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棠棠来也好,棠棠来了,她们可以一起商量着离开。
她仰首靠在沙发上,慢慢闭眼缓眼眶的解酸涩难当。手臂无力地滑落下去,搭在羊绒坐垫上,一阵干燥的温暖中,指尖忽然触及一片阴冷的黏腻。
她一惊,低头看去,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那里,刚刚他手掌落下的地方,竟是那样刺目的一片斑斑血迹。
*
让项南安排人去接金棠的时候,廖青提醒了一句。
“把那个沈清淮调到你手下,密切看管着。”他拿着软帕耐心地擦拭着手掌边缘的污痕,补充,“告诉金棠,不想沈清淮出事,就老老实实劝她。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项南低眉顺眼,“好,我会传达过去。”
顿一顿,他又问,“真的不需要黎先生来了吗?”
他的手,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而且,大概率,刚刚那一下,并非只有手上那一处伤。
他只是低了低眼皮,“她不想,不必了。”
“小姐不想是小姐的事,可是现在是先生你受了伤。就算不给小姐看,好歹也——”
他淡淡抬眸,一个眼神过去,项南立刻低下了头,“是我多嘴了。”
沾了水的软帕蹭过擦伤的手掌,密密麻麻的针刺感油然而生,他低了低眼眸,道:“她画室那边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了新老师过去替代小姐的职位,李校长也答应了,如果小姐想继续去,随时都可以。”
“漫画的事怎么样了?”
项南转身掏出平板放在桌上,“那个叫元熙的编辑已经从寄北离职了,但是我们查到她之前跟温令瑜有过金额往来。”
温令瑜。
软帕擦过手掌边缘,带下泥污和血痕,蔓延在经纬线上,泥泞一片。
他闭了闭眼,“她做的事,林知敬知道吗?”
“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林知敬知情,但是……”项南迟疑着,“新曦生物科技方面,二先生一直大力举荐的人,就是林知敬。所以,很难保证不是整个林家都投奔了二先生。”
冷哼一声,他放下帕子,“他胆子比他的野心要大。”
项南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想起包里的证件,犹豫了一下,问:“先生,小姐的证件……”
那些本来要拿去民政局登记结婚的证件。
他眼睫低低垂落,许久,才轻声说:“先放着,后面还要用的。”
项南点头。视线划过桌子,那方原本洁白无瑕的帕子此刻已遍布泥污,混着洇开的暗红色血渍,不堪入目。他默默低下头移开了视线,无声叹了口气。
金棠来到的时候已经天欲黄昏,他站在书房的窗户前,看着靳柏把人带进客厅。
按了按沉重的眉心,他抬眸向远方看去,天际云来云去,细雪绵延不绝,灰蒙蒙一片笼罩。
这雪,怕是一时间停不了了。
第80章
谢过靳柏推门而入时,柔和明亮的灯光下,金棠看见抱着双膝缩成一团的季言在哭。
乌发散乱地落在两边,她把自己埋得很深,若不是细微颤抖的肩膀,她都看不出来她把自己抱成一团是在做什么。
轻轻叹息,金棠撩开她一侧的鬓发,小心地掖在她耳后。
季言抬起头,看见是她,嘴一绷,眼泪忽然克制不住。
金棠伸手把她拢进怀里,轻轻拍着,“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哽咽不止,“我、我没想哭……”
说起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她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可这一天当真来了,她却忍不住的觉得难过。
为什么难过?
是因为他的眼睛,还是因为他因救她而受的伤?
她并不能清晰地分辨出来。
只是心口堵得慌,有千言万言积郁在心里,欲说,却说不出口。
金棠道,“好,你不想哭,你只是累了对不对?”
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让她不要怕,“你别害怕,有我在,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季言听了,默默往她怀里拱了拱。
怕她会冷,金棠扯过沙发上搭着的毯子盖在她身上,絮絮说:“我跟你说哦,外面下雪了。我刚刚来的时候,那路上都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了。白茫茫亮晶晶的,可好看了。只是可惜雪太小了,要是再大些,我们就可以出去堆雪人打雪仗玩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齉齉的,“外面雪还在下吗,我都不知道。”
“刚开始的时候下的小,断断续续的。也就是这半个小时地上才白起来了。”金棠往窗外看了看,说:“我记得你卧室里那扇窗子能看到山外的海,今天晚上我们就在窗边支两张沙发,一边烤点东西吃一边看雪看海好不好?”
“好。”
她随口应下,稍停一会儿,把头慢慢抬起来,“是他叫你过来的?”
金棠点头,“靳柏说你从楼上跳下来了,情绪不稳定,廖青希望我来陪你说说话。”
捂住脸,季言沉默了会儿,“不是我要跳楼,是他逼我的。”
“我就知道,你那么怕死一个人,连手指头上长了根倒刺都嫌疼得慌,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就跳楼。”
顿一顿,金棠扁扁嘴,“现在能跟我说说不?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抹掉没干的眼泪,她说,“他要今天就领证。”
金棠眉头猛跳,“不是还没订婚吗?”
“我也以为要先走一段很长的流程,可是他今天突然就要去领证。这太突然了,我根本不可能答应他。”
“就因为这个你们吵起来然后就要跳楼?”
撇撇嘴角,季言摇头,“不是。”
她往手边摸了半天,没摸到自己的手机,干脆作罢。转而问金棠:“你知道现在网上说《南疆》抄袭的事吗?”
“知道一点儿,我也是今天刚刷到的消息。”金棠翻出手机,把相关资讯给她看,“看到后我就给你发信息了,但是你没回我。我本来打算晚上回家给你打电话来着,结果还没到家就这样了。”
她看季言认真翻看,后知后觉:“你不会才知道吧?”
季言点头,“我没有收到你的信息,也没有收到跟这有关的任何消息。是林知敬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
金棠诧异,“不应该啊,你的手机怎么可能不给你推送这些?”她伸手,“你的手机呢?我看看。”
季言默默放下金棠的手机,“我的手机……现在大概在他那里。”
金棠满头问号,“不是,怎么?他还收走你手机?”
季言缓缓解释,“不是,他没收我的手机,但是廖氏名下有网络技术部门,应该是他们入侵了我的手机,把跟抄袭这件事有关的消息全都对我屏蔽了。而且我的账号现在都处于限制登录状态,所以寄北那边也没办法联系到我。因为林乐屿是我编辑,所以他们顺着找到了林知敬,林知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廖青就在我旁边。”
工地上手机自指尖跌落之后,季言并不能记得清都发生了什么。
她脑子里懵得乱七八糟,神思恍惚。他不由分说将她抱起离开。而项南跟在后面,也许他捡起了她的手机,也许,那手机还跌落在工地上,被不停的细雪慢慢掩埋。
深吸一口气,季言按灭了手机,“他把一切消息都封锁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还有漫画再版的事,他也横插一手,出高价从出版商那里买走了。”她痛苦无助,捧面低泣,“我真的不知道他都还做了什么,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金棠久久无言,末了,说:“他这个人本身就是独坐高台者,他的身份地位,他自小经历的事情,一起把他养成了这样的性格。他们这类人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是上位者是掌控者,所以,哪怕是谈恋爱结婚,他们也永远都要按自己的想法来,仿佛不把对方完全捏在手里,他们就没有安全感一样。”
“对,他潜意识里就是把我当成金丝雀!”
放下手,她平静下来,“说是一切都有人帮我处理,说是不用我操心,实际上就是剪去我的翅膀把我塞进笼子里。”
说到后面,她自己都心寒得笑了。
他居然会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爱他了,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笼子里的生活是安逸的,天冷了有暖气,天热了有冷风,饿了随时有吃的,倦了有最舒服的巢穴。哪怕是无聊时,观赏到的也是最悦目的美景。
可是她不愿意。
她从来就不是一只甘愿屈就的画眉鸟。
虽然来的时候靳柏就警告了金棠要她不要乱说话,可这时候了,金棠才懒得顾及那些。她环顾一圈,确认这别墅里没有安装监控,便凑到季言眼巴前,“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打算。
季言沉静下来。
事情要一件一件办,再版的事之前已经发过公告了,既然廖青愿意出钱当这个冤大头,那他爱当就当去。抄袭的事她从来都没有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可以直接站出来跟那些黑粉对轰。
至于领证结婚的事……
她现在只想走,离开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她抓住金棠的手,“我跟廖老夫人约定过,如果中间出了意外,她会负责把我安全送离L市。”
金棠点头,“你用我手机联系她。”
拿过手机捣鼓几下,季言脑中电光一闪,她猛然反应过来,“他知道咱俩关系好,所以叫你过来陪我。但是他肯定也知道你会什么都顺着我。”
她看向金棠,“宝儿,你跟我说,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金棠眨眨眼,打哈哈,“我?我一无所有,他威胁我干什么?再说了,他指望我劝你好好的呢,威胁我?不怕老娘逆反?”
季言当然知道,也正是因为这,她才确定廖青一定是跟金棠说了什么了。
她盯住金棠的眼睛,认真看着她,一动不动。
金棠从来都耐不住她这样,乖乖举手投降,“他说我要是乱说话,沈清淮就会出事。”
季言心底一凉,“你和沈清淮不是在黎司家的公司——”
话不用说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低下头,深长呼吸。
金棠扶住她,“别担心宝儿,不会怎么样的,这是法治社会,他不敢的。”
他怎么不敢,他都能在监狱机关明令要人的情况下把季喆废了,他怎么会不敢对沈清淮动手?
季言再知道他不过了,他能跟金棠说这些,那就是已经做足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