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胸口闷得慌,一睁眼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呼噜呼噜的声音,还闻到一股毛味儿,打开床头灯,看见四眼正趴在被子上看着我,小爪子垫在脸下,一副“我还没原谅你,但我有点想你”的委屈表情。
除夕之前我记得我还回了一趟学校,那时候路上真的人烟稀少到可怕。
我一路开到东海边,东想西想些有的没的,想那一年有个人竟然开了这么远的路来接我,他开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想得空在学校招待所和我睡一觉?反正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和他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有一两次那种关系很正常,我不敢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因为这个男人还在帮我解决我的终身大事。
还是他本着“既然要做就做到位”的海派精神,想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尽可能以一个长者的身份多照顾我一些,多教我一些呢?
我想我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我甚至不知道我回去要干什么,我就是莫名的想再看一眼学校,但学校也不让进了。
于是我站在学校门口,看铁门紧闭,一辆豪车都没有,只有几辆脏兮兮的长满苔藓的共享单车,可怜巴巴地东倒西歪在杂草里。
我在阴云密布的东海边四处游荡,荡着荡着还真被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酒吧。
那酒吧是一对年轻夫妻开的,男帅女美的一对璧人,店里装修也很有格调,暧昧但不低俗,蓝粉色的灯光有一种赛博朋克的迷幻感。
我去的时候是下午,店里就我一个客人,和他们聊了几句,说起来我还是他们学姐,他们两个本科毕业就结婚,然后在学校开了这家酒吧。
他们估计也没想到我能从下午三点喝到晚上九点,像喝茶一样喝血腥玛丽,黑俄罗斯,马天尼……不仅能口齿清晰地打电话发微信,半当中还开了个线上会议,喝到最后他们两个人手里活也不干了,酒也不调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左一右把我围在中间,非常严正地告诉我,我不能再喝了,就算再点单他们也不会给我提供任何酒水了。
“OK~”我笑嘻嘻比一个OK的手势,拿着包起来站起来往外走,那时候店里客人多起来了。
我绕过几个进来的学生,走到走廊里,突然有点感觉了。
我估计是最后那杯“”的功劳,那种难得一遇的飘飘欲仙的感觉让我心情舒畅,连我妈的电话我都接了。
“喂。”我靠在酒吧墙上,YSL的包拖在地上,我拎了拎,怎么拎都拎不起来,就索性拖着了。
“白白?白白你那里怎么那么吵啊?”
“酒吧。”
“你怎么去那种地方。”可她语气并没有多少责怪,倒更像是怕冷场,在找话题。
“有事说。”
“过年回来吗?”
“不回,没空。”
“怎么一直没空呢?都几年了,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她一串连珠炮下来又猛地刹住,放缓语气道:“是这样的,妈妈几个老同事,大年三十想聚聚,蔡阿姨和李阿姨的孩子也是一年到头都在北上广,过年难般回来一趟,妈妈是想让你们几个小朋友也聚在一起聊聊嘛,高哥哥记得吗?你小时候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跑来跑去 ,他现在是……”
“哈!”我一笑就站不稳,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下,“这是看人家秦皖结婚了,又想着把我往哪位大佬的床上送呢……”
酒吧激烈的鼓点震个不停,我在等她的歇斯底里,可这一回她没有歇斯底里,电话那一头只有一呼一吸的声音。
“白白。”她良久后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沉静。
“等你到妈妈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女人身上这些东西不值钱,真的不值钱,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你像宫里选妃,不是一样的道理吗?就算是平头百姓家娶亲,不也是女孩拿自己的年轻和身子去换一个安慰日子吗?
你看我,结婚三十年,一天清福都没享过,你爸爸喝酒喝坏了身体提前退休,我还要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他……白白,妈妈这辈子这么过去就算了,但是你还年……”
“我可录音了啊!”我走出酒吧,站在人来人往的寒风中大笑,“录下来给我爸听,让他听听,他最爱的人是怎么说他的。”
过来过去的女生被我的笑声吓一跳,走出去老远还在回头,好奇地看我的脸,看我半耷拉在胳膊上的皮草和拖在地上的包,背过身去和同伴笑着窃窃私语。
“你当初不就看我爸长得帅吗?怎么,现在他年老色衰了又觉得不值了?
还照顾他,他为什么提前退休你不知道吗?要不是你眼红你那些女同学一个个都嫁了大老板,大干部,过上了好日子,你也吵着闹着要换大房子,我爸至于犯错误踩红线,好好的信贷科长被一撸到底吗?”
我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鲜活的脸,诚恳地笑着点点头,“嗯,是不值,他这辈子真不值。”
我在她漫长的沉默中仰起头,在迷醉的霓虹下看树叶变红又变蓝。
“我那么小的时候他就带着我出去应酬,拿筷子蘸酒给我喝,让我站在椅子上背唐诗三百首给叔叔阿姨听。
哈哈!你说哪个正常人喜欢听小孩儿背诗?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些人脸色有多难看。
我想下来,我觉得难堪,可他就由着我难堪,就为了让那些阿姨离他远一点,再不要脸的女人总不至于当着孩子的面往他身上贴。”
“还有那一年,信贷部裁员裁你头上了,你待业了,家里进项少一半,我爸为了让你高兴,把答应给我报画画班的钱拿去给你买金戒指,还不许我哭,说妈妈是家里吃苦最多,最重要的人,我们都要爱妈妈,保护妈妈……”
“怎么着?”我咬着牙笑,“全忘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跟我爸说话吗?”我牙关咬得越紧,笑得越开,“我连履历表都没写他名字,因为他贱,你给他的爱那么少,可他心里眼里全是你,爱不应该是相互的吗?我看见他那个腆着脸的样子我就烦。”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冷风吹得我浑身打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咬舌头,咬得一嘴血味,眼前模糊一片。
“最重要的是,就他给我的那点爱还是从你那里抠出来的,是你不要的……
一个人要是想让我爱他,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应该为了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 ,身边也只有我一个吗?不是最好的、唯一的,他给我干什么?”
我听见她倒吸了一口气,半天呼不出来。
“白白,你……”
可最后她呼出来了,声音平静到冷漠的地步:“白白,你还年轻,妈妈见的人比你要多一些,秦皖那种人,定不下来的,就算定下来也不是和我们这种家庭。
婚姻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咱们普通人想的那个意思。
但是……他也不算老,长得也帅,手里有权兜里有钱,你跟他一段你不会吃亏的。
你看你才跟了他几年?就有了新家,他还把你从那小破储蓄所捧到那么高的位置,喂给你那么多资源。
肥得流油啊白白!妈妈这辈子都不敢想,可你现在连三十岁都不到!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有几个能有这么好的机会?赚那么多……”
“你他妈放屁!”我撕心裂肺地尖叫,像一只发疯的猴子引来众人围观,他们想看又怕我发疯,离得远远的,捂着嘴说,笑。
“什么跟?谁跟你说我跟他了?谁跟你说我是靠他上去的?我现在手里的客户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挖来的!”
我大脑里属于理智的部分不停在告诉我,我有癫痫的前兆,因为我舌头已经被咬烂了,呜呜呜地裹着血搅成一团,可我还在飞速地撕心裂肺地吼叫:
“我靠的是靠我自己!我忍着恶心让那土老板的眼睛像臭苍蝇一样叮在我胸前看,就为了卖一条破项链!我他妈的喉咙都说烂了,口水都没了,只能用气说话,就这样我下班前最后一分钟还在柜台上卖保险!
她们在背地里笑我这种外来妹最不要脸!最会笑!最会卖!我从来不理她们,因为我知道我靠的是我自己!”
我终于意识到我哭了,因为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周围人或嬉笑或嫌恶的脸,树,酒吧……都成了烂糟糟的一团脏色。
“秦皖从来没碰过我,我二十一岁才第一次见到他,他们都骂他势利眼,一点都没错,可这个狗娘养的势利眼竟然比我妈还把我当个人看!可笑吗?可不可笑?我问你可不可笑!”
可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像复读机一样不停地说:“白白你不要激动,你身体不好,千万不好激动,没人讲过你和他……妈妈就是那么一说,妈妈不晓得情况嘛,你告诉妈妈不就好了吗?妈妈相信你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才上去的,不是他……”
可我和她都知道,除了我身体不好是真话,其他的话,都是假话。
秦皖在我脑海里还是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吃几十块一份的客饭,忍受周围人的吵吵嚷嚷,笑眯眯听我喋喋不休夸耀我的“努力”和“天赋”,像大人摇着拨浪鼓逗孩子一样逗我玩儿,让我坚定不移地相信那圆圆的拨浪鼓真的是太阳。
至于我在得知真相后是会更爱他还是更恨他,可悲的是他应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就像再十恶不赦的人这一生总有释放善意的时刻,再势利眼的人这一生也会不求回报地帮某个人一把。
一辈子太长了,一念之间做出一两个与以往不同的决定,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那次酒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天晚上我就叫了代驾,因为四眼还在家等我。
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就是嘴巴不利索,录音录像很慢。
一个礼拜后复诊,坐在我对面的女咨询师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她以一种“我懂你,你经历过的一切我都经历过的”表情望着我,问我:“亲爱的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下次可不可以别叫我亲爱的?”
尽管只有一秒,我还是读出了她眼里冰冷的厌恶,我想做销售真不是个好差事。
“对不起,我态度不好,但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只能落荒而逃。
于是我和她之间也没有下一次了,我老老实实回了600号拿药,和关怀比起来,我想我还是更需要药。
秦皖的微信,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删,只是拉黑了。
新冠很快来临,可我不记得我对病毒的恐惧,我只记得那个除夕我找不到地方吃饭,还有就是我不能上班了,一开始是连着几个礼拜不能上班,后来好一点了,是一三五居家,二四上班。
有一个中国香港的号码打过几次电话,我知道那不是秦皖就是诈骗,两个我都不想接。
那个号码打过几次后接了语音信箱:
“李月白,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现在疫情严重,我想知道你的情况……
回复我一下就好。”
我没有回复。
第20章 张寄云
世事无常,2020年的兵荒马乱竟然造就了一波大牛市,正如“狐猴国王”所说,生物和医疗猛涨,我因为听了他的话赚了不少,再加上这几年工作的积蓄,很快就还了我母亲八十万,之后她想方设法联系过我几次,我都没有理会。
2020年下半年,我被强制公休加“公费培训”,因为我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出现了问题,而导火索是一场酒局。
新换的网点行长很年轻,推崇狼性文化,经常带几个客户经理出去和客户应酬。
一开始还是大家伙一起,可自从发现我酒量惊人以后,他越来越多的只带我一人陪同。
这种事情,一大桌子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人越少,越隐秘,就越容易往龌龊的方向发展。
那天我大概也是老酒吃饱了,那个男人把手放我腿上的时候,我低头盯着那只手看了最起码五秒,突然张大嘴狂笑:“哈!哈哈哈!他妈的真有这种事啊我操!”
“大哥你也找个年轻点的呢?”我冲着他大笑不止,“过了二十五的女人还是女人吗?”
当时行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个男人更是,之后他无处发泄怒火,就投诉我有精神问题,说银行怎么能聘用精神有问题的员工呢?
行长也无处发泄怒火,就把我发配边疆了。
不过说发配边疆,倒也不至于,其实就是避避风头,地方是好地方:北京,杭州和深圳三选一,就是后面半年我不能上班,赚不了钱了。
大部分人选了杭州,有意向往总行发展的就选了北京,而我选了深圳。
我就是在深圳认识的。
那天我刚下飞机,机场出口像马蜂一样堆满了黑车司机,说实话我在上海真没见到过那么大的阵仗,吓得根本不敢跟人对视,推着行李就往前冲,所以一个男人抓住我行李箱扶手的时候我像守卫碉堡一样死死拽着行李不撒手,大吼:“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啊!”
“别怕别怕!”他嘴角带笑,可手也没松,“李月白同志是吧?我是咱们行的张寄云,来接你。”
我觉得那天真不能怪我,他那个样子比黑车司机还要黑车司机,人高马大,深眼窝高鼻梁,还黑,深圳热,他还穿了一件花衬衣,怎么看都和银行没关系。
“你有什么证明?”我缩在机场角落,戴着墨镜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厉害一点。
“工作证。”他一脸无可奈何的笑,拿了一张工作证在我跟前挥一挥,“喏,还有身份证。”掏出皮夹子给我看。
“身份证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啊!”我觉得我说的一点没错,人贩子就没有身份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