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祺安登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训儿子,骂他跟个病秧子一样,一天到晚阴着张脸,半点气概也没有,大事挑不起,小事做不好,总之批得体无完肤。
“哎唷。”付祺安推开那扇铁门,“我侄子办错什么事了,值得大哥这么凶他?”
那头快站不住的人,蚊子似的叫了句大姑姑。
付祖安看不得儿子这样,挥了挥手,“去去去,去玩儿你的,你大姑找我有事。”
等儿子走了,付祖安招呼妹妹进了书房。
“坐吧。”他给她倒上茶,放下紫砂壶后,又把手搭回太师椅的扶手上。
付祺安端起茶,坐在了圆桌旁的一把玫瑰圈椅上。
她说:“长乐去了纽约?”
“去了。”付祖安架起腿,叹气,“一订完婚,就背着我们上飞机了,马不停蹄的。想让她多待两天,陪陪我和她妈,就是不肯,就跟那边有鬼在叫她的魂一样。”
“那你可要仔细点,小孩子这样,一般都是外边有人了,肯定不是她未婚夫。”付祺安提醒道。
付祖安瞥她一眼,“你知道的事,我能不知道吗?那我怎么办?她婚也订了,能做的都为家里做了,我再把她关家里不合适吧?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也只给她喂过米糊,擦过澡,她弟弟我是一刻没管过的,狠不下这份心。”
“大哥倒是真疼惜孩子。”付祺安不阴不阳地夸了句,“难怪长乐心那么野了。”
付祖安哼道:“哪个当爹妈的不疼自己孩子?但要看怎么疼。”
他说完,用力瞪了妹妹好大一眼,言下之意,就你家捧儿子的那个架势,他实在不敢恭维。
付祺安也听出来了,她说:“我倒是真想和你说说均和的事,一个女朋友才谈多久啊,就被咱们家出息的老三搅黄了,他真是豁得出脸面,连外甥媳妇儿都要上手,我提起来都觉得害臊。”
“是那个叫宝珠的吧?”最近闲话不少,付祖安有耳闻。
上回在万和碰到姜叔父,还被他好一通排揎,说你那个弟弟眼光高啊,怎么都看不上我们永嫣,既然他不高兴定亲,那就不定,京里有身份的还没死绝吧,还不至于吊在他这一棵树上!
都死啊活的了,付祖安被话刮得坐不下去,敬了杯酒就赶紧出来。
“那还能有谁啊?不就是他亲手照料了三年的小姑娘!”付祺安指着窗外,酸味儿都要溢出来了,“哟喂,这真是均和的错,他该死,早知道这是老三内定的媳妇儿,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多自不量力,多遭人讨厌,多没眼色啊!”
付祖安掸了下手,“行了行了,这种骨肉分离的话就不要说了,让爸爸听见你又要挨一顿骂。都是一家人,老三怎么就更高贵了?自己摸着良心说说,难道家里亏待了你?不然老梁能坐到这个位置?妹妹,你心里不要胡乱生芥蒂,总这么夹枪带棒的,难怪总也跟那边处不好。”
“这是我要生芥蒂吗?”付祺安伸出掌心,在上面划了划,“大哥,你叫祖安,我叫祺安,人家叫裕安,比咱们多着一个点儿呢,他老三得到的单是一个笔划吗?那是爸爸偏了的心!”
“又来了。”付祖安拿指头连点了她好几下,“就这一个点儿,你要讲到什么时候?进了棺材还惦记不成?不是我说你,心眼小得连风都穿不进!”
付祺安扬声道:“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这些年我们忍让了多少,他付裕安又拿去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大哥心里也该有本账,爸爸那些同生共死的部下,那些还说得上话的老伙计,哪一个没被他收服?哪一个不肯帮他?这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吗?还不是爸爸在暗中给他打点,否则他哪来这么大面子,说升就升!”
“那你想怎么办?”付祖安盯着她的脸,“都要当奶奶的人了,还在父母身上计较得失,爸爸多大岁数了你不知道?能理得清你们什么是非?你老实孝敬他几天,让他多活几年,对你对我都是好事,明白吗?”
“对付裕安也是好事,对他那个妈更是好事。”
“对啊,是我们一大家子共赢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那口陈年的怒气上来,付祺安的胸口起伏着,“可怜我儿子,被抢了女朋友还要挨打,回到家连声都不敢做,我就问你,大哥,要是长乐的婚事黄了,她还白受一顿侮辱,你肯这么轻易揭过去吗?”
付祖安喝茶的手势顿了下,“你少把均和讲得那么无辜,他自己做了什么,到底怎么分手的,你最好先回家审问清楚,别怪错了人。”
“怎么分手的?”付祺安冷笑了声,“不就是中了付裕安的计吗?他得了他妈狐媚子的真传,我儿子怎么会斗得过他!”
“你够了。”付祖安听得脑仁发胀,“越说越没影儿,又扯到夏姨身上去了,在你眼里有几个好人?”
见得不到便宜,大哥也不肯站自己这边,付祺安放下茶,“是,她就是你的亲娘,帮大哥在爸爸面前讨了不少封赏的功臣,全家只有我一个反叛,你们几个才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她拉开门出去,正碰上她大嫂端了点心过来。
罗雅慧当作没听见那些动静,和煦地笑,“祺安,怎么就走哇,尝尝我做的糕点,看怎么样。”
“不用。”付祺安也没好脸色给她心目中的墙头草,“我最近闹肚子,吃不了这些,大嫂慢慢吃吧。”
“哎,那你走好啊,有空常来。”
罗雅慧好涵养地送她出去。
转回书房时,问丈夫,“她来告什么状?”
“还不是小孩子那点事,说均和跟女朋友分手了,老三是罪魁祸首。”付祖安重复了一遍,气得骂,“老三也是,年纪越大越不省事,惹祺安干什么,那么多好姑娘呢,非跟外甥争。”
罗雅慧把前后的事串了一遍,“哦,难怪你女儿总说,她三叔不会娶姜家的了,原来是早拿定了主意。”
付祖安摆手,拈了块点心压压嘴里的苦味,“这叫什么烂糟的主意!闹得阖家不得安生。”
“话不是这么讲的。”罗雅慧实事求是地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祺安从小就受不了委屈,一点事就跳得老高,人小丫头只不过和她儿子谈恋爱,又没画押卖给梁家,不合适怎么就不能分手了?谁年轻的时候,不仗着这份本钱精挑细选,你去买菜还得分个高低贵贱,终身大事不得谨慎点儿啊?要怪只能怪她儿子不如人,被比下去了。”
付祖安靠在椅背上,“好了,你不要再发表高见了,来给我摁摁头。”
“好吧。”罗雅慧坐到他身后,一下下揉着他的太阳穴,“你说,祺安来过这里的事,要不要跟老三言语一声?他平时对长乐还是不错的,我跟夏姨也挺合得来。”
“他如今什么地位?还要你去通风报信?”付祖安好笑地说,“除了娶媳妇儿他两眼一抹黑,该得到的消息他一个不落,你就别节外生枝了。”
罗雅慧哦了声,“那你这个大哥,是帮弟弟,还是帮妹妹?”
“我谁也不帮!”付祖安把架着的腿放下,“我一对儿女都够我心烦的,他们加在一起快一百岁的人,还要我来操心吗!”
罗雅慧笑,“哪就一百了,差得还远呢,好夸张。”
在大哥这里没讨到好,付祺安也不再指靠外援,就她一个人去,也一样能扒老三一层皮。
付广攸下午两点多到京,夏芸得了消息,一早就站到门口去等他。
金叶槐的叶子叫日头晒得发了白,影子却浓得化不开,一团团地瘫在地上,正是最热的时候,蝉声叫起来像发了狂,片刻不得停歇。
“热死了,还来不来啊。”夏芸探着头问。
秦露给她擦了擦汗,“说是到了,再等等。”
夏芸说:“嗯,我可就等这一回,看在他大病初愈的份上,下次谁还来晒太阳!”
她立在门洞下,黑色轿车拐进院门时没有声响,只在树荫下滑过一道光。
车子停稳了,司机先下来,拉开后座的门,迈出个高而瘦,但微微佝偻的身影。
比去疗养前,付广攸瘦了一些,脸膛叫北戴河的风吹上了一层淡赭色,倒把先前那点常年伏案的青气盖住了。
“回来了?”夏芸迎上去两步,收住脚。
“嗯,回来了。”付广攸应着,牵过她的手,“不用等我,别把你热到了。”
夏芸捏了下他手背,气道:“你得了吧,我要不在这儿,进门你就得不高兴,觉得我不重视你,这还是其次。关键是,让左邻右舍都看见我怠慢你,这对极为看重脸面的老付同志来说,可太要命了。”
他太太还是老样子,一急了嘴里就放炮仗。
付广攸失笑,“我关心你一句,反而还落这么长的埋怨?越来越不讲理了。”
“你就说我讲得对不对?”夏芸仰起脸问。
“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付广攸伸手刮了下她的脸,“我老了,变得蝎蝎螫螫了,又要夫人接,又不肯夫人受累。”
夏芸这才满意地住了口,挽着他进去。
“这瓜。”付广攸看了眼院墙根那架丝瓜藤,“该摘了啊。”
“留给你摘的。”夏芸说,“你高,就得你来摘。”
“好,我摘。”付广攸问了句儿子,“老三最近还好?”
夏芸说:“挺不错的。”
付广攸看了眼她,“不错就好。”
坐久了车腰疼,付广攸没在客厅多待,让夏芸扶他上楼休息。
他和衣躺在床上,夏芸给他盖了条毯子,“要喝水吗?”
“不用。”付广攸叹气,“不行了,一动就觉得累,我阖阖眼,你下去忙吧。”
夏芸正好也不想闷在这里,“哎,你先睡啊。”
她下了楼,先去厨房看了今天的晚餐,交代了几句,让厨师少放油盐,炖个清淡的汤。
再出来时,手机就响了。
老爷子听不得吵闹,对一点声响都很反感,夏芸赶紧接了,小声说:“什么事啊?”
“晚上老时间老地点?”是她的老姊妹兼牌友。
夏芸说:“去不了了,老头儿回来了,你们玩吧。”
刚挂断,手机还没撂下,她就看见台阶上迈来个不速之客。
定睛看了看,是付祺安这个对头,一脸来者不善的样子。
夏芸丢了手机,上前一步,“祺安来了,快坐。”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即便她笑得这么和睦了,付祺安依旧冷着面孔。
她拎着包,往夏芸面前一站,“坐我就不坐了,也不敢领夏姨的坐,我们命短福薄,坐不起。”
“哟,大白天光的,怎么就咒起自己来了,我听着可不入耳啊。”夏芸心道不好,这厮是来大张挞伐,特意上门找麻烦的,连场面功夫都不肯做了。
付祺安哼了声,“您做都做了,还嫌什么不中听。”
夏芸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大小姐不坐,她站着可是累,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茶,“我做什么了?”
付祺安说:“您家老三狂成这样,被纵得无法无天,他连亲外甥都动手打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我就想问问,他是比人强在哪儿了,身上多了道护身符,才敢这么目无法纪的。”
“哦,原来是为这么件小事。”夏芸像是才听说。
付祺安都忍不住要笑了,“小事?您真是会演戏,不愧是唱曲儿出身,这吃饭的本事怎么都丢不下,均和挨了你儿子的打,打得还不轻,您看这官司,咱们怎么处理好?总不能白挨了几下吧?”
骤然被提到过去在戏团的事,夏芸眼皮跳了跳。
她也不再跟继女客气了,“那均和晚上喝多了,骚扰我大外孙女的事,又怎么处理好?她人都吓坏了,做梦说胡话,不是老三劝着我,我都要去报警!”
不就夸大其词,颠倒黑白吗?长了嘴的人谁做不来啊?使劲儿把水搅浑就是了,一个都别想干净!
“他怎么骚扰你外孙女了?”付祺安重重拍了两下茶几,“他们是谈过恋爱的,拉两下也能叫骚扰?”
夏芸反问,“不叫骚扰还能叫问候啊?你搞清楚好吧,那会儿他们已经分手了。裕安即便有不对,也是为了爱护小辈,别说宝珠和我亲近,任何一个人见了这情形,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他的出发点完全正确!倒是均和,不是我说你啊祺安,他真该好好管教,别哪一日把天捅漏了,你踩在你老公肩上也补不全!”
见挨打这件事占不到理,付祺安深吸了两口气,又换了个话头,“该管教的我看是老三,他可真是爱护顾宝珠啊,都爱护到甘心给她做小了,一个劲儿地撺掇她分手,背着我儿子干尽了下作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死活要挣一个正头名分,好了,如他所愿,我儿子不要了总可以吧。”
虽然夏芸知道,太要体面了,是弄不过她这个继女的,非得豁出脸去才行。
但没想到她市井泼辣到这种程度,一直让她到现在,夏芸咬得腮帮子都发紧。
她站起来,忍无可忍地骂,“轮得到梁均和不要么?谁不知道是宝珠看不上他!就他那上不得高台的品行,要是不姓梁,街上哪个姑娘也不能瞧上他!怎么,你也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货色,留不住人,自己亲手养大的不好怪,就来怪我家宝珠和裕安了,非得给你那个拿不出手的狗油东西找个借口,是吗?”
“你......”付祺安面色涨红,一时又要上疯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