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他无法否认的感觉,梁双韵的世界好像是色彩缤纷、香气扑鼻、笑声满溢的,而他的世界正如眼前的模型一般,是无色无味无声的。
他从前很喜欢的普通的、有规律的、没有波澜的生活。
程朗安静地在电脑前坐了一会,起身走去了卧室。
梁双韵在接下来的一周没有来公司实习,程朗没有问。再下一周,梁双韵依旧没有来。
程朗去问了梁双韵的直属小领导Tim,才知道她请了两周假。
Tim:“她小腿骨折了,我以为你知道。”
梁双韵没有告诉他。
程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再次点开了梁双韵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他让她来家里看模型。
之后,梁双韵再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程朗想,她的搭讪或许和喜欢没有太大的关联,她早就说了是游戏输了,所以不得不来。
那个和蜥蜴有关的拥抱,也只是出于礼貌,感谢他载她回家。
一切都很清晰,所以她小腿骨折,也完全无需告知他。
合情合理,合情合理。
晚上九点,程朗从公司离开。回到公寓后,他又打开电脑有些心不在焉地处理一些琐事,耳边忽然传来警报声,而后公寓广播开始大声播报:
Emergency, evacuate now! Emergency, evacuate now! Emergency, evacuate now!
(紧急!请立刻撤离!紧急!请立刻撤离!紧急!请立刻撤离!)
程朗意识到是公寓火警响了。
公寓里火警响起不是稀奇事,大部分都是小火甚至只是烤箱冒烟了。消防员一般来看一下,很快就会让住户上去。
但撤离还是要撤离的。
程朗只拿了手机,把家里灯关了,就朝消防楼梯走去。
他原本刚刚工作得就有些心不在焉,索性走得早,去楼下吹吹风,因此楼里的大部分住户都还没出来。大家对火警都不算陌生,因此撤离大多也很懒散。
消防楼梯里还没有人,程朗往下走了两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电梯停了,梁双韵小腿骨折怎么走楼梯下来?
程朗想着,转身大步朝楼上走去。他记得梁双韵之前和他提过,她住二十六层。
好在程朗出来得很早,消防楼梯里还没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地上楼。
程朗在还未到达二十六楼的某一层听到了有人在缓慢往下跳的声音,拐过转角一看,正是拄着一根拐杖的梁双韵。
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睡裙,一只脚打着石膏,一只脚穿着拖鞋。左手拿着拐杖,右手拽着楼梯扶手,正艰难地往下跳。
“你怎么在这里?”梁双韵看到程朗,立刻喜上心头,“快点救救我!”
程朗二话没说,走上前将梁双韵打横抱了起来,往楼下去。
梁双韵紧紧抱着程朗的脖颈,一只手拎着拐杖。
他走得很快,她的身体也跟着上下晃动。
和上一次故意抱他不同,梁双韵这次真的有些害怕。她是听见火警永远第一个冲去楼下的人,可这次左小腿骨折,梁双韵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没想到程朗会上来找她,她没有告诉他她骨折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
越往下走,消防通道里人越多。
人多了,下行的脚步也慢了。
梁双韵把自己完全地贴在了程朗的身上。
脸颊靠着他的肩头,鼻尖就轻轻地蹭到他的下颌。
梁双韵是故意不联系他的。
模糊意味的拥抱,需要一些时间和距离让猜想发酵。
她的拥抱在过界的边缘徘徊试探,如何定义全凭另一个人的想法和感受。
梁双韵想,此刻她或许已知道程朗的答案。
他当然也可以把这次上来救她定义为见义勇为,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但是梁双韵知道,他心中的天平此刻已经悄悄的倾斜。
推开消防楼梯出口的大门,程朗带着梁双韵来到室外。
梁双韵趁着漆黑夜色,看准一处草坪,把自己的拐杖用力甩了出去。
第9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大楼外面很快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数人都穿着睡衣拖鞋,牵着狗的,抱着猫的,还有提着鸟笼子的。一大群人聚在路边一边聊天,一边看着消防车到来。
程朗问:“你的拐杖呢?”
梁双韵说:“下楼的时候太颠了,不知道甩在哪层了。”
程朗还抱着她,两人说话的距离变得很近。
或许是刚刚跑了二十几层的缘故,程朗的体温很明显。梁双韵贴在他的身上,有种冬天靠在温暖被窝里的感觉。他抱得很稳,她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你的腿是怎么骨折的?”程朗问。
“抱石摔的。”
“什么时候?”程朗又问。
“就上次你送我回来的那个周末,我去了一个新开的抱石馆,那条线路我不熟悉,摔下来了。”
程朗没有再问。
梁双韵却偏头看着他,有些期待地笑着:“你听到我抱石,一点也不惊讶。程老师,你看我朋友圈啦?”
程朗也低头看着她。
梁双韵的头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姿势的缘故,她面颊离他很近,连眼神里的狡黠都比之前更清晰。
程朗就坦然承认:“翻了一下。”
“好看吗?”梁双韵问。
“很精彩。”程朗说。
梁双韵笑得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前。
她的发丝被抖落下了肩膀,露出她纤细、圆润的肩头。街边的白炽灯明朗,照得她的皮肤更是。
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小巧,没有抱住她的时候,梁双韵显示出“巨大的”人格,她的声音、她的能量、她的形象。
而真实地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所有的虚像坍塌成真实的人体,程朗想,她小小的体格,却有很大的能量。
梁双韵:“程老师,听见你心跳了。”
程朗此刻心跳加速。
梁双韵抬眼去看,程朗的耳廓红了。他目视前方,没有回应梁双韵的话。
从这个角度看程朗,也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梁双韵的手搭在他的身后,也似有若无地触碰到他的背肌。
“你也喜欢运动吗?”梁双韵问。
程朗的胸腔这才重新开始恢复呼吸。
“跑步。”
“什么时候?”
“每天早上五点。”
“在哪里?”
“植物园。”
“下次叫我?”梁双韵说。
程朗的目光这才再一次看向了梁双韵,他看了看梁双韵,又看了看她打着石膏的腿。
梁双韵笑了:“等我好了。”
公寓里,消防人员很快排查了烟雾报警器响起的原因,原来是有一户人家开party,有人没撕掉冷冻披萨的包装袋就直接放进了烤箱。
危险排除,大家也陆陆续续进入公寓,排队等候电梯。
人有些拥挤,梁双韵要从程朗的身上下来。
“没有拐杖你能走?”他问。
梁双韵点点头:“当然。” 然后扶上了程朗的胳膊。
程朗没有拒绝。
等了几轮电梯之后,两人终于上去。
几乎所有楼层都被人按了,电梯一层一层的停,到达十楼的时候,程朗却没有出去。
梁双韵靠在电梯玻璃上,心里响起笑声。
到达二十六层,电梯里已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梁双韵想在电梯里跳出来,程朗侧身把她抱了起来。
几步的路程就到她公寓门口,程朗把梁双韵放在地上。
“谢谢你哦,程老师。”梁双韵说道。
她说着就转身去开门,“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程朗后退两步,“不用谢,我先走了。”
他往电梯走去,也很快听见公寓的关门声。
程朗没有上电梯,他侧身重新进入了消防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