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了清晨六点晨练的小公园里,这个时间对于冬日的童城来说,天还是黑的。
别说周围没有人,就算有人也很难发现倒在河边草丛中的张父。好在有闫峥留在这里的人盯着,第一时间施了急救,叫了救护车。
这些留在张家二老身边的人,与闫峥留在张心昙身边的人,用人的逻辑是一样的,都要有一定的急救医疗知识。
真要追溯起来,这也不算是闫峥自己的主意,这是闫家用人的一向准则。
他们这样的人家,什么都有了,人生没有任何遗憾,唯一怕的就是人人都将面临的公平的死亡。
所以,多活长寿,尽力享受富足的人上人的生活,是他们的唯一追求。
高大威猛有技能有经验的保镖好找,但还要兼顾懂得急救知识,会使用急救工具的,就只有闫家这样的人家才能找到,才能雇得起。
这么多年以来,这种水平的保镖其实也没找来多少,但闫峥把他身边这样的全都放在了张心昙以及她父母身边。
因为闫峥心里明白,如果张父张母在张心昙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出了任何事,他与张心昙都不会再有任何可能。
最终,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张父的岁数也不小了,加上童城的冬天不利于心脑血管的保养,以及并不健康的晨练时间,种种加在一起导致了这场险情。
好在,送医及时。闫峥回国一落地,就急忙调动资源,赶往童城。
他带去了最好的专家团队,安排了童城人都不知道的,隐藏在第一医院里的病房。
中间,他没有露面,只在后方坐镇。待张父病情稳定后,他才离开回去北市。
也就是在这时,他加快了寻找张心昙的脚步,高调地推进着“订婚”一事。在他不断地放饵以及加码下,张心昙终于打来了电话。
她咬了钩,进了网,他找到了她。
闫峥千叮咛万嘱咐了黄子耀,接上张心昙后,说她父亲的病时一定要缓着说,别吓到她。他还要求黄子耀,把话一次性说利索了,别说一半留一半让她着急。
黄子耀觉得他老板多余了,张小姐在看到他时,就已经被吓到了。
他已经尽量地缓声了,但张心昙在他刚说到她父亲病了时,脸色就变了。
他只能尽量解释道:“您别着急,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人现在没事,已经稳定了。”
听到“上个月”张心昙怎么可能不着急,不仅着急,还有深深地愧疚与懊悔。
早知她还是会被闫峥找到,她为什么要躲,两年多与父母不见面,不通讯,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
张心昙拉着的行李哗啦啦地响,一味地朝前走着。黄子耀空叹一口气,皱着眉头跟了上去。
对方不淡定,他更得稳住了。
他说:“我的车就在外面,上了车就能走,去医院的路我熟,况且我知道您父亲住在医院的哪里。”
张心昙停下,转头看向黄子耀:“麻烦你带路。”
张心昙刚坐进车里,就准备拨打她父亲的电话,但一想到可能会打扰病人休息,她打给了母亲。
“妈,”张心昙刚一张嘴就哽咽了,她听到她妈不可置信地道,“昙昙?”
张心昙:“是我,我回来了。我爸,”
她妈打断她:“回哪了?国内还是童城?”
“童城,我在童城。”
电话那边有两秒的卡顿,然后就是她妈的大嗓门:“你还知道回来!你爸在医院了,你快过来。”
张心昙在电话里更详细地了解了一下她爸的病情,好在早就稳定了下来,现在已经能下床,每天走上几步了。
挂断电话,张心昙那颗急躁又高悬的心,渐渐地稳了下来。
她想到母亲说的,多亏了有人发现,及时救助帮打电话,才让她父亲捡回一条命的那些话……
她合理怀疑发现以及救助的人,是闫峥安排在她父母身边的。
她抬眼朝前座看去,视线与黄子耀在后视镜里碰上。张心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避。反倒是黄子耀先躲开了,他告诉自己他得开车,不能一直盯着后视镜瞧。
张心昙再次拿出手机,打了闫峥的电话。可气可悲的是,她通讯录里就算早就没有了闫峥的号码,她依然记得。她熟练地按着键盘快速地拨了出去。
对方几乎是秒接,声音颤动:“喂,”
张心昙:“你早知道我爸爸住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闫峥张了张嘴,把解释咽了回去:“对不起。”
这个“对不起”一出口,闫峥好像打开了一扇门,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我错了。”
明显这一遍他带了情绪。
张心昙:“不需要你的对不起,只需要你不再跟着他们,还我们清净的生活。”
她不欲与闫峥再说,挂断了电话。
张心昙看着熟悉的街道,这才有了回来的真实感。
突然,黄子耀开口道:“老板去孟远见您时,就想告诉您的。只是,他听您说童城的飞行条件不好,他怕您那时飞回去会有危险,所以才没说。他最在乎的就是您的安全。”
张心昙看向黄子耀,他又说:“再者,您父亲的情况已经很稳定了,如果不是老板过于谨慎,其实现在都可以出院了。”
张心昙幽幽道:“你老板从来不管别人需不需要,愿不愿意,只按他自己的意愿行事,我只看到了他的霸道。”
黄子耀还在试图说服她:“如果不是他派人盯着,您父亲根本不可能第一时间得到救助,以最快的速度送去医院,得到最好的治疗。这些总是事实吧。”
张心昙不为所动:“如果不是他,我也不用离开父母,也不会让我爸忧思到生病,更用不到你们来发现。”
黄子耀还想再争,但他不敢,他真给后面那位气到,他老板能撕了他。
车子驶入童城第一医院,但黄子耀没有在大楼前停下,而是一直朝北边开去。
张心昙开始没在意,但随着车子越开越远,她坐在车里,身子挺得越来越直。
她从来没来过这里,她都不知道童城一院还有这样的地方。
轿车在一幢四层楼下停了下来。张心昙下车,黄子耀在前面带路。
坐电梯上去三楼,这里的电梯过于宽敞开阔,不止可以放下病床,甚至可以放下大型的医疗器械。
出了电梯就是走廊,不同于医院的走廊,这里更像是酒店。
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空气里带着好
闻的淡淡香气,就连迎上来的护士,脚下迈的步子都没有声音。
自然说话也是轻柔的,她笑着对张心昙道:“您是张叔叔的家属?现在可以探望的,我带您过去。”
黄子耀转向张心昙:“我不打扰您了,我下周一回去,有事您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张心昙顾不上他,跟着护士走了。
她被带到一间房间,护士说:“就是这间了。”
张心昙谢过后,推开了房门。
里面是个套房,母亲听到动静,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看到张心昙先是一楞,然后冲了过来,照着女儿的后背拍了两下。
看着声势很大,实则雷声大雨点小,一点都不疼。
归旻打不下去了,她一把抱住张心昙,哭着道:“你去哪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那么早去外面吗,他是睡不着,天天担心你担心得睡不着。你个死丫头,死丫头……”
“啊,呸呸呸!”归旻骂完死丫头后,赶紧忌讳的连呸三声。
张心昙接连说着“对不起”,跟她妈互相抹着泪,透过满眼的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她爸爸站在门框的身影。
张心昙一下止住了声音,眼晴里又蓄满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妈妈松开她,她一下朝她爸爸那里跑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下一秒,她又赶紧离开,生怕爸爸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影响病情。
张明斋道:“我没事,别哭了,别哭了啊。”
张心昙哭到抽泣,她说:“我都听说了,光抢救就抢救了几个小时,怎么会没事。”
张明斋:“真的,我觉得我都可以出院了,但医生们硬是不让我走。对了,回头你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医生们,他们对我可真是太好了。”
归旻上前:“出什么院,你听大夫的。赶紧上去躺着去。”
张明斋重新回到床上,张心昙这才注意到,单看这房间的摆设,如果不是床头的那一排设备与呼叫铃,她真以为这里是宾馆了。
软件无可挑剔,硬件方面不仅有暖气还有中央空调,以及新风系统。
张心昙一家稳了稳情绪后,说着家常话,直到她父亲睡了过去。她被母亲拉到了外间沙发上。
归旻一脸严肃,这表情张心昙熟悉,一般她真犯了错,她妈才会这样。
归旻问:“你爸现在这情况,有很多事我不能跟他说。我一个人带着这些疑问与压力忍到了现在,现在你回来了,你跟我说清楚,这两年你到底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什么样的苦张心昙都能一个人咽下去,她不能让她妈妈担心、心疼她。
她说:“真的是在德国,真的是在上学。就是没学下来,高估了自己,所以我就回来了。”
归旻:“上什么学连电话都不能打?”
张心昙:“没脸打啊,考试不过,学得一塌糊涂,又怕你们知道了催我回来。就不死心,一直考一直不过,时间就这么滑了过去。”
归旻看张心昙的状态挺好的,没什么问题的样子,就把这个事先放下了。
她又说:“那,这病房,还有那些医生,你是没见到,一个个被人叫着主任,还有一个是副院长,都围在你爸的病床前,一起给他会诊的架势,好像他是什么大人物一样。”
“我可没傻到以为这是正常的,我问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张心昙在路上已经想好的说辞:“你还记得以前去过咱家的我的那位领导?”
归旻:“记得。怎么,跟他有关?”
张心昙点头:“嗯,他知道我出了国,对你们多加了些照顾。”
归旻赶紧问:“你们什么关系?”
张心昙:“没什么关系,他现在是我前领导,以前我们交往过,他是看在以前的情份上才这样做的。他不缺钱不缺人,这些于他来说是举手之劳,简单得很。”
“再简单也不行啊,这是欠了人家人情了。”
“您不用管,我跟他的事,我心里有数。”
张心昙不用亲眼看到闫峥弄来的那个医疗团队,只看这病房就知道,她不编点瞎话,她妈这里是混不过去的。
归旻大部分的疑虑都被张心昙打消了,她问道:“这次回来,还走吗?”
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紧张的样子,张心昙忍着心酸道:“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归旻松下一口气,又道:“别把话说这么绝,咱们这地儿界没什么发展,你要还想去外面闯就去,但以后不许再这样一头闷下去,见不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