煮了点粥。”何文兰盛出一碗白粥,又夹了一小碟腌制的萝卜条,“我早上起来看他空调外机都还响着,估计是吹了一夜空调有些受凉了,晚上也没怎么吃,这要睡一夜,胃里该难受了。”
梁思意“哦”了一声,装没听懂:“那你煮好放着呗,他饿了会下来吃的。”
何文兰笑着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阎叔叔去找药了,你一会儿跟粥一起送过去。”
梁思意撇撇嘴。
“不是都做了一个月的同桌,就当关心同学了。”
说起这个,梁思意说:“我跟阎慎做同桌这事,还是阎叔叔跟老师提的呢,他也不怕我跟阎慎打起来。”
“是吗?”何文兰没听阎余新提过,一直以为都是班主任的意思,“那也挺好的呀,你不是说新班级都没认识的人,起码小阎是你熟悉的人,是不是在那里没那么孤单了?”
何文兰的话确实没说错,但梁思意不愿意承认,只不怎么情愿地说:“好吧好吧。”
阎余新拿了药过来,还煞有介事地跟梁思意说谢谢,搞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跟接了什么重要任务一样,捧着托盘走得小心翼翼。
阎慎的卧室在二楼走廊的第一间,梁思意把托盘放在过道的柜子上,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这么早就睡了?”梁思意看了眼手机,才十点多,平时这个时间他都在学习。
她点开微信给他打语音电话。
隔着一层门板能听到手机一直在响。
“阎慎?”梁思意稍微用了点力敲门,本就没关严的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细缝。
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房子是自建的,因为平时不久住人,几个卧室都留得不大,只放得下两三件简单的家具。
阎慎的床三边靠墙,站在门口能将整间卧室的布局纳入眼中。
此刻,他正侧睡在床上,脑袋埋在枕头里,胳膊搭在床沿,露出的小臂修长有力。
怕他真的在生病,梁思意站在门边又喊了一声:“阎慎?”
没有想到睡梦中也不得安稳,阎慎在头晕目眩中睁开眼,视线刚好可以望见门口。
梁思意注意到他的脸和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红,稍稍走近了些问:“你还好吗?”
和记忆里的对话如出一辙。
一瞬间,阎慎只以为还在梦中。
是那年秋天,他和林西津打完架,又平白吃了哑巴亏,一气之下选择离家出走。
阎慎已经记不清走了有多远,只记得回过神时,他停在母亲蒋穗以前上班的地方。
公司大楼对面有一大片人工湖。
他走过去,在湖边坐下。
傍晚天色好,有天鹅在湖水边悠闲觅食,不多不少,刚好两大一小,一家三口。
像是在讽刺他的形单影只,阎慎恼羞成怒,随便抓了一把草丢过去:“走开!”
谁曾想,三只里体型稍大点的那只黑天鹅竟丝毫不怯,反而因为受到攻击,伸着脖子乱叫一通后,径直冲上了岸。
阎慎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躲闪,等到安全躲开攻击,已经略显狼狈。
他有些力竭,索性直接躺在草坪上,有些锋利的青草随着湖风摇曳,不停刮蹭着他的脸颊。
眼泪无声滚落,被无情草地吞没。
“你还好吗?”
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阎慎的伤心,也唤醒了他抛之脑后的自尊心。
“走开。”他有些气急败坏地睁开眼,眸光却倏地一顿。
在一大片粉色晚霞的天然滤镜下,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托着腮半蹲在一旁,脸庞白净,一双眼明亮清澈。
像林间偶然闯出的小鹿。
阎慎的心跳倏而空了一拍,却以为是脆弱被发现的难堪,不耐烦地别开眼:“走开。”
他对梁思意的印象一般。
这一年多,他们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平时不在一个初中,读了一个高中又不在一个唷?
周末她也时常不在家,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也甚少有过什么交流。
更何况,梁思意明显和林西津关系更要好。
刚在林西津那里吃了亏,阎慎在此刻很难对她有好脾气。
“阎叔叔他们很担心你。”梁思意被母亲急匆匆叮嘱跟着阎慎出门,陪着他走了两个多小时,见他没什么反应,又不好随便走开,索性也捋了捋裙摆躺在草坪上。
她不问他和林西津的矛盾,也不关心他的伤势,只静静地躺在一旁。
阎慎闭着眼,呼吸里除了青草的味道还多了一缕香味,是每天在自己衣服上都能闻到的味道。
这香味搅得他心烦意乱。
晚霞稍纵即逝,湖风渐凉,岸边垂柳树上悬挂的彩灯闪烁,在晃动的湖面上映射出斑斓的光影。
阎慎像是忍无可忍,猛地坐了起来,梁思意被他吓了一跳,跟着坐了起来,安静地看着他。
“你不回家吗?”阎慎看着她。
梁思意摇摇头,恰好风起,她手搭在胳膊上搓了搓。
“别跟我了。”阎慎起身,走了几步,忽地又折返,他解开外套丢过去,重复道,“别跟着我。”
“你去哪儿?”梁思意手忙脚乱接过他的外套,仓促起身间,不小心没踩稳,抓着衣服摔倒在地。
她轻嘶一声。
阎慎搓脸叹气,几步走到她面前蹲着,淡声说:“你找我做什么?林西津被我揍得那么惨,你不去关心他?”
“我妈妈让我跟着你。”梁思意揉着脚踝,小声说,“你为什么跟林西津打架?”
“怎么?要替他鸣不平?”阎慎没碰她,下巴轻抬,问她,“怎么样?”
“好像没扭到。”梁思意松开手,站起来走了两步,裙摆微晃,晃得阎慎眼花。
她停下来,又解释:“我不是替林西津鸣不平,我只是觉得你不像阎叔叔说的那样不讲道理。”
“为什么觉得我不像?”
梁思意抿了抿唇,有些犹豫,“我们班的教室在二楼,后窗对着小花园,这学期我正好坐在窗边……”
阎慎想起什么,站起身没说话。
“我见过你去喂猫,下雨天打着伞也去。”梁思意对他笑笑,“况且,你对我妈妈也很尊重,就算她无心做了你不爱吃的东西,你也会尽量忍着吃完。”
那时梁思意刚搬进阎家,对林西津口中所描述的阎慎略有所防备,也刻意减少自己在家出现的频率,和他接触并不多。
何文兰从阎余新那里得知阎慎爱吃饺子,经常手工包一些给他当早餐。
开学一个多月,阎慎吃了不下十回,从未说过什么,一直到阎余新出差回来,何文兰煮过一次饺子给他当夜宵才知道,阎慎不爱吃木耳,而何文兰给他包的饺子馅里,掺了不少木耳碎。
可他什么也没说,也从未有过一点浪费。
梁思意认真道:“比起听别人说,我更相信我看见的你。”
“是吗?”阎慎的耳朵有些发烫,却还是没礼貌地说,“如果我就是单纯的心情不好想打他呢?”
“那你至少应该给林西津道个歉,而不是一个人不负责任地跑出来。”
“我不会给他道歉。”阎慎斩钉截铁地说。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打他?”
“他没打我吗?”阎慎指了指自己的脸,也没多好看。
梁思意没忍住笑了出来,在夜色里格外动人:“要不你们互相给对方道个歉吧。”
“做梦。”阎慎抿着唇,过了好久才开口,“你真的相信我?”
梁思意笑起来,说:“当然,有矛盾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两个都动手了,肯定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那你觉得谁的问题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