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工作后的温棠音, 总会收到温斯野的转账。
他习惯一次性转账一万。
每次她都原封不动退回去。
Swan:「音音,怎么不收?」
音:「不用这么麻烦。」
Swan:「那我让财务直接打你卡上。」
音:「……」
这天她起得很早,几乎一夜未眠。
眼下带着淡青, 下楼时却在厨房门口撞见了同样早起的温斯野。
他衣着整齐像是要出门,神色冷峻,目光掠过她时没有丝毫停留。
“哥哥早安。”
自从许欣瑶认回温砚深, 她偶尔会住在温家。凭借那份许家给的DNA报告, 温家的资源也开始向她输送。
她穿着睡衣,神情自在地望着温斯野:"你也来喝银耳汤吗?"
"不了。"
温斯野的视线终于落在沉默的温棠音身上,语气公事公办却不容置疑。
“青川的项目, 司机八点半在门口等你。让品牌部的曲微微跟你一起去,她经验丰富。”
这是在告知, 不是商量。
说完, 他没等她回应,转身离开餐厅。
许欣瑶眨眨眼,看着温斯野离去的背影, 又看看垂眸不语的温棠音。
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哥哥对你出差的事, 可真上心呢。”
*
青川项目启动在即。
温棠音与曲微微一同考察, 行程紧凑。
结束的傍晚, 她正和曲微微在酒店大堂梳理资料,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走来。
温斯野。
他穿着黑色风衣,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意, 目光却精准锁定温棠音。
“温总?”曲微微惊讶起身。
温斯野微颔首:“附近谈事, 顺路看看进展。”
理由无懈可击, 唯有温棠音在他不经意扫视中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深意。
曲微微识趣找借口离开:“棠音,PP框架按刚才定的来,细节部分...你先跟温总汇报?”
大堂只剩两人。
他明明说过没空来。温棠音垂眸深吸气。
她收起笔记本起身:“温总。”
如此生疏。
“您可以亲自去项目现场看看。我先回房整理资料。”
转身刹那, 手腕猛地一紧,被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住,整个人踉跄跌入阴影。
温斯野将她拽至廊柱后,高大身形完全笼罩她。
“音音,没想到吧?”
他低头,温热呼吸拂过耳廓:“我跟着你来的。”
温棠音心头一悸,用力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放开,温斯野……你干什么?”
“没什么”
他手臂环上她的腰,将她紧箍进怀,唇瓣近乎贴着她耳垂摩挲:“只是想你了。”
语气里的偏执让她心惊:“待会一起吃饭。”
“不了,”温棠音偏头躲闪,“我约了潘晏。”
“潘晏?”温斯野眼神一沉,又恢复势在必行,“好啊。那我在哪里等你?”
"不用你等。"
他不理会拒绝,抓起她手腕,指腹在她皮肤上轻轻碾磨。
“你不要我的钱,我知道。但你躲不开我。”他报出她酒店名字和房号,“我去你房间等你。”
“你……”温棠音气结,看他绝不罢休的神情,知道硬碰硬无用,“随便你。”
用力甩开他的手,几乎落荒而逃。
约潘晏不是借口。
不久后,温棠音来到约好的小店吃饭。
落座后简单寒暄,潘晏立即进入正题。
她将手机推过来:“这是龙一以前的论坛,还在运行。”
“当初霸凌你的帖子都被删了。但我找到些隐藏帖。表面问学习,点进去往下拉,前面几层还留着痕迹。”
“你自己看。”见温棠音神色凝重,潘晏递过手机。
温棠音滑动屏幕。一到五楼,每层都有含沙射影的文字。
内容关于几年前一个女生,无父无母成绩好,却遭霸凌。
发帖人阴阳怪气:“为什么只霸凌她?她自己有问题。懂的都懂。就是有这种人,败坏学校名声。”
越往下言辞越离谱。温棠音没再看,关闭网页。
潘晏又道:“这几天张存找到连菲,连菲联系了我。”
“她在国外定居,和旧同学都断了。你转来前她被欺负,我帮过她。后来陶露影那伙人想动我,但听说我家有背景,就没敢。”
”可惜后来我身体不好,没能继续帮。这次她发了段录音到我邮箱。”潘晏点开手机,将听筒凑近,“除了这段,其他录音在她那。”
“听完你就明白为什么我今天一定要见你。这件事你必须知道。”
录音播放,许欣瑶的声音清晰传来。
“先把连菲的视频放给温棠音看,再吓唬她,让她从龙一滚蛋......”之后是一连串的杂音。
但这段录音,已让温棠音清楚听到许欣瑶亲口说的话。
听完,温棠音的胃开始剧烈搅动。
许欣瑶一直伪装得很好,站在陶露影对立面,可惜那只是假象。
真实的她,内心黑暗。
胃痛翻涌袭来。
她放下筷子捂着胃,面色痛苦。
与潘晏的见面,彻底搅乱温棠音的心。
那些血淋淋的霸凌证据,许欣瑶伪装下的狠毒,像钝刀在胃里翻搅。
她放下筷子捂着阵阵作痛的胃,面色苍白。
“音音,你还好吧?”潘晏担忧地问。
片刻后,温棠音轻轻摇头。
眼角泪痕未干,眼眶泛红,但方才的绝望已褪去,取而代之是冷彻的平静。
“我没事。”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只是……终于看清了。以前受的委屈,我会一笔一笔,跟她算清楚。”
她闭上眼,给认识的录音鉴定机构发消息,请求音频鉴定。
随后,她告别了潘晏,回到酒店房间门口,深吸口气刷卡开门。
果然,温斯野已经在房里了。
他闲适地靠在她房间的单人沙发上,房间里,有淡淡的他身上的沉香,形成独属于他的侵略性气息。
“回来了。”
他抬眸,目光在她苍白脸上停留:“脸色怎么这么差?潘晏让你不开心了?”
“没有,只是有点累。”
温棠音不想多言,放下包走到窗边,刻意保持距离。
“PP我已经和曲微微对接好了,她会负责后续整合。温总没什么事的话,我想休息了。”
她下了逐客令。
温斯野却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累了?”
他停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能感受彼此体温:“我看看。”
手自然搭上她额头,指尖微凉。
温棠音心情不佳,像被烫到般躲开。
她的反应,似乎激发了他某种扭曲的掌控欲。
他骤然伸手扣住她手腕拽回身前,另一只手强制抬起她下巴,迫使她看他。
“音音,你最近很不对劲。”
目光锐利,试图穿透她故作镇定的外壳:“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温棠音本来没有太多难过,但是他这么问了,她心中的委屈,反而微微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唇,闭口不答。
她不能告诉他许欣瑶的事。
不确定他会信谁,也不确定知道许欣瑶是霸凌主谋后他会作何反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在温家学会的生存法则。
“温斯野,你放开我。我只是你的下属,我的私事不需要向你汇报。”
“不需要?”他低笑,笑声带着阴郁的疯狂,“你不需要你的哥哥么?那你需要谁?”
他俯身,额头几乎抵着她的,灼热呼吸交织。
“音音,你明明知道,哥哥不可能放开你。”
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偏执暗潮,温棠音感到有些无力。
就在僵持时刻,温斯野口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
他皱眉本想无视,但铃声锲而不舍。
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助理苏起。
这个时间点,苏起不会无缘无故打扰。
他深吸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松开钳制走到角落接听。
“怎么了?”
温棠音得以喘息,靠在窗边远远看着他。
通话不长,只听他“嗯”了几声,语气逐渐凝重。
挂断电话转身时,脸上方才的偏执已被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取代。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慌乱。
他深深看了温棠音一眼,眼神极其复杂,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她。
“公司有急事,我需要立刻回南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好好休息。”
说完,没等她回应,大步流星离开房间,背影带着近乎仓促的逃离。
温斯野连夜驱车回到南临的私人别墅。
苏起已在书房等候,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中拿着密封牛皮纸袋。
“温总,研究所加急结果。”
苏起递上报告:“负责人是我老同学,他额外透露……温棠音小姐的DNA样本,与您母亲舒茗女士存档样本,比对结果为……完全吻合。”
“你说什么?”温斯野惊诧盯着苏起,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这样的,温总……”苏起艰难补充,“其实之前研究所也接过温砚深先生委托,比对确认温棠音并非他亲生。而这次结果证明,您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温棠音是舒茗的亲生女儿,却与温砚深无血缘关系。
荒谬。
但她确实是母亲的女儿。
温斯野夺过报告,阴鸷目光扫过每个数据。指节因过度用力泛白。
他先低低笑起来,肩膀耸动。
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带着癫狂意味,眼泪从通红眼角无声滑落,与俊美扭曲的面容形成诡异对比。
下一秒他猛挥手,将手边价值不菲的联名音箱狠狠砸向地面!
“砰——!”
巨响回荡,地板凹裂,碎片四溅。
苏起立即道:“我先出去。”
他快步带上门。
隔绝的空间外,仍能听到屋内持续传来的碎裂声,玻璃迸溅,木质断裂,夹杂着温斯野压抑的低吼。
每一声,都像他正被撕裂的灵魂发出的咆哮。
他死死盯着报告。
这算什么?
命运竟如此残酷戏剧。
温棠音是他的妹妹。
哈……
这个认知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他全部心神,带来毁灭性的痛楚与扭曲的自我憎恶。
随报告一同寄来的还有银色录音笔。
苏起提醒过:“温总,从第二段录音的二分十秒开始听。”
修长手指微颤着,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林蓉与温棠音以前的对话。
开头便是少女沙哑到极致的哭嚎,像嗓子早已撕裂。
他挺拔身形骤然凝滞,呼吸深重紊乱。
“温棠音!你还想阻止我和温砚深在一起?你是不是有病!不归你管的事你偏要管,我说过多少次了,犯贱也要挑日子!”尖利的辱骂仿佛穿透岁月,依旧恶毒。
随后是清脆拍打声、重物摔落的闷响。
“妈妈……求你了……别打了...”
少女无助啜泣被暴虐声响淹没,像幼兽濒死的哀鸣。
……
听完简短录音,他趴在桌上大口喘息,仿佛刚跑完耗尽生命的马拉松。
温棠音是无辜的,她从未想过害过舒茗。
他早就有数,但是深情迟了一步,似乎仍旧伤害到了她。
他曾冷眼旁观她被人欺负,明知她遭霸凌却无动于衷,甚至阴暗觉得那是她应得的报应。
是他亲手把她变成现在这样,客气而疏离。
强烈的愤怒、蚀骨的愧疚与尖锐的自我憎恶,像锈钝的刀在心腔里反复剐蹭,顷刻间将残存理智彻底吞没。
他立即推开房门,一步一步踏上楼梯,走向那间常年紧锁的房间。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温棠音的照片。
偷拍的,他亲手拍的,从少女时期到如今。
她低头看书的样子,走在街角的背影,偶尔一笑的瞬间...每一张都被他悄悄珍藏,又深深囚禁于此。
而他的床上,赫然放着她常穿的淡紫色睡衣。
他曾无数次想象她穿着它的样子,此刻它安静躺在那里,像无声的审判。
爱意如潮水喷涌,与罪恶感交织,几乎将他撕裂。
他靠在门框上,缓缓滑坐在地。
原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得这样深,又这样扭曲不堪。
他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她号码上,久久未动。
他还有什么立场联系她?
一个曾经被仇恨蒙蔽、伤害她至深的哥哥?
还是一个……对妹妹怀着如此不堪念头的变态?
该告诉她吗?
用一句轻飘飘的真相,抹去那些年他亲手刻下的伤痕?
他做不到。
连开口乞求原谅的勇气,都伴随着更深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妄念。
悔意如暗潮无声上涌,带着刺骨寒意。
他想起无数个瞬间,他掐着她脖子让她滚,打翻她送的果盘,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却只是冷笑,在天台上警告她,她被霸凌后他将她交给了傅亦和...
她被他冷语刺伤后瞬间泛红的眼眶,以及如今这副平静之下尽是疏离与疲惫的姿态。
这便是回旋镖了。
原来他亲手造成的伤口,早已深入灵魂。
一个声音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出,带着灼热的偏执。
凭什么到此为止?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如带着毒液的藤蔓般疯长,瞬间缠紧了他的每一寸神魂,带来堕落的快感。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沙哑而阴郁,充满了绝望的性感。
"温棠音……"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如同吟诵禁忌的咒语。
眼底,是彻底沉沦的、疯狂而执拗的暗光。
“哥哥?”
他碾磨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嚼碎其中所有的血缘枷锁。
“就算是下地狱,这条路,你也只能跟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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