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无声掉泪。
脸颊被纸巾触碰到,缓慢地擦拭着,心中瞬间涌起不知名情绪。
少女的心脏并非百折不摧,也会有难以承受的时刻,而此刻,她第一次被这样安慰,那是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温暖而悸动。
以至于,连指尖的触感都仿佛在发烫。
自觉在男生面前哭有些丢脸,她欲盖弥彰地别过脸,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丑态。
刚才拿走纸巾的动作有些着急,很难忘记,两个人的手都不经意触碰到。
她顿了顿,缓慢开口,像口是心非。
“我没哭。”
只是刚开口就露馅,鼻音浓重,尾音颤抖,连眼尾都有些泛红。
好别扭。
她鼓起勇气,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眸显得湿漉漉的,连带着睫毛都跟着染上了些软塌的弧度。
姜书屿向来都不是玻璃心的人,可是面对至亲,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们血脉相连。
眼泪擦拭干净,迟迟不见对方动静。
姜书屿忍不住侧眸看去。
“...”
对方的目光里蕴着某种情绪,像浸了水的棉花,又温又柔,唇角却微翘,似笑非笑的,泛起一点弧度。
他在笑她的狼狈?!
好过分。
“你、你不准笑我。”姜书屿有些羞恼,想到自己的弟弟危在旦夕,眼前的男生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语气是那种混着不明显的丁点哭腔,混着鼻音,尽管不想被察觉,徐舟野还是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女孩子的眉头轻蹙着,垂着眸,委屈巴巴,像个控诉的小朋友。
他唇角的弧度深了些,神色完全没有恢复正经,只是眼神变得深邃。
姜书屿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徐舟野更恶劣的人了,对方的态度仍旧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唇角弧度愈发明显,她用力地举起那张纸巾,再度擦了擦眼泪,转身就想走,莫名有几分赌气的味道。
下一瞬。
手腕被轻轻攥住的瞬间,姜书屿闻到了雪松的气息,虚虚落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温暖怀抱里。
徐舟野笼着她的身体,掌心贴在她后颈,体温透过皮肤传来,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碎发。
“没嘲笑。”
“只是觉得你哭的样子可爱。”
徐舟野低沉缱绻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姜书屿愣了。
他们隔得很近。
对方很有分寸,不是完全把她抱在怀中,而是隔着距离,手放到她发顶,安抚性地揉了揉,像对待小朋友般温柔。
“没事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
“别再哭了。”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当你的止痛药。”
他在安慰她。
姜书屿有些怔愣。
冷冽好闻的气息肆无忌惮地侵袭至鼻腔内,任由对方侵占她的空间。
在他温暖的臂弯里,仿佛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下又一下。
这是第一次,慢慢开始试着接纳他的存在,五脏六腑都像被气泡填满,咕噜咕噜地发胀、沸腾。
-
国庆假期即将结束,暮色降临,x京大的校园被黄昏染成淡金色,路道中的学生渐渐多起来。
周一的夜晚,姜书屿参加音乐社团的例会。
在社团里大家的氛围很好,也很和谐,实力也是一等一的强。
开完会,姜书屿得知几个重要的消息,马上就是第十六届校园歌手大赛了,这类面对全校开放的赛事举办比较隆重,要经过层层筛选和选拔,分为初赛、半决赛和最终在宙抐学生活动中心举办的决赛。
姜书屿暗暗记住,到时候好好准备,参加歌唱比赛。
音乐社团例会结束得比预期晚,她没有太多时间去练琴,可哪怕只有几分钟,也要抓紧赶过去练习。
最近这几天,她到琴房练习钢琴的次数越发频繁了,经常忙得不可开交,早出晚归,很是辛苦。
结束后,她踩着满室月光离开琴房,不远处钟楼发出响声。
自那晚的旖旎过后,姜书屿撞见徐舟野机会倒是少很多。
为数不多的几次擦肩而过时,他身旁都有薛芷漪相伴,亲密地同行,她仍旧娇俏可人。
尽管早就知道其中的真相,姜书屿还是会被两个人表面的亲昵所误导。
尤其是薛芷漪对着徐舟野笑时,总有种热恋感,而徐舟野的表现耐人寻味,他会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只有姜书屿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
为此,姜书屿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反正只要他需要,她随时都会继续当工具人。
对那次的安慰,她心有感激。
不知是不是他的话起了作用,姜城总算度过危险期,慢慢转出ICU。
姜书屿心情稍霁,兼职也愈发努力。
十月中旬,天气渐渐由炎热转为寒凉,丝丝缕缕的冷意渗入地面,早晚温差很大,并且时不时还会爆点小雨。
那天,她在琴房里依旧练到很晚,在清吧做的兼职,因为要装修,暂时关闭两天,姜书屿趁着这点时间,加紧为比赛作准备。
琴房的灯迟迟不灭,她反复打磨和练习,修改了一次又一次,但好在效果很不错。
姜书屿白皙的指尖在琴键上弹奏,她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开会时,社长的话仍旧记忆犹新:
“这次决赛在宙抐学生活动中心,灯光设备都是顶级标准。”
“对于老选手来说,压力肯定也会有,咱们这届的学弟学妹们都是怪物新人,两方互相掣肘,都要有危机感。”
她自创的几首歌,有两首都需要自弹自唱。
姜书屿有足够的信心,觉得自己的实力能进入决赛。
沉浸式练习两个小时后,最后离开琴房,已经很晚了。
天空丝丝缕缕的飘着小雨,像柳絮。
姜书屿关掉琴房门下楼,香樟大道上的人影寥寥无几,仅有的几个也都撑着伞。
这雨不大,却足够淋湿身体。
她没带伞,默默站在门口几分钟,看没有停缓的趋势,最终决定冲进雨里。
姜书屿穿的依旧是那套百褶裙和衬衣,洗得发白泛旧,也依然在穿,冷意凉飕飕地渗进皮肤,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
“阿啾...”
好冷。
感觉身体几乎快不是自己的了。
雨夜中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姜书屿的身影微微一颤。
抬眸看去,徐舟野撑着黑伞立在五步开外,雨滴顺着伞沿坠入积水,像碎钻,溅起细小的水花。
“姜书屿。”
他的嗓音浸着雨夜特有的沙哑,温声:“你怎么回去,淋雨么?”
少女发梢的水珠缓慢滚落,几乎快沾湿衣服。
头上的雨丝不知何时突然掉落,漫天的冷意中,徐舟野撑着黑伞,举过她头顶。
四目相对,有种莫名的情绪在一点一点地燃烧,他的视线牢牢笼罩住她,灼热而温和。
“拿着吧。”他的陈述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
“...阿啾。”
姜书屿刚想说话,冷不防又是打出一个喷嚏,下意识接过,没看清动作。
她握着伞柄的动作跟着颤了颤,冷不防触及到某种温热。
滚烫的、炙热的,和她完全不同的肌理脉络。
是徐舟野的手。
姜书屿感觉不自在,下意识想收回手,察觉有些欲盖弥彰,故作镇定地往上挪了挪手指。
却见对方已将伞柄塞进她掌心。
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包裹住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
“穿着,别着凉。”
徐舟野带着体温的布料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肩头。
姜书屿嗅到雪松混着淡淡雨水的气息,喉间的拒绝被他强势的眼神堵了回去。
徐舟野的嗓音里蕴着再明显不过的关心。
姜书屿是头次穿异性的衣服,瞬间摇头准备拒绝:“不...”
“不可以拒绝。”他毋庸置疑,还没等她继续,就拿回了伞柄的掌握权。
“走,送你回宿舍。”
雨丝纷飞,姜书屿跟徐舟野并肩同行,他目不斜视,走路的姿态依旧挺拔迷人,像山顷沉沉罩她,十分富有安全感。
并肩而行时,姜书屿注意到伞面始终倾斜向自己这边。
徐舟野的白衬衫已被雨水沾到,服帖地靠在精瘦的脊背。
她鬼使神差地往他身侧靠了靠,发顶蹭到他的肩头。
“这个点...”她鼓起勇气开口,“你是刚忙完吗?”
没由来的开口问。
显得没话找话。
“嗯。”徐舟野垂眸,雨滴在睫毛上凝成细碎的珍珠,“所以?想要问什么?”
“...”姜书屿攥紧衣角。
“你顺路吗?”
她几乎一字一句,有些别扭地问。
男生忽然驻足,伞在风中颤。
完全笼罩住两人的世界。
姜书屿仰头望进他眼底,那里映着她的身影与漫天雨滴,分明是比头顶的月光更温柔。
他启唇,低低笑开,几个字构成连篇的诗页,像某种暧昧暗示。
“当然不是。”
不是顺路。
所以...是特意为了送她?
姜书屿望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喉间骤然哽住。
陌生的悸动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血液沸腾起来,像是春意漫过解冻的河床。
这不是巧合。
是特意。
那种感觉又来了。
全身都在疯狂地叫嚣着,不熟悉的情愫即将冲破胸腔,却被理智生生按捺下去,化作眼底闪烁的情绪。
“不顺路。”徐舟野忽然侧身,伞面在两人头顶划出优美的弧线,直直地往她的方向倾斜。
姜书屿嗅到专属于他的、若有若无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清凉,在这个浪漫静谧的雨夜,化作最温暖的引诱。
“因为,送你是目的。”
‘咚——’
姜书屿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雨声中震耳欲聋。
秋季的雨泛着些潮湿的气息。
雨点如柳絮,丝丝缕缕地淋在少女乌黑的发丝里,像细小的绒毛,仿佛要将她所有的理性都吞噬。
姜书屿被那句话震得心脏噗通跳动,掩耳盗铃般垂下视线,纤长睫毛遮住的乌黑瞳孔,恰好倒映出对面男生垂在腰侧的袖扣,往下冷白、骨节分明的手,好看得不像话。
可就算是这样的场景,也让她感到局促。
几番强烈的挣扎,细微小动作投射出内心的纠结,最终,被扳倒的理智还是在一点一点地复苏。
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澄澈透明。
姜书屿将虚虚披掩在自己身上的外套取下来,递给他,又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模样。
在模糊的雨雾里,她终于能回视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早点回宿舍。”
“小心感冒。”
他理清她所有想法,没再进攻,自然地转移话题。
一边叮嘱着接过外套,一边将那柄长黑伞递给她,毋庸置疑的态度。
姜书屿没法推拒,只能伸手接过,伞柄还残留着余温,隐约发着烫。
看他正在重新穿衣服,她不禁微微踮脚,将伞面微微往对方那边倾斜,没办法,徐舟野实在太高。
察觉到动作,他勾了勾唇,身体微微弯曲,好巧不巧地往女孩子那边靠近。
两人的距离愈发缩小。
姜书屿微微抿唇,故作若无其事,就这样注视他穿好。
那件西装外套衬出他肩宽窄腰的硬朗轮廓,靠得近的缘故,愈发显得对方英俊且富有魅力。
“好了。”他伸手将伞柄往她那边调整倾斜角度,“记得多喝热水,下次见。”
“嗯。”
这个热水梗从他口中说出倒是挺正经。
姜书屿瓮声瓮气地应一声,没忍住,突然感觉有点想笑,唇角悄然翘起一瞬,在他察觉前,又飞快耷拉下去。
徐舟野没错过她的微表情。
秉持着不拆穿的心思,他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用视线笼罩。
因为是俯视的角度,她显得有些小巧、感觉乖乖的。
想到刚才她为他撑伞的场景,他眸光微闪。
雨丝继续x纷飞,他们两个人虚虚依偎在伞下,有种亲密的错觉。
女孩子额前的碎发仿佛沾染了细细的小水珠,凝着光折射的弧度,像钻石,让他有些晃神。
于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额角猝然传来陌生的温度和触感,让姜书屿一顿。
她条件反射性地抬眸,看他专注认真地为自己拂去发丝刚才沾染的小水珠。
身体像是被定住,做不出任何动作。
很清晰地听到,心跳声在雨声的遮掩中,愈发明显。
于是就连转身离开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机械。
“姜书屿。”
耳畔忽然传来他开口的嗓音,低沉动听,比雨声更悦耳。
姜书屿动作停滞。
雨丝顺着伞沿滴落,一滴又一滴。
直到终于听见他说。
“你好乖。”
-
回宿舍的途中,姜书屿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刚才那一幕。
就算她极力想摒弃,可他的音容笑貌总是会不受控地冒出来。
要命。
夜已深。
姜书屿收好黑伞,用钥匙拧开宿舍门。
暖黄的灯光照在身上,驱散了雨幕的寒意。
原本在游戏里厮杀、或追剧、护肤的室友注意力都不约而同转移回来,放到她身上。
“姜姜总算回来了!”
“外面下雨,我看你的伞在桌上,好担心你回不来。”
“是呀是呀,咦,这把黑黑的是谁的伞?”
“哪个追求者的?”
“不是。”
她好像没有被周围的关注影响,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
“公共的。”
每栋教学楼大厅都放置有可外借的公共雨伞,就是为了预防这样的紧急情况。
“姜姜!”何思佳声调微微抬起,像发现新大陆,“你脸这么红?”
...行。
她自以为的伪装,看来并不奏效。
姜书屿没来得及回答。
倒是吴玉琪突然开口。
“你是不是...”
那瞬间,姜书屿莫名感觉有点慌。
怕被对方看出来些什么。
“是不是...”
不太妙。
“感冒了?”
姜书屿顿住。
还没回应,对方微凉的手指已经探上她的额头,冰凉的感受让姜书屿条件反射地微微蹙眉。
“还好没有。”
宿舍里恢复往日的平静,姜书屿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水流肆意包裹全身,热气让她忍不住闭眼,脑海中,那个相处的旖旎瞬间却再次回溯。
[你好乖]
她猛地睁眼。
洁白的身体被肆意冲刷,唯有耳垂渐渐爬上薄雾般的浅晕。
...
情绪还未完整调好,姜书屿穿着薄薄的睡衣,在书桌前坐好,持续创作。
要迎接校园青年歌手大赛,精心准备,设计原创曲目更能脱颖而出。
姜书屿伏案在灯下,绞尽脑汁,竭力思考着,可惜往往事与愿违,那个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五线谱中的跳动音符,竟像男生离去时在雨中逐渐消失的剪影。
面对她时,他唇角总是噙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哪怕是分别。
“贝贝们,今晚回宿舍的路上,猜我看见谁了?”
“吴彦祖?彭于晏?”
“我倒是想!不过霞儿猜错咯。”
何思佳故作神秘。
“是——柯琛跟学姐!”
“啊啊啊,感觉他们有说有笑的,动作好亲密!”
“难道说...真有猫腻?”正在敷面膜的吴玉琪倒吸一口气,插嘴。
“我靠姐弟恋,好刺激!”
传来的议论,一字不落地传到姜书屿耳中,她并没有过多在意。
“哎呀。”何思佳揶揄地眨眨眼,“他平时为人感觉挺大大咧咧的,在学姐面前倒是化身温柔小郎君了。”
“男人就这样,喜欢的时候伪装自己,不喜欢的时候懒得装了,比谁都无情。”
“说白了,就是虚伪。”
“霞儿,看来你有故事啊。”
“呵呵。”陈霞笑了两声,“就事论事罢了,毕竟谁都不会像徐舟野学长那样,永远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
几个女生心照不宜地对视。
徐舟野。
这个名字如某种束缚,猛然被冲破,撕开一道口子,洪水开闸,彻底泛滥成湖。
姜书屿像被什么击中,手中紧握的笔尖突然有了生命力,在空白的五线谱中继续书写。
灵感彻底爆发。
从未有过的感觉。
其实她这段时间状态有些不佳,为弟弟的病情思虑,鲜少会出现过刚才那种好到不像话的状态。
“学长这样的天菜,也不是我们这样的级别能肖想的。”
“听说他最近和一个女生走得近,保密工作做得贼好。”
“肯定是薛芷媛学姐,谁不知道他们关系好。”
“马上就是篮球比赛了,学姐说,谁都不准跟她作对,要亲自给学长送水。”
“...”
灵感奇异地暴涨,迅速蔓延四肢百骸,致使笔尖肆意流淌于纸页中,滋生不可多得的灵气。
那瞬间,室友们的议论声按下静音,只剩隐秘的心跳声,和急促宣泄的灵感。
[夏夜晚风想依偎在你怀里]
[兜风遛弯海边微醺]
[你说这样的生活已经足矣]
[...]
挥笔结束,姜书屿愣愣地看着一气呵成的作品,表情复杂。
这首名为《夏的呓语》的歌,词曲完美、连贯。
流畅得不像话。
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可纵使再怎样不想承认,她也必须得面对这个事实——
他,是她的创作缪斯。
...
第二天又泛着微雨。
透明白伞的笼罩下,纤瘦的女孩子身体摆动,手里抱着一本泛旧的《车尔尼599》曲谱,她姿态秀气矜持,有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连续几天的满课,并没有让姜书屿松懈,只要有时间,她照旧去琴房练习,争分夺秒。
已经接近中午一点,迟来的饥饿感终于被察觉,她没有犹豫,往南苑食堂走去。
沿途行人并不多,视野空旷,姜书屿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南苑某处宿舍楼下,用木架搭成的豪华猫别墅。
门口处,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猫趴在校方专门设立的公共住所中,和她对视。
清澈透明的瞳孔映着无辜的好奇,模样又可爱又萌,让人的心忍不住跟着颤动。
姜书屿没什么表情地盯了它几秒。
小猫并没有被她的眼神吓到,反而张开嘴,‘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虽然隔得远,姜书屿听不到。
就是只猫而已。
她移开视线。
撑着伞继续前行。
小奶猫扒拉两下空荡的饭盘,有些失望。
直到几分钟后,眼前突然压下一道阴影。
姜书屿是依旧没什么表情,这态度对猫星人来说,感觉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幼猫享受着对方的投喂,对于她‘冷着脸’抚摸自己的行为也表示无比受用,主动伸头蹭蹭。
这一幕撒娇的举动在姜书屿眼中却理解成了‘攻击’,她飞快地缩回手,如临大敌。
雨还在下。
身后的路面被轮胎压出明显的水痕,豪车缓慢驶入。
半开的车窗里,露出车主冷白的手腕,男生单手撑着脸欣赏这一幕,没有打扰,狭长的黑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味。
-
阴湿的雨天终于泛晴。
京大的露天篮球场渐渐多出热爱打球的男生身影。
徐舟野周末要参加篮球友谊赛的消息不知被谁散布出来,迅速成为热议话题,而他本人此前参赛时的照片也再次传遍整个校园。
内容是投篮的瞬间。
阳光下的他单手扣着球,弹跳的动作充斥着运动的极致张力和线条美感。
表情中,透着势在必得的自信和意气风发感。
这张照片之所以能够风靡校园墙和论坛,除了透露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野性外,那被风撩起的球衣下摆,准确无误暴露出腹肌线条和马甲线,都让人无比垂涎欲滴。
姜书屿原本并不关注这事,她的生活向来都是循规蹈矩、三点一线。
直到那天,收到了徐舟野的消息。
Y:[周末有空么]
Y:[过来看我打球,顺便送水]
那时候姜书屿坐在教室准备上课,身旁的何思佳正巧凑过来跟她说话,差点就发现那条消息。
Y字母开头的特殊消息框让她呼吸一滞。
姜书屿欲盖弥彰地关掉手机屏幕,看向身侧的何思佳,对方并没有发现,她不自觉松了口气,想起那晚宿舍里的讨论,发送几个字。
y:[学姐...不是说要给你送水吗]
Y:[看来并不是完全不关注我。]
Y:[如果我只想喝你送的呢]
姜书屿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又仔细看两遍。
深想下去,他说的这句话意思…应该是‘约定’。
他需要她在必要的时间节点出现,当个完美npc,任务是和薛芷漪挑明,公然作对。
到时候,窗户纸会彻底捅破。
她目光凝聚。
想到未来可能会遭受的事情,牙齿不自觉咬住下唇。
怕吗?
其实并没有。
毕竟是未来注定的安排和羁绊。
姜书屿x沉思几秒,指尖攒动,打下‘好’字。
还未发送出去,聊天框闪烁,他的消息再度袭来。
Y:[算了]
Y:[等下次]
姜书屿微愣。
变脸王。
算了是什么意思?
临时变更计划,亦或者别有深意?
姜书屿有些疑惑,见对方完全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她揣摩着措辞,重新打字。
‘嗡嗡’
手机振动,思绪被打断,伴随着的是备注为‘妈妈’的来电通知。
姜书屿睫毛颤动,接通后,轻叫了她一声,乖乖巧巧。
母亲回应:“宝贝。”
“在做什么,上课吗?”
“嗯,还有三分钟。”
她的语气永远都是温柔而舒缓的,像春风般晕染姜书屿的心,这也是塑造她性格平稳、坚韧,遇事不气馁的原因。
“阿城...怎么样了?”她率先问。
“正准备跟你说这件事。”对方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能听出明显的激动,“他现在已经好多了,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基本没什么大碍。”
太好了。
姜书屿松一口气,情绪瞬间升了个level,像终于等到凛冬破冰,凝固的世界恢复温暖,唇角情不自禁牵起一点笑。
挂断电话,心情放晴。
手机屏幕重新恢复到微信聊天框。
姜书屿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和徐舟野还未彻底结束的聊天对话,将删掉的‘好的’重新打上去。
只是手有些快,按拼音时,不小心多摁了一次,眼睁睁从‘好的’变成‘好的嘛’。
电光火石间,她火速摁下撤回,可当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那几个字时,亡羊想补牢也为时已晚。
姜书屿:“…”
这两个字实在是太有歧义了。
语气词里带有容易让人误会的撒娇和惋惜感。
Y:[好、的、嘛?]
Y:[原来你这么遗憾,怪我]
不不不。
她不是...
她没有!
浏览完,姜书屿立即澄清,但对方的动作却更快。
Y:[那给你弥补遗憾的机会,晚上请我吃饭]
Y:[等会过来接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能看见手机的另一端,打完字的徐舟野正挑着眉轻笑。
请他吃饭?
短短的几个字,却让姜书屿的心里像被羽毛拂过,产生细密的痒意。
她忍不住转过头,欲盖弥彰般看向窗外。
实在是无法理解,养尊处优的徐学长竟然会对她陪他吃饭这件事如此热衷。
难道是...他突然察觉到自己给她的钱太多了?想圈回去?
姜书屿抿了抿唇,想到那把该归还的黑伞,几经犹豫,还是答应下来。
-
结束繁重的课业,黄昏流云缀满整片天空,溢出无限温柔。
从教室里解放的大学生如脱缰的野马,迫不及待穿梭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姜姜,你这个大忙人呐,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们团建一次呢?”
“下次我们几个去清吧玩,陪你撑场叭。”
“好。”
姜书屿挥手和她们告别,承诺:“到时候我请客。”
想到何思佳的性子,她又颇为正经地补充:“连看帅哥的那份也请。”
“哇塞哇塞,姜姜真好!”
...
初秋的校园,银杏叶在逐渐泛黄。
在宿舍取完黑伞的姜书屿独自漫步在步道中,不知是不是见她孤身一人,几个陌生的男生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要她的微信。
“诶诶诶,前面的美女妹妹,桥豆麻袋!”
“体育学院的梁杰诚挚邀请你在北苑同他共进晚餐!”
“别总是拒绝嘛,万水千山总是情,加个V,给个面子了解下,行不行?”
为首的男生戴着眼镜,长相普通,却无比自信,不依不挠地缠着她,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
姜书屿走几步,男生们就跟了几步。
她停下来,男生也跟着停下来。
姜书屿终于正视:“你们加我,准备给我转账还是发红包?”
男生们:“...”
语气很稳,内容很狠。
猝不及防被噎,男生窒了下,又嬉皮笑脸地继续:“都可以啊,你想要多少,我们转你。”
“听说你还没有男朋友,给咱彼此一个机会可不可以嘛?”
“就是,你长得不错,感觉很配,我们都还挺喜欢你的。”
面对搭讪,姜书屿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谢谢夸奖,我也喜欢我自己。”
“不过,喜欢一个女孩子不要光看她的外表。”
“嗯,当然知道。”
男生以为有戏,愈发兴奋,毫不掩饰地笑起来,露出一口吸烟后的黄牙:“那...”
“——还要看自己的外表。”
这句打断的话在暮色中猛然炸开,整个世界突然陷入某种超现实的寂静。
没等红温的他们反应过来,姜书屿已经信步离开。
…
离开京大,很容易就找到约好的隐蔽拐角处。
越过路口,视野所及处,黑色超跑如蛰伏的野豹,静静倚靠在那里,流线型车身在霓虹下泛着冷冽的光。
姜书屿穿过街道公路,在车窗前站定。
驾驶位上坐着看手机的男生听到动静,侧眸看向她。
他单手拿着手机,姿态慵懒随意,向来严谨系着的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颇有种性感的味道。
“来了。”
徐舟野的嗓音低沉醇厚,在渐沉的夜色中轻易让人悸动。
“嗯,你的伞。”
姜书屿不傻,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特别是那个雨夜,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感,而她想刻意和他保持些距离。
“我不是说过了,不用还么。”徐舟野根本不在意。
“坐上来。”
姜书屿抱着伞走到后座,却发现车门紧锁着,根本就打不开。
她看向徐舟野,对方的眼神正经,面不改色解释:“锁好像坏了。”
“...”
“才下课么。”看着‘乖乖’钻进副驾驶位的女孩子,徐舟野满意关心。
“嗯。”
“饿了没有。”他的话语混合着引擎发动的噪声,在姜书屿的耳畔响起,“抽屉里有巧克力。”
“没有。”
刚说完,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显。
姜书屿突然有点想捂脸。
徐舟野忍着笑打开广播缓解她的尴尬,趁车还未彻底启动,主动伸手从抽屉里拿了块进口的流心巧克力,剥好后递给她。
他动作干脆利索,骨节分明的手层层剥开糖纸,纵观整个过程,是种赏心悦目的享受。
“给。”
“帮我分担下吧,太多了,根本吃不完。”
他递给她。
是张口就能吃到的距离。
姜书屿垂着头不太想接,甚至还想很有骨气地拒绝。
但肚子偏偏作对,又咕咕叫了一声。
这一声彻底摧垮所有意志。
她认命地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的瞬间,整个人都仿佛带电。
姜书屿像被烫到,故作若无其事地张唇,一口抿下。
丝滑醇厚的黑巧蕴着榛子的香气,迅速蔓延开来,咬破外衣,流心汁水溢满整个口腔,微涩的余韵中带着甜,幸福感无限充盈。
好美味。
这是姜书屿吃过的所有巧克力里面最好吃的,没有丝毫的廉价感。
见身旁女孩子无比饕足的模样,徐舟野眯了眯眼。
他再度拉开抽屉。
“拿着,留下次吃。”
“我不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
姜书屿抿着巧克力,发出含糊的字音,说话间似乎都浸润了巧克力的香气:“捕用,蟹蟹学长。”
身旁的人忽然笑出声。
姜书屿动作停顿,侧头,莫名盯着他。
“?”
男生喉结滚动,依然低低笑着,并未有任何解释,这个距离,她甚至能够看到对方纤长浓密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
徐舟野唇角的弧度依旧是翘着的,终于开口:“没什么。”
“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想不到在音乐领域中如鱼得水的高手,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起先姜书屿还有点懵。
直到听见他含着笑继续补充。
“那天下雨,喂猫,不巧,被我看到了。”
姜书屿眨了眨眼,几秒流逝完,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对方在说什么。
讪讪地移开视线。
她喜欢猫,却又有些怕猫。
汽车彻底发动,姜书屿欲盖弥彰地看向车外的右视镜,镜中映出自己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听见他继续忍不住地笑,混着广播音乐的节奏,在狭小的车厢里荡出暧昧的涟漪。
刚才那些面对纠缠男生时擅长的话术,在徐舟野面前都无计可施。
似乎想强行给自己挽尊,姜书屿故作镇定地补充了一句:“怕猫而已,谁都会有弱点。”
“确实。”他认同。
“不过,这不叫弱点。”
“那应该叫什么?”
“萌点。”
“…”
见她沉默,他佯装惊讶和无辜:“难道我是第一个这样夸你的?”
“…是。”她有点咬牙切齿x。
“坦诚接受别人对自己的认可,有这么难么?”似乎是觉得音乐不好听,他摁下广播的切换键。
“那…谢谢你。”
[因为有你。]
[温暖了四季。]
话音刚落,音乐恰好精准卡点,接了姜书屿的话。
她感觉自己快红温了。
瓮声瓮气地说:“你…不能再笑我。”
“没笑。”
耳畔意外没有落下笑声,传来的男嗓带着安抚的味道,温柔得不像话。
他侧头,那双黑眸定定地攫取住她:“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你其实——”
“真的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