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六一早,陈清欢没课,她醒后把床铺好,给裴时度留了张纸条就离开。
晨光透过阳台落地窗照进客厅,日影融融,空气中浮着几分暖意,全然不像昨晚下过暴雨的样子。
裴时度天亮才睡,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陈清欢的身影。
客卧床单掖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除了床头那张字条,像是不曾有人来过。
裴时度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拢,忍不住勾了勾唇。
她真的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下午四点,球场正是人少的时候,陈柏彦和几个别的系的在打球,裴时度没吃饭,江眷帮他打包了份三明治和热阿华田。
江眷问:“你今天就打这么一会啊?”
裴时度捏着张消毒纸巾擦手,敷衍“嗯”了声。
江眷觉得有猫腻,他看着裴时度的眼睛,眼睑微微发红,黑眼珠外有红血丝:“你是不是昨晚熬夜了?一夜没睡?”
裴时度咬着三明治,依旧没多说一句废话:“嗯。”
江眷啧了一声:“你是嗯嗯怪啊。”
“干嘛不睡,做贼去了?”
裴时度把热的阿华田丢进江眷怀里:“话那么多,你喝。”
江眷也不客气,剥开吸管插进孔里,又帮他拧了一瓶矿泉水。
场上还有好几个人在打,裴时度三两口解决掉,纸团揉皱攥在手里。
江眷狐疑问了声:“昨天你消失一整天,去哪了?”
裴时度仰头喝水,像是没听见似的。
江眷压低声音:“昨天女寝楼下可热闹了,陈柏彦在那等了一天,都没看见陈清欢,你知不知道陈清欢去哪?”
裴时度轻描淡写开口:“在我家。”
江眷差点一个没坐稳:“真的假的?!”
裴时度压了压眉梢,一脸我像是和你开玩笑的表情,江眷啧啧两声,“你这速度可以啊,不声不响,居然把人拐到家里!”
“她怎么样,没想不开吧。”
裴时度揉纸团的动作一顿,又用力揉得更皱,“咚”的声,纸团划出抛出一条抛物线,准确的掉进垃圾桶。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要死要活。”
“她的性格不至于。”
江眷倒是很认可裴时度这句话:“就没很伤心?”
发梢的水珠摇摇欲坠掉落在鼻梁上,裴时度黑沉的眸子微眯,看着由远到近的男人。
“裴哥,你昨天去哪了,电话也不接。”陈柏彦下场换人。
昨天出了事情他第一时间想到裴时度,谁知道做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跑去酒吧,服务生说裴时度一整天都没来。
裴时度淡淡开口:“回家了。”
陈柏彦从昨天到现在,电话一直打不通,陈清欢的室友嘴紧得跟什么一样,撬都撬不开。
陈柏彦没办法,只有找裴时度帮忙:“我他妈现在失恋,喝水都是苦的。陈清欢把我电话拉黑,微信删除,我除了找她室友,联系不到她。”
裴时度坐姿懒散,肘部支着膝盖,语气漫不经心:“找她干什么。”
“我得解释啊,裴哥,你说她不会真的那么狠心和我分手吧。”
裴时度勾了勾唇,眸底冷峭一闪而过:“你不是早就听见了吗?”
“陈柏彦,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再纠缠下去,估计连朋友都没得做。”
陈柏彦惊诧地盯着裴时度,他却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下颌的汗珠滴到橘色的小球上,裴时度眸色渐渐深下来:“江眷。”
“到!”
“再来。”
离开裴时度家,陈清欢打车回槿园。
喻嘉担心她担心得要命,陈清欢在车上给她回了个电话,说自己没事,不用太担心。
这几天学校风声鹤唳,她先躲过这两天再说。
喻嘉表示理解,别说她了,就连她们三个出门都会被人多看一眼,好事者更是直接冲上来问她们后续。
喻嘉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这几天你连工作室也别去吧,陈柏彦到处找你。”
陈清欢嗯了声:“我知道。”
“刚刚路过篮球场还看见裴时度和陈柏彦他们一起打球,你说裴时度会不会早就知道陈柏彦的事,他们毕竟是那么要好的哥们。”喻嘉语气嘀咕,话里对陈清欢打抱不平。
陈清欢浅浅勾了勾唇,温声:“他不知道。”
喻嘉:“你怎么知道,他说的?”
喻嘉嗅觉灵敏,瞬间察觉到不对劲:“年年,裴时度该不会喜欢你吧,我之前就觉得他对你好不是因为陈柏x彦的关系。”
出租车稳稳停在小区门口,陈清欢付了钱,推开车门下车。
她语气平静,安抚似的开口:“好了,别瞎想,我们只连微信都没有加,等回学校我再和你细说。”
在槿园待了两天,陈清欢除了吃饭,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画画。
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她没有刻意去追究、捋清,但是她隐约有直觉,大概就是她猜想的那样。
所以她不一件一件拎出来和陈柏彦对峙,算是给这段感情、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毕竟相识许久、也认真恋爱一场,她不想分开把过往弄得太过难堪。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陈清欢破天荒梦见了高中时候的事情。
梦里,父母一直在争吵。
“你当我瞎是吗,那条项链你敢说不是你送的?”云漪的声音平静带着森冷,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极力掩盖这桩难堪的丑闻。
“不过是工作伙伴,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父亲的语气沉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陈清欢躲在房间里,甚至能想象出他皱着眉,不耐烦的样子。
在这个家里,争吵是最司空见惯的事,只是偶尔碍于她在场,彼此的怒气刻意收敛。
但像今天这样,不顾深夜,不顾她在家的吵架还是第一次。
究其原因,是父亲的秘书戴着和母亲生日礼物同款的铂金项链,母亲要面子,忍受不了这般明晃晃的羞辱。
“那个女人你处理好,别再让她再出现在公司。”
“云漪,我忍你很久了,处处让着你还不够,现在连我的秘书也要管,要不是年年还小,我马上跟你离婚。”
争吵声还在继续,夹杂着什么东西摔碎的脆响。陈清欢捂着耳朵逃离,妄图挥散耳边不休止的争吵声。
云漪和陈仲谦早已貌合神离,如今撕破脸皮的争吵,不过是这个家分崩离析的序幕罢了。
床头的手机连续震动掉落地上,陈清欢头疼的睁开眼,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她定神缓了两秒,大口喘着气,心下庆幸,还好只是梦。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覃姨小心翼翼推开门进来,温和笑着:“年年醒了?”
陈清欢伸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皮,掀开被子坐起来:“覃姨,做早饭了吗?”
覃姨放下端给她的蜂蜜水:“炉上煲着百合粥,我去给你盛出来。”
陈清欢看了眼手机,刷牙的动作加快:“不了覃姨,我上课要迟到了,给我打包带走吧。”
“也好,我这就去装。”
早上有两节专业课,陈清欢没请假。
一到教室,不出意外的,她成为全场的焦点。
授课的教授不巧又是学院的副院长,她咳嗽一声,妄图想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课堂上:“我们接着来讲郁达夫《春风沉醉的晚上》,我知道课本的内容没有校园八卦来得动听,但我可告诉你们,这门课的考点,可比猜中对象的心事难多了……”
话音刚落,教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哄笑。
教授推着眼镜,补充说:“我知道在座各位,谈起恋爱轰轰烈烈,二角三角四角多角的,曲折离奇的,让人唏嘘的,可我老太太啊,偏不巧,只认成绩,到时候挂科,可别指望‘同情分’过关,研究‘爱情故事’是下节课《红楼梦》的课题,哪位同学,有兴趣,我先让他写篇1500的小论文来交。”
这话一出,半个班都倒抽一口气。
要知道这位副院长的严格程度,写小论文比毕业答辩难多了。
“现在能上课了?”
“能!”
幸好有教授解围,陈清欢僵硬了半节课的身体终于能松绑,挨过最后四十分钟,陈清欢一下课便跟着室友飞速离开教室。
回宿舍的路上,沈聿舟在学生会群里说临时开会。
陈清欢没办法,只好半路拐去活动楼。
这个点只有上早课的学生,活动楼附近静悄悄,陈清欢跟做贼一样上五楼会议室。
电梯“叮”的一声,裴时度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陈清欢今天穿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下身搭着水洗的直筒牛仔裤,露出瘦到伶仃的脚踝骨,长发披在肩上,脸上依旧白净没带一点妆,清冷中藏着温软。
裴时度不加掩饰的打量着她,看来状态恢复得不错。
“我们系花来了,快坐快坐!”
沈聿舟讲到一半突然把目光看向门口,见到陈清欢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好几个度。
“抱歉,刚下课,没来晚吧。”
陈清欢和裴时度对视一眼,又若无其事挪开,略带歉意笑了笑,镇定走到右侧的位置。
“没呢!人还没齐!”沈聿舟点着人数。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推开,陈清欢瞥见熟悉的身影,她察觉到落在身上的那道视线,但她视若无睹,安静坐下。
陈柏彦想走到陈清欢身边,裴时度先他一步拉开旁边的椅子:“既然人齐了就开始吧。”
“行,先说重点,不整官样文章。”沈聿舟停下手里的转笔,打开ppt投屏上去。
“校运会时间定了,就在十一月三十号,裁判组人不够,从各院系抽十个志愿者,明天中午前报名单。”
“主席,加不加志愿分?”有人举手发言。
沈聿舟思忖片刻:“理论上是不加重复。”
有人开始抱怨:“免费的劳动力就难找了。”
沈聿舟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不太人道。
“这还不好办,”裴时度慢悠悠开口,“让外联的几个‘社牛’去拉人,就说报名参加的人,运动会当天管三顿饭。”
沈聿舟打了个响指:“这主意不错。”
裴时度瞥了眼外联部长:“那就交给外联去办了。”
“好的。”外联部长惆怅地皱着眉,笑得很命苦。
裴时度不愧是外联部出来的,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拿自己人冲锋。
“行,那其他人先走,主席团和记者部部长留一下。”
铃声一响,沈聿舟掐着点切换下一张ppt,大家都赶着上课,利索离开。
陈柏彦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陈清欢,最后被林霁南毫不留情的推出去:“看什么看你,上课了!”
门一关上,沈聿舟手里转着的笔吧嗒一声掉回桌子上。
他凑近看着陈清欢,像是要把她脸上盯出一个洞。
“我以为你不会来,早知你来,我就不让陈柏彦过来。”
“让你们见面,真是太尴尬了!”
主席团都是自己人,记者部也就陈清欢和林霁南,几个人彼此都很熟悉,沈聿舟才不正经的开玩笑。
裴时度低头玩着手机,闻声掀了下眼皮。
陈清欢弯了弯唇,抵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沈聿舟,你正经点。”
“我怎么就不正经了!”
“我只是太激动了……”
陈清欢恢复单身,学校又该热闹了。
裴时度安静玩着手机,听见这话嗤笑一声,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男人懒洋洋扬起眼:“还开不开?”
“开!开!”
沈聿舟轻咳了一声,拿起策划案:“那就来说说主持人的事情……”
会议开完,大家各自散去。
陈清欢接下来没课,趁着大家都在上课的时候溜回寝室。
宿舍里三个人都在,陈清欢被她们拘着八卦了一早上。
“为了庆祝年年恢复单身,我们中午出去吃顿大餐!”
见她们三个都很高兴,又处心积虑的想让她开心,陈清欢不好拂了她们的面子,笑着答应下来。
吃饭的地方选在国金中心,她们三个人说什么都要请她吃大餐,陈清欢拗不过,在日料和泰国菜中选了日料。
“待会吃完要不要去看个电影。”翁林纳刚好在筛选影片,看见几部刚上映的。
喻嘉高兴的说好。
姜黛西压低声音,弱弱的说:“我就不去了,我哥哥下午回来,伯父让我回家吃饭。”
翁林纳哦了声:“这样啊。”
她又满怀期望看着陈清欢,“我得回工作室一趟,你们去吧。”
翁林纳耸了耸肩:“那就只好我们去吧。”
吃完饭,四人一起出了餐厅。
喻嘉结账的空当,陈清欢望见对面熟悉的面孔。
隔着一个天井,对面电梯缓缓合上,女人温柔姣好的面容带着微笑,她身旁的男人西装笔挺,气质儒雅,两人举止亲密。
电梯门紧紧闭上,红色数字显示下行。
陈清欢脑袋一阵轰鸣,张了张唇,眸色复杂。
“喻嘉,你们先走,我有点事。”
陈清欢眼神没离开过电梯,她没看见电梯停在一楼,心想应该直接去地下车库。
姜黛西在身后喊着她要去哪,陈清欢顾不及回答,摁住最近的电梯直接下到负一层。
云漪怎么会出现在商场里。
对面的男人是她的客户还x是其他关系。
但若是客户,为什么林秘书没有随行。
陈清欢死死摁住关门键,但不巧,在一层涌进来好多人,又把电梯摁回上行。
一来一回,陈清欢耽误了很多时间。
再下来时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陈清欢站在拐角四处张望着,地下车库的黑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光线在这里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远处蛰伏,明明灭灭。
空气里潮湿的尘土味混着淡淡的机油气息,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陈清欢忽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给林秘书打电话。
铃声响过一轮,对面还没接听,陈清欢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抓紧。
倏的,远处响起车子解锁的声音,黑色轿车亮起尾灯,陈清欢循声追到拐角,就看见云漪上了一辆黑色迈巴赫的副驾。
她微微侧头,笑容温柔恬淡,两个人有说有笑。
陈清欢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骤然紧缩,她下意识想往前再看得仔细。
一只手忽然从斜后方伸过来,轻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将她整个身体往回来,陈清欢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沉在阴影里的眼睛。
是裴时度。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身形隐藏在立柱的阴影里,如今再加上她,两人一同躲在里面,身体贴得极近。
她眨了眨眼,刚想开口,就被裴时度捂着嘴。
他压低声音,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带着点冰凉:“噤声。”
陈清欢不敢动弹,两个人此刻的呼吸都有点急促。
她是因为紧张。
那他又是为什么心跳那么快。
安静空旷的车库连脚步声都会激起一阵回响,裴时度耳尖动了动,听见有脚步声正在朝这边走来。
不难理解,越是有身份的人越警惕,迈巴赫车主的司机第一时间下来确认周围的安全。
裴时度喉骨滚了滚,拿开捂着她的手,缓慢弓下身子,让她罩在自己的阴影下。
“等一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裴时度的声音压低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说的,气息拂过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拽着我的衣服,抱紧我。”
陈清欢手缓缓上抬,一手拉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抱着他的腰。
脚步声越来越重,意味着那人越来越近。
裴时度呼吸不自觉加重,撑着墙面的手也因用力青筋迭起。
他勾着陈清欢的腰往上一拎,不受控的,女孩柔软的唇瓣吻在他的颈侧。
暧昧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放大,虽然只有短促一声,但已经达到目的。
陈清欢明白裴时度想做什么,颤抖着抓紧他的衣服,指尖感受他过热的体温,她一动不敢动,生怕再占了他的便宜。
静了一两秒,脚步声不再上前,陈清欢踮脚酸得紧,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牢。
“别动,宝宝。”男人的嗓音低沉,细听还染着几分情动的嘶哑。
陈清欢耳尖微动,他的唇直接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几乎是同时,陈清欢惊恐的看见眼下的一双皮鞋。
“你、你轻点。”女孩的声音陡然变轻,和往日的冰冷似乎不太一样,倒像是欲拒还迎的撒娇。
这话是配合他做戏,也是真的,陈清欢的心声。
他攥她攥得太紧,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想她167的个头在186的裴时度面前还是不够看。
“走了。”
裴时度瞬间放开她,用眼神示意她看那辆黑色轿车开过他们刚才来的方向。尾灯的红光在昏暗的车库留下两道模糊的光点,直到消失在拐角。
裴时度整理着被她抓皱的衣领,眼神微暗地看着她:“来这做什么?”
靠得太近,陈清欢鼻尖还萦绕着裴时度身上的气息,她下意识擦了擦鼻子,却发现那股雪松香吸刻入肺。
“我跟着他们下来的。”刚刚刺激紧张的情绪还没平复,陈清欢声线微微发着抖。
裴时度双手揣着兜,弓着身子垂眼看她:“能开那辆车的人,你觉得是你能跟踪得起的吗?”
“看你平时挺聪明,怎么突然犯傻。”
陈清欢望了望那辆车开走的方向,仰头看着裴时度:“裴时度,再帮我一个忙。”
女孩的眼神过于直白,需求就写在脸上。
裴时度幽幽开口:“你要我跟踪他。”
“办不到。”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直接砸在陈清欢头上。
她知道这多么危险,可是那是她妈妈。
陈清欢执拗地看着他,两人呼吸声交织,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陈清欢轻轻咽了口水,抓着他插在口袋的手,柔软的眼神似乎带着钩子,近乎直白的恳求:“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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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靠,她撒娇怎么这么可爱,顶不住。
该说不说,裴时度那小子刚刚肯定暗爽了。[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