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寒假放完, 开学第一天,校长拿着话筒在升旗台上说着“新学期新气象”这样陈词滥调的演讲,学生没几个听的, 连老师也没几个往心里去。
然而第一节课,高二1班的同学和上着数学课的老师震惊地发现还真是有新气象了。
之前班上最不学的两个, 今天竟然都在听课, 还拿着笔做笔记!
这一节数学课的回头率格外高, 都扭着脑袋看秦炎和裴昼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结果就是他们硬生生学完了一节课。
下了课, 秦炎还拿着没听懂的地方过去问阮蓁。
“炎哥,你怎么回事啊?被一只好学的鬼附上神了?”前桌一男生笑嘻嘻打趣。
秦炎毫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把自己为了追个女生, 准备提高一百名的事说了。
大家恍然大悟了一半, 还剩的一半困惑在裴昼那儿,但没谁敢这样大剌剌地直接去问裴昼。
于是大家课间的话题从一个寒假过去,裴昼和阮蓁怎么还没分手,变成了裴昼怎么突然学习起来了?
陶媛拉着阮蓁一起去上厕所。
陶媛对豪门那些狗血八卦有着强烈好奇心, 她兴致勃勃地问阮蓁:“大家都说裴昼突然好好学习, 变得上进了, 是准备跟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争家产,是这个原因吗?”
阮蓁被大家的脑洞惊到了:“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这一整天的课裴昼都没有趴着睡觉或者玩手机,这下震惊的不止第一节课的数学老师, 甚至连教导主任都给惊动了,偷偷过来躲在教室后门暗中观察。
怀疑裴昼保不齐是憋着什么大招呢, 别是要把学校炸了吧。
毕竟高二下学期了,课程变得相对紧张,晚自习不再是留给学生们自习写作业的时间, 老师继续讲授新课。
今晚是数学晚自习,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和导数这一章的内容。
阮蓁忍不住歪过头看裴昼。
他看着黑板,脸上少了平日的那股散漫,听课听得挺认真的样子,手里还拿着支笔记笔记。
她不由想起陶媛上午的那番话,难道他真是想要通过好好学习,为了争家产什么的。
裴昼这一天感受到了无数来自教室四面八方的目光,他都无所谓,唯独身旁的这道,他忽视不了一点。
“看我干什么,听课。”他拧了下眉,低声提醒,别因为他反而影响了她的成绩。
阮蓁还是第一次上课因为走神被提醒,脸红了红,她赶紧摒除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转回头认真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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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连着好几个周末,阮蓁又去秦炎家给他补习,裴昼也说闲着无聊,跟着秦炎一起听。
虽然两人的基础差得不相上下,但裴昼在学习上的领悟力显然就强很多,很多知识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她讲完一道例题之后,又拿出道类似的让他们做,秦炎抓头想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有个思路,裴昼已经动笔写完了。
秦炎有点挫败,更多还是不解:“昼哥,我是为了爱情奋发图强,你又是为了啥啊?”
他摸着下巴,琢磨着道:“该不会真就像大家传言的那样,你突然好好学习,就是为了个考上个牛逼轰轰的大学,再读个金融管理专业,让大家看到你的优秀,最后从你那爹,你那继母还有你那继弟手里夺回属于你的一切,成为裴氏唯一的继承人!”
秦炎越说越燃,感觉就是这么回事:“是吧昼哥?!”
裴昼侧过头扫了一眼手托着脸,好奇得不行地看着自己的小姑娘,视线又一转,看向一脸兴奋的秦炎,声线凉淡讽刺:“你这么好的想象力,留着写作文的时候用。”
秦炎:“……”
还真有点信了的阮蓁:“……”
秦炎立志这次期中考试进步一百名,为了激励自己,用小刀在课桌上刻了个大大的100 。
班主任徐鸣看到了,当着全班同学大大表扬了他的进取心,又因为破坏公物,罚了他两百块充作班费,班上同学笑得不行。
比期中考试先来的是春季运动会,开幕式那天各班要走方阵,还要拍照录视频,所以各班都要统一服装。
班长先选了几个款式的班服,再由全班同学投票,最后确定了,男生是白恤,女生粉恤,统一都是黑色运动裤。
陶媛转过身,把勾完尺码的统计表传给阮蓁,趴在她桌前问:“蓁蓁,你参不参加什么项目呀?”
“我没有特别擅长的项目,就不参加了。”阮蓁鸦黑的长睫垂着,在自己名字对应的尺码后勾了个s,递给旁边的裴昼。
“我今年就报个跳远吧。”陶媛道:“听体育委员说今年运动会得分最高的同学奖励一部kindle,我还挺想要的,可惜注定拿不到了。”
阮蓁有些惊讶,从前一中举办运动会也有奖励,不过都是本子笔之类的小东西,没有这么大手笔的。
裴昼踢了下前面人的椅子,对方立马转身,他把尺码登记表给那男生,视线朝阮蓁看去:“那个什么kindle,想要吗?”
阮蓁是有些想要的,那上面能看好多名著小说,就不用再跑去图书馆借了。
不过虽然不知道得分最高是怎么算的,但她肯定也没有戏。
“我拿不到的。”她很有自知之明道。
裴昼扬了扬唇角:“我替你拿。”
他说完,起身朝教室前排的体委走去。
陶媛一脸羡慕道:“老天啊,我也想要个这么宠的男朋友。”
“想要吗,我替你拿。”她还鹦鹉学舌了一遍,“呜呜呜好苏,裴昼之前可是从不稀罕参加学校的这种活动。”
阮蓁耳根染上薄红,好奇问她:“运动会得分是怎么算的啊?”
“根据不同的比赛难易程度,会设置不同分值,比如说三千米是最难的,第一名有8分,第二名5分,第三名3分,但像是跳远这种简单的项目,哪怕第一名也只有3分。”
陶媛刚解释完,阮蓁就听教室前边,裴昼对体委说:“把分值排名前三的项目给我都报上。”
体委正在为三千米的人选为难,闻言大喜:“那昼哥,我给你吧三千米长跑,四百米跨栏跑,还有接力赛都报上啦?”
“行。”裴昼干脆利落地点头,走回座位坐下。
“一天之内参加完这三个项目很累的。”阮蓁担心看着他。
运动会举办一天半,后面半天是教职工参加的,所以学生的所有项目都在第一天结束。
裴昼懒懒勾唇,笑了声:“那是你对我的体力没数。”
陶媛常年看小说,对“体力”这个词很敏感,一下联想到一些少儿不宜的描述,小脸瞬间通红。
阮蓁对她的反应不明所以。
裴昼轻咳了声,正经起来:“我的意思是,这对我不在话下。”
他黑眸望向她:“运动会那天,你给我送水,行吧?”
阮蓁觉得他对她这么好,要是这点小要求她要是都不答应,那简直可以说是狼心狗肺了。
“好啊。”她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道,只是她没有给人送水的经验:“你一般运动完喜欢喝什么水啊?”
“随便,我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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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在这周五。
走方阵进场加校长致辞用了一个小时,九点钟正式开始,前几个跳远,跳高,铅球的小项目很快完了,轮到上午的重头戏:男子三千米。
高三年级不用参加运动会,都在教室自习,听到广播里念出的裴昼名字后,有不少女生特地跑下来看他。
红色塑胶跑道上站了十几个人,裴昼最为显眼。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缝隙落下,他穿着件黑色短袖,五官轮廓被这光和影勾勒得立体,身形挺拔颀长。
不像其他选手一脸的严阵以待,他神色轻松自若,耷拉着眼皮还有几分懒意。
等发令枪响时,他却又是最快反应地跑出去,喊着他名字的加油声嘹亮不绝,秦炎还和另个男生拉起道横幅,喊得也是撕心裂肺:“昼哥加油!昼哥第一!”
三千米,一共要跑七圈半,裴昼始终位列第一。
每次他跑过来,都能掀起一阵惊涛骇浪般的尖叫,有些女生甚至蹦起来跟他挥手。
阮蓁从前对体育项目并没有太感兴趣,可看着跑道上,少年矫健奔跑的身姿,心潮也跟着澎拜起来。
到最后一圈半时。
阮蓁等在终点,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这是她说好了要给裴昼送的水。
她不知道男生剧烈运动完该喝什么,特意查了查,网上说要补充钠和钾,最好还是温水,所以她找出她冬天用的保温杯,就又去买了柠檬片,盐还有糖,自制了电解质水。
她旁边站着个高三,学艺术的女生,打扮得很范儿,黑长卷发,脖子上戴着个choker,黑色吊带裙外披着件卡其色短款外套。
女生早对阮蓁有所耳闻,听说是个好学生,乖乖女。
这女生之前一直在外面参加集训,没机会见到阮蓁,只在学校论坛看过她照片,照片上看着是很漂亮的。
但美颜滤镜一开,谁知道照片有多少水份。
直到比赛开始前女生才见到阮蓁,少女穿着件粉色恤和运动裤,肤白如瓷,眉眼精致清雅,好似她描摹过的古代美人图。
女生对阮蓁容貌是挑剔不了一点了,这会儿看到她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她有了嘲讽的点。
“真寒酸,谁送水送白开水啊。”女生手里拿着几十块一瓶的进口矿泉水,也是准备等会儿送裴昼的。
阮蓁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个素昧平生的女生是在说自己,她看向对方,和手里那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
陶媛气不打一处来,想替阮蓁怼回去,就听阮蓁还是那副温软嗓音,一板一眼对那女生道:“你不知道剧烈运动完喝冰水,会导致心血管负担增加,有猝死的风险吗?”
“……”女生被噎了个半死。
陶媛噗嗤一声,快要乐死了。
只剩最后半圈了,阮蓁立刻把视线投回到跑道。
跑在第二名的体育生是去年运动会的第一名,他觉得裴昼没经验,不知道厚积薄发,现在应该是没什么力气了。
体育生蓄了前面七圈的力,准备加速超越他,结果刚发力,就眼睁睁看着裴昼爆发出比起跑时还快的速度,闪电一般冲过红线。
“啊啊啊裴昼帅死了!”
“昼哥牛逼!”
裴昼胸膛起伏着喘气,被汗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轮廓。
额发上的汗水在阳光下发光,有种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无视了几只朝他递水的手,径直走向阮蓁,阮蓁朝他递来纸巾。
裴昼接过擦了擦汗,小姑娘手里只有个她冬天用的保温杯,并没有矿泉水的影子。
他不悦地蹙了下眉:“说好的水呢?你不会忘了吧?”
“没有忘呀,我给你泡了柠檬盐水,网上说大量运动完最好补充钾和钠。”
阮蓁伸手给他递去保温杯,怕他嫌弃,她又解释道:“这杯子我洗干净了的,而且我之前都是倒在杯盖里喝的,从没有对着瓶口喝过。”
她说着,拉开书包拉链。
裴昼看见一摞用塑料袋包着的一次性纸杯露出个角,他装作没看到,把水直接倒在保温杯的杯盖里,仰头喝起来。
阮蓁要拽出纸杯的动作一动,她张了张嘴,呆愣愣地问:“你怎么直接就喝了啊?”
“这不是你给我喝的吗?”裴昼明知故问,唇角挑起:“还挺甜的。”
阮蓁:“……”
她那摞特地买的纸杯重新塞进书包,没再说什么,免得他知道后尴尬。
裴昼分几次喝完,最后倒得一滴不剩。
他看着少女绯红的耳廓,扬眉笑着问:“下午我还有篮球赛和跨栏跑,还能麻烦你继续给我送柠檬水么?”
阮蓁脸颊热热的,小声道:“寝室还有柠檬片,我中午回去再给你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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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阮蓁从宿舍出来,书包装着新泡的一瓶柠檬盐水。
到了操场,班长对他道:“阮蓁,英语老师找你,说是竞赛的事。”
上月的英语竞赛,阮蓁是班上唯一一个进复试的,她又去了办公室,英语老师给了她一本历年比赛的真题,让她有空多做做。
“谢谢吴老师。”阮蓁拿着练习册走出办公室。
大部分学生都在操场,教学楼很空也很安静,阮蓁下楼时,听到走廊另一边拐角男生的说话声。
“郭子,我以前对你一直不错吧,出去吃喝玩乐,哪次没带着你啊?”
这声音有点熟悉,却一下想不起是谁。
正想着,听到脚步声的那人伸出脑袋,朝外四处张望,阮蓁看见了唐烁,在她脸刚恢复好,死缠烂打要追她的男生。
阮蓁加快脚步,立刻下楼。
唐烁也没想到是她,一直等到她离开,才压低声音对拐角里的郭磊继续道:“你要把我当兄弟,今天就帮我个小忙呗。”
“啥忙啊烁哥?”
听完唐烁说的,郭磊脸色都吓白了,唐烁要他在等会儿的跨栏跑时故意去撞裴昼,让他摔一跤。
唐烁对裴昼的不满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前不让他追阮蓁,原来是他自己看上了。后来在食堂,裴昼拿一碗汤直接倒他头上,让他成为全校的笑柄。
今天三千米长跑,裴昼更是在女生中出尽了风头,唐烁越发不满又嫉妒,他就想让裴昼也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一次丑。
然而郭磊哪敢啊,一个劲摇头拒绝。
“你那个手机多旧啊,你不想换个最新款的?”唐烁拍了拍他肩:“比赛时肢体碰撞是常有的事,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是故意?”
“你放心吧,裴昼不会因此为难你的,要真这么做了,那反而显得他小心眼,没度量了。”
郭磊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禁不住诱惑点头了。
下午运动会第一场就是四百米跨栏。
“裴昼之前不是从不参加学校的活动吗,这次是怎么回事啊,上午才跑了三千米,下午又参加跨栏,听说还有个接力赛,也太拼了吧。”
“不知道,反正我美美欣赏就够了,他撩起衣摆擦汗的样子真的好帅好性感,还可以看到腹肌呜呜。”
杂七杂八的议论声落进阮蓁耳里,脑海里蓦然又浮现他扬起唇角,说“我替你拿”时的样子。
比赛还没正式开始,她的心跳莫名就跳得快了几拍。
发令枪“砰”一声,那阵白烟还没散开,跑道上的几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发射出去,旁边的加油声势浩大,一大半都是在喊裴昼的名字。
裴昼长腿抬起,动作行云流水,轻松利落地跨过第一个栏杆,惹来一阵疯狂的尖叫。
然而就在这时,跑在裴昼左侧的男生碰倒了跨栏,他人倒在了裴昼跑着的那一条跑道。
裴昼跑出去的一只脚被这男生绊得一个趔趄,身体往前摔去,他迅速拿双手撑地,有了个缓冲,避免了更严重的伤害。
体育老师忙跑过去察看两人的伤情,秦炎他们和一群女生也跑了过来。
不等人扶,裴昼自己就先站了起来。
“没事吧昼哥?”
“昼哥你要不要紧啊?”
关心声七嘴八舌,裴昼淡声道:“没什么事。”
体育老师背起膝盖流血的郭磊,对裴昼道:“我们先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这点小伤,裴昼根本不放在心上,抬腿就要走,恤的一侧衣摆被人拽住,身后传来少女充满担心的声音。
“去医务室检查看看吧。”
裴昼脚步一顿,跟着也去了医务室。
郭磊脚踝骨折,用硬纸板固定后,坐着轮椅被转送去医院。
裴昼紧急关头用双手撑的那一下起到了重要作用,没什么大事,但膝盖和掌心都蹭破了皮,还沁着血。
阮蓁看着都疼,裴昼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校医拿碘伏给他上药时眉都没皱一下。
“等会儿你跳高的项目让给我。”裴昼对秦炎道。
秦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昼哥你都摔伤了,还要参加比赛啊?”
阮蓁不解地睁圆了眼:“你好好休息啊,还比什么赛!”
裴昼看向她,嘴角挂着笑道:“我答应你了,要把那个奖品给你嬴回来。”
四百米跨栏的成绩作废,但有上午三千米的八分,他等会儿还有个接力,再加上一个项目,总分拿第一仍然没问题。
校医上完药离开,裴昼就要起身,阮蓁两只纤白的小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
她细瘦的身形拦在他面前,难得一见的气势汹汹:“我不许你去!”
秦炎和几个男生看得瞠目结舌,昼哥这是被壁咚,不对,是椅咚了吗?
裴昼头回被人这么堵住,堵他的还是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姑娘,他好笑地往后退一步,重新坐下。
“走走走,我们就别在这儿碍事了。”秦炎很有眼力见,把人都拉走了,还帮他们俩把门给带上了。
裴昼抬起头,仰视着绷着小脸,嘴角抿得平直,凶巴巴看着他的少女,笑出一声:“你还挺霸道啊。”
“我就是不许你去。”阮蓁鼓了鼓脸,继续霸道。
“那个奖品不想要了?”
“我没那么想要那个奖品,比起它,你好好的更重要。”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儿鼻音,心里愧疚又后悔。
要不是他要替她赢回奖品,根本就不会受伤。
裴昼清晰看见少女渐红的眼眶,一点点蓄起水雾,浓黑纤细的睫毛被打湿,一滴温热的眼泪滚落,从脸颊滑落。
上次她哭得委屈,让他感觉心都要碎掉。
但这次,裴昼觉得很爽,阴暗的爽感从心脏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管她喜不喜欢他,这是她第一次为他掉眼泪。
“行。”他哂笑,妥协道:“我不去了。”
阮蓁眨了眨眼,杏眼湿漉漉的,剔透又漂亮:“真的?”
“真的。”裴昼手掌和指尖都是伤,还蹭到了地上的灰,他抬起胳膊,用干净的手背轻轻蹭去她颊边的那颗泪珠。
他胸腔轻震一声,抬着头,漆黑的眼自下而上地仰视她,语气十足纵容——
“天大地大,你最大,我什么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