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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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含义蛮深。
有种看破她别扭不爽之后的安抚, 也有对自我不成器的鄙夷。甚至带有一点只要她招招手,他就上钩的难以理解。
“你不就是,想听这个吗?”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 到头来, 还是他更离不开她。
时念眼睫垂落,不敢看他。
空调风打得很暖。
“那你不能撒谎。”
“我从来没骗过你,”他顿了一下,应该突然想起什么, 喉结滚了滚:“但偶尔……”
“嗯?”
“算了没什么。”他欲言又止, 时念也没再追问。两人不知怎么忽然静在这儿。
气氛尴尬又暧昧。
良久,时念慢吞吞从他腿上爬下来,侧身躺到他肩窝里, 抓着他手指比划玩,不可避免注意到无名指上的图腾,闷闷问:“为什么纹这个?”
那是朵山茶。
红色的。
藤蔓缠绕,与原先的“杳”字融作一体。
原来没有洗。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时念看着看着眼睛就发酸, 多愁善感惯了,没忍住,又掉几颗不值钱的眼泪:“下定决心不打算要我了是吗?”
闻言,林星泽一手搂她,两人刚发过汗,他怕她折腾感冒, 不动声色替她掩了掩被子。
“那会儿是。”他诚实:“但目前来看,应该是高估自己了。”
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她。
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能放下。
实则内心深处压抑着的欲望一刻没能止歇。
见她第一眼就收不住。
时念低低出声:“那你,原谅我了吗?”
对此, 林星泽避而不答:“不是说了么,让你别跟我计较,想和你在一起。”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他短暂沉默。
“林星泽,我说我爱你,你到底信不信。”
“先问你一个问题。”他没再看她,手轻拍着她不着寸缕的脊背。
“你问。”
“如果这次我没回来,你会找过我吗?”
时念一愣,然后很快说:“会。”
“你走第二天,我就买了飞巴黎的机票。”
林星泽动作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梓淳说,你不想见我。”
“嗯。”他把她的下巴抬起:“继续。”
“她说你是确定要和我结束、一刀两断的意思,甚至哪怕我立马转身和别人结婚,你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脸黑了一下。
“但我只信了前半句。”她又说。
林星泽掀眼。
“因为,我觉得谁都比不上你。”她嗓音涩哑极了:“而且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嫁。”
林星泽没说话。
一时间,思绪竟有些飘忽。
“哦。”
时念得出结论:“你不信我。”
“没有。”他答得利索:“我没说过。”
“可你分明就是这意思。”
“说了没有。”
好吧。这个问题属实不可能有标准答案。
时念毫不怀疑地想,就算他当下给她肯定,估计她也不肯罢休,说不好,连带先前他说没骗过她的结论都要推翻重来。
人和人的相处就是这点麻烦。
就像摔破了的镜子费再大劲黏好,裂痕也始终存在。结痂的伤疤好不容易愈合,他们彼此都少了点刮骨疗毒的勇气。
不管怎么说。
人在了。
都舍不得,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们分分合合,耽误了这些年,输就输在一个太较真。非要憋着一股气比谁爱得多,有什么用呢,结局还不是伤人伤己。
“还有,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过了会儿,林星泽终于想起来要解释:“也没有。”
他谈起当时的情况。
内心其实隐隐猜到她可能会来,但仍不够确定,所以情急之下才打了袁方明电话,等他回过来时故意说给杨梓淳听,激她去找人。
话说得绝,谢久辞就站在他对面,听他打完准备要手机,结果悬空停了半天,掌心依然是空的。最后急得医生派人出来催促他赶紧进屋。
血还没止住,可他却说:“再等等。”
等什么。
林星泽不知道。
但他最后终究是没能等来她的一通电话。
“梓淳说你手机关机了。”
“她说你就听?”林星泽扯唇,笑得很淡。
“后面我有打过。”
“之后没电了。”
再后来。
他也是真的不想要了。
时念眼睫低了低:“我那时候……”
“没关系,反正那些不重要了。”他回应:“我原谅你了。”
随着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落地,时念心口轻微震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
见他表情没有什么异样才总算放心,紧皱的眉心得以舒展。
与此同时。
准备好的一腔话也尽数咽回喉咙。
……
到点退房。
时念办手续,明显注意到前台不断往自己脖子那儿瞄。
夏天衣服本就薄,她又穿着低领短袖,皮肤白嫩,再加上红印消得慢,昨天临时出门,包里压根没带任何能补妆的东西。
因此,锁骨那一片痕是无论如何都遮不掉、挡不住的。
被瞧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也发烫。
匆忙还了卡后磨磨蹭蹭走到林星泽旁边。
他依旧在跟人打电话,余光瞥见她,只轻抬了下眉骨,话没停。
“项目你跟就行,别老给我打电话。”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
“实在不行,你就让郑之舟去,反正他也是学导演的,正好当课外实践。”
“……”
他垂眸盯着她发红的耳尖看。
“反正我没空,挂了。”
冰凉随即贴上,时念激灵了一下,无意识后退几步。
“穿上衣服才脸红?”
“……”
时念没接他这句话:“你在和谁打电话?”
“怎么。”
“要是有事的话,你去忙吧。”她善解人意。
林星泽手机在手中转了圈儿,没答。
“刚好我也要回去工作。”
“周末。”他径直拆穿:“你上哪门子班?”
“……”时念咬了下唇。
“谢久辞。”林星泽平静道:“他想让我再去跟陈念安对一下剧本进度。”
“嗯,那你去找她吧。”
“找谁?”
时念不说话,心口有点堵。
林星泽却笑了。
他笑起来痞得要命,尤其每次光明正大面对她的时候,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消散,锋利的骨相也变得柔和虚化。
此刻正值晌午。
盛夏的光影,是如蜂蜜罐特调的暖黄,渡在他周身。硬生生将人和周遭的喧嚣强行割裂开。
男人脊背笔直、身形落拓,一双黑沉深邃的眸中却像夜幕里盈了无尽的星辰,惹眼极了。
时念呼吸不免急促。
而面前,林星泽眼中倒映着她。
心里想的却是,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生气可爱,吃醋可爱,口是心非更可爱。
可爱到他完全忍不住地想亲。
林星泽这么想着,而后自然而然,也这么干了,颈部低下,薄唇却在距她不过微寸的地方被拦住。垂眼,她手握拳抵在他胸膛,是一个推拒的动作,没用力,但态度明显。
“还不让亲了啊。”他吊儿郎当地打趣。
着迷到疯狂。
大概时念吃醋的样子实在少见,他一时间不仅没有半点不悦,反而莫名气爽。
恶劣因子一起,就控制不住地逗她。
也不勉强。
松开她,刚要站直。
然而,下一秒。
整个人便被她拽着胳膊再次矮身。
她硬着头皮顶了自四面八方投来的火热目光。踮脚,不顾羞郝地飞速朝他唇上啄了一下。
随后又装模作样地凑到他耳朵边嘀咕:“旁边好多人在看。”
滚烫气息喷洒进林星泽耳窝。
她忽然想到那些红印,学着他那样,牙齿磕到他喉结,恼得吮他,咬完,又后知后觉地良心回笼,担心咬太狠了他疼,于是便小心翼翼探出舌尖舔了下,安抚。
很轻很撩的一小下。
林星泽玩世不恭的笑意当即僵在了脸上。
“故意的?”
心猿意马就在一瞬间。
“……”
好像也不算。
时念后撤开距离,指了指自己:“留印了。”
他轻描淡写瞥一眼。
“你得负责。”
“……”林星泽眼睛紧锁着她,明知故问:“怎么负?”
“娶我。”她说。
没有铺垫,开门见山,眼神无比清澈,捧着一颗血淋淋的真心。
林星泽静了静,暂时没接腔。
“大家刚刚都看见了。”她补充。
林星泽不紧不慢撩起眼:“看见什么。”
“看见……我亲你了。”气势逐渐弱下去。
林星泽点点头:“所以呢。”
摸不清看不透他如今是什么想法,时念没那么厚的脸皮,话说到三分已是极限,再往后,便死活憋不出来了。
小脸被他怼得通红,也分不清究竟是气的、还是急的。
转身要走。
被他轻而易举拉住。
五指掰开她捏紧的拳头,一根根强势插.入,肌肤相贴。
她掌心有汗,想躲,他不让,反被扣得更牢更紧,箍到腰后锁住,俯下身,垂首,在人来人往酒店大堂侧门口,压着她的身体往前靠贴在他的胸膛,没给她留任何思考余地,唇便覆上去,堵住了她的满腔火气。
被他亲得浑身酥麻,时念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神提醒他适可而止。
他没听进去。
但也不算太过分,浅尝辄止后松手,额相抵着,笑:“不找她。”
信号够延迟的。
时念别开脑袋,脸热得能滴血,埋在他怀里不敢看人,微喘着气。
“不是气这个。”她懊恼。
“娶你。”
句句给回应。
直接、坦荡。
听到这话的时念耳边轰地一下,立马什么都顾不上了,仰面,嘴巴开开合合,动了动,像没听清,又似不可置信:“林星泽,你再说一遍。”
他低下睫和她对视,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呼吸交错,他用一种好温柔好温柔的语调重新将那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话落,时念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你不能耍赖。”
他照她先前的话回,油腔滑调地调侃:“所有人都瞧着我和你从酒店出来打kiss,要是媒体行动快一点的话,估计明天娱乐头条就能爆出来,我怎么敢不娶你。”
“……”
这话说的。
差点忘了他现在身份不一般。
时念知道他自国外那次采访之后就被各路媒体盯上,外加贵公子人设和前段时间林家发出的放权声明,八卦新闻可谓炒至天价。
稍不注意,光私生活这点就足够暗地挨刀。
果然。
下一句,她听见他说——
“但你得再给我点时间。”
这话时念就听得不是很满意:“为什么。”
为什么娶她还需要时间。
林星泽揽过她肩膀出酒店,往车边走,给她开车门,充耳不闻的姿态做得明显。
他不想答。
正如他先前只模棱两可将陈念安与自己的关系一笔带过那般逃避。
时念忽然感觉有些气馁和心塞。
车子开在路上。
时念侧目望向窗边急逝而过的树影,愣愣出神,没再主动找话题。
小姑娘生气。林星泽不是没感受到,单手扶方向盘,另只手的肘弯屈起搭在车窗边,指尖点额,眼睛看着路,思琢。
一时无话。
直到中控台的那只手机又一次震动响起,时念才转回头,问:“不接吗?”
他不管,任它自动挂断,顺手拨了个转向以后,才说:“我接什么。”
“郑之舟的备用机。”
时念一怔。
“还有,这车严格意义讲,也不是我的。”
“我现在一穷二白,和老爷子签了保证书,所有赚的钱只能等年底分红。”
“……”
时念心脏砰砰跳着。
“怎么娶你。”
“……”
时念:“你就因为这个?”
“不然?”
他踩下刹车,将跑车稳稳停进小区停车库,和送她的那辆并排放置,一红一黑,极尽招摇。
空气安静了一瞬。
时念先开口:“你之前给我那些,我不要。”
他倾身,凑上前替她解安全带,口吻风轻云淡:“要不要都是你的了。”
就像他。
她要不要,都是她的。
这点从没变过。
“娶我吧。”她轻声:“我好养的。”
林星泽失笑:“但我不太好养。”
“那这样呢,我养你。”时念转变思路:“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不多,但是足够我们两个生活了,娶我吧,好不好。”
是多没有安全感,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林星泽撑身时的脊背僵了僵。
“那么想啊。”
“嗯。”
“可是周六这个点,民政局不上班。”林星泽看着她:“而且,一般情况,提前两周约。”
时念显然没想到这一茬。
难怪,上次他会那么生气。
她那时假期不过两周。
之前都是他操心这些,时念没管过,也就不清楚流程,如今经他一点拨,才发现自己的确总是脑门一热,太想当然了。
“这回我来约。”她郑重其事。
林星泽依然注视着她。
“下周二。”他到底心软改变主意,妥协。
“?”
“周一我要开一整天的会。”林星泽叹息:“刚回来,第一次董事会没办法翘。”
“嗯。”时念没能跟上他的节奏:“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
她怯生生问:“你刚不是说要提前约?”
“我不是说一般情况?”林星泽笑。
时念没听懂:“那特殊情况是?”
“现场碰碰运气呗。”林星泽语气随意:“大不了多去几天,总能排上。”
时念抿抿唇:“可是……”
“可是什么。”和她不一样,林星泽总能看穿她心里那点小九九,轻松得就跟照镜子似的:“可是你又要工作,怕时间长走不开。”
男人弯唇笑了下:“那就按你的打算来。”
热度散去,是他起身离开,推门下车。时念反应过来,立马跟上去。
“你生气了吗?”
一路追到家门口,她出言打破局面。
“没有。”
“林星泽,我……”
他摇摇头打断她:“真没有。”
结束话题的意图明确,但时念还是顿一下,坚持说:“你别胡思乱想好不好,我先前不知道会这么麻烦。”
“是我考虑不周,又让你失望。”
“可我也是真的想和你结婚,迫不及待。”
“至于工作时间冲突,我想我可以请假。”
“主次顺序是这样,你最重要。”
她道:“或许我这么讲,你能理解吗?”
语毕。
林星泽半晌没吭声。
时念差点以为他又陷进自己的推论逻辑里脱身不得,正纠结要不要进一步自证时,却蓦地听他低低飚了句脏话。
尾音中含笑。
紧接着。
她顿感一阵头晕目眩,是他拦腰将她抱起。
伴着关门声。
男人铺天盖地的侵略气息便骤然席卷。
情意缠绵之际。
时念迷迷糊糊听到他讲——
“好喜欢。”
她目露不解。
“好喜欢这样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