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虽然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但许冉一直在关注他的举动,哪能真的不在乎,只是她的克制力比较好。
或许人在成熟了之后唯一的好处, 就是对什么事物都能做到波澜不惊, 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为了一点事情就难受的小女孩了。
人生百态她也快看过三十年,早已过了把爱情当饭吃的年纪,即使如何心动,她也能努力保持镇静。
如果再年轻几岁, 杨则仕这个样子确实能让她轻易卸下防备, 然后不顾一切地去喜欢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已经是个孩子的妈妈。
在这样暧昧的氛围下, 她还能找到理智, 转身躲开他的亲昵, 说他一句,“别老是说这么不入耳的话, 等家里的麦子收回来了, 你就回北城。”
杨则仕听到这里之后,又转回去洗锅,一双略显粗糙的大手继续拿起抹布, “不用你赶我走, 我也不是很喜欢看别人的脸色, 既然你不愿意看到我, 那我就离你远点, 你别后悔就行。”
许冉没说话, 转身出厨房去厢房待着,手里的药膏也没送出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这样口是心非, 把他越推越远。
他和则诚不是亲兄弟,难道也不行吗?
自问过后,发现还是不行,即使他和亡夫不是亲兄弟,也是她和杨则诚一起看到大的,她又怎么忍心毁了他。
对这个家里而言,他更像亲生的,而不是那个看起来哪哪都娇贵的少爷金霆,她也想把他留在身边,可是留在身边以后呢?
像她一样,一辈子没有出息在这样的地方腐烂吗?他该有美好的人生,不能因为她而作废。
许冉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千万不能心软……即使有多心疼他。
杨则仕忙着夏收,也没时间和许冉置气,他最近干活好像有点自虐,一整天都在地里不回来休息,五婶每天给五叔送完饭还要给杨则仕送,一回来就跟许冉发牢骚。
“则仕最近怎么这么拼命啊?那么大几块地,两三天一个人收割完了,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前几天看到他身上被晒伤了,这两天他的脸也晒伤了,那么好一张脸,可别毁容了。”
地里的麦子不仅要割了一捆一捆码在一起,她家的还都是山地,机器上不去,只能人工往回来背。
早些年杨则诚父母养过家畜,骡子和牛。
一到这个时候,骡子就派上用场,夫妻俩搭档着干活,没那么劳累。
后来骡子和牛的年纪都大了,前后死亡,家里就再没养过家畜。
杨则诚原本打算赚点钱,今年再买一匹骡子,可他没活到今年。
于是今年所有的麦子都得杨则仕人工往回来背,背回来全部先码在打麦场里,防止下雨。
许冉真担心他晒出个好歹来,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劝他,他现在什么都不听她的。
这天晚上天都黑了,他还没回来,许冉留着外面的灯,一直在等他。
直到八点半左右,他背着麦子回来了,脊背都被压弯,正常人背十几个都已经是极限,还要走路,结果他一次背了四十个。
摞在地里的时候,是十个一组,他一次性背四组。
那么大捆麦子,往少了算,一捆就得有四五斤。
天色黑尽,宝宝吃饱被她哄睡,她把大门关上去麦场里看他。
他在黑暗里的喘气声有点清晰,许冉心中酸涩感再次升上来,借着家门口的路灯,她看到了他脸上往下滚的汗珠,还有那被晒伤的皮肤。
许冉帮他提麦子,他让许冉站远点,“小心虫子爬你身上。”
许冉心中五味陈杂,“又不是没见过,还害怕虫子,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别人的麦子都还在地里,咱也不着急,只要不碰到雨天就行。”
杨则仕一边撩起衣襟擦汗一边回答,“早点干完,远离你的视线,免得你看到我总是心情不好。”
许冉的心被他一句话说得生疼,她哪是不愿意看到他,她就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才想让他尽快离开自己。
多好的一孩子,花儿一样的年级,不去追逐他的梦,上他的学,陪她这个寡妇腐朽在这样一个地方,有什么出息?
许冉深呼吸,“那也没必要这样拼,五婶都说你晒伤了。”
杨则仕不在乎,“毁容了更好,反正要这张脸也没用。”
许冉,“……”
她明白了,他在赌气。
又心疼又想笑。
许冉给他递麦子,他把麦子整齐地摞起来,等全部收回来了就可以用机器打麦。
原本一个人要干十多天的活,他几天干完了,别人开始往回家运麦子的时候,他的所有麦子已经垒在麦场里。
把麦场周围的野草铲干净,准备打麦子了。
他是真的被晒伤了,眼睛下面鼻子附近,一片红,但看着并不觉得丑陋,反而给他又增添了一些男人的气概。
他去五叔家借打麦机,五婶夸他太能干,问他是不是着急离开杨家村?
杨则仕也只有一句,“该帮的我都帮完了,你们别觉得我不仁义就行,给她收完这些麦子,我就走了。”
五婶舍不得他,“那你还回来吗?”
杨则仕推着重重的打麦机,咬着牙回答,“过年的时候,可能会回来看一眼,毕竟我哥的三年还没过。”
五婶心里是真的难受,“则诚要是知道事态发展成这样,肯定生气。”
杨则仕漫不经心地问,“你和五叔这么希望我能留下来?”
五婶回答,“那肯定啊,虽说你不是杨家亲生的孩子,可你比那个杨家亲生的有情有义,人家有钱人的少爷,压根不想在村里待。”
杨则仕闻言,打蛇随棍上,“既然你们喜欢我这个人,那我找个本地的女孩当老婆?”
五婶一愣,眼神瞬间亮了,“可以啊,你张嫂家的彩霞,还有房背后你花婶家的云霞,都和你年级相仿,你要是有这打算,我和你五叔去说啊。”
杨则仕心中有了点盘算,“既然我和杨家没有血缘关系,那我跟这个村里的谁在一起都行吧?”
五婶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但跟你年纪相仿的也就那么几个,哎呀,只要你有那个心,我女儿比你大一岁,我也可以给你争取一下。”
杨则仕有点紧张,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敢开口,于是又故意试探,“我们家族内的也行?”
五婶回答,“理论上来说,家族内的确实不太好,道德上过不去,可在我们农村,也就没那么多讲究,既然没有血缘关系,我觉得是可以的。”
杨则没说自己,只是随口问了句,“那我嫂子以后在我们家族内再找一个靠谱的,亲上加亲,你觉得可行?”
五婶听到这里,立马脸色变了,“那不行,你嫂子情况不一样,则诚和这个家是亲的,家族内都是他的堂兄堂弟,怎么能跟你嫂子在一起?会被人笑话的。打个比方,你不是杨家亲生的,但你是你哥和你嫂子养大的,理论上你和你嫂子在一起没什么问题,可大家心里不那样想啊,这就跟儿子跟自己的妈妈那什么了一样……”
杨则仕嘴角一抽,“别拿我和嫂子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我哥的事?我是那种人么?”
五婶这才笑了笑,“只是打个比方,我的意思是,你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和你嫂子都不能有什么情况,更别说家族内的其他兄弟,这会让你嫂子在十里八乡抬不起头。别人会把我们当笑话看。”
杨则仕听了五婶一席话,才深切体会到了许冉的压力。
她在邻居街坊的眼里,一直都是贤惠且矜持的女人,哪怕和他这个小叔子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没人会把她往坏处想。
可他却让这样一个形象的女人,成了人们认知以外的模样,怪不得嫂子那么讨厌他。
他得把嫂子的名声保住,但他也想拥有爱情。
夏收马上就结束了,他还没有想到把她拐到北城去的方法。
嫂子留在这里,环境和道德双重束缚,他永远都没办法得到这个女人的心。
这让他心里着急,烦躁。
...
...
杨则仕说话算话,一个人忙活了半个月,给许冉把麦子收了,他不仅收了自家的,还去给邻居们帮忙,这让他在邻居心里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大家都惋惜他的去留,可大家又都知道杨则仕本身的家庭特别好,他没有理由一直待在这个农村里。
村里现在聊得最多的就是杨则仕,以及当年杨琼芳干的那些蠢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虽然北城来的有钱人说是抱错了,可大家也没那么好骗。
杨琼芳婚内出轨,总想一步登天,心机重重,村里人谁不知道那是个狐狸精。
她生的孩子,都不愿意回到这个地方。
喂杨则仕感到不值的同时,又感慨杨则仕有情有义。
“这么好的孩子可不多了,以前总觉得则仕这人不讨喜,现在才知道还是咱们村里养出来的孩子朴实,有钱人都找上门了,都要给他嫂子把庄稼收完,太有心了。”
许冉心里也感激这个孩子,她只有在吃穿用度上给他费心,除此之外,她再没法表达自己的情感。
杨则仕这一个夏天过得劳累,像老了十多岁一样,这更坚定了许冉送他走的决心。
麦子打完还得晾晒,不然放进粮仓的话会发霉,害怕下雨,耽误时间,杨则仕也没休息,打完麦子第二天就开始晾晒,许冉看着他扛着一百多斤的粮食去了晾晒院。
她的情绪总是掩饰在平淡之下,哪怕只是他的一个背影,她都会看上半天。
原以为年纪小的时候吃够了爱情的苦,一生只爱一个人,可没想到快三十岁了,还有这一遭。
还是她不够爱杨则诚吧,不然为什么他去世还不到一年,她就移情别恋。
她深知这份感情是杨则仕强求来的,她从未对这个孩子有过任何心思,之前和他待在一起,她只是把他当个孩子看。
可现在……那个被她当孩子看的人,成了她心上抹不去的男人。
或许时间久了她就会慢慢淡忘,但目前为止,她每天一睁眼,目光就得围着他转。
怀里的宝宝好像都没杨则仕吸引她的目光。
她承认,理智在救她,可心已沉沦。
越来越舍不得,一想到他以后会娶别人,眼里再没她这个人,她总是在半夜一个人叹气。
爱情是什么啊,她真的爱过人吗?
为什么爱杨则诚的时候没这么难受过,到了杨则仕这里,她每天都备受煎熬。
心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它有自己的归宿和想法。
她不是个好女人。
愧对乡亲父老。
可她该怎么突破这些阻碍去争取这个人?
她没有想到任何办法,有的只是事情败露后别人怎么耻笑她。
她不配,也不敢。
只能看着他从眼前消失。
她和杨则仕之间的矛盾一直到夏收结束,他八月份底上学,忙完夏收后已经七月中旬,今年天气还算好,这么长时间里,也只下了两三次暴雨,没有耽误任何时间。
杨则仕该走了,金鼎中夫妻的电话一个又一个,催促他回北城。
杨则仕再也没说带她去北城的话,她心里轻松的同时,又很遗憾就此和他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