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泪怎么也擦不完,他耐着性子软声哄,“不哭了好不好?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他的应许都是有代价的,她知道。
昨天晚上她能放低姿态豁出去,就已经拿了自己当做代价去求他。她想大不了就是陪他睡觉,大不了就是让他泄愤,身体上的疼痛和耻辱而已,她忍忍能过去的。只要棠棠能没事儿,她愿意的。
可是怎么只是一个晚上过去,就一切都变了?
她无助地抓紧他,想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可她心里清楚,他要的是她,要她毫无保留,要她倾心以待,要她永远都爱他。
可她不想,也没那个能力陪他演一辈子的戏。
想到这儿,她的悲哀化作泪水簌簌而下。
抓紧了他,她沉默而无力地闭紧了眼。
手上的毛巾渐渐冷了,他已经不能分清毛巾里湿润的是刚刚未干的温水还是她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只是那点湿润凝在他指尖,冷意如有实质,一寸一寸割裂着他的心。
放下毛巾,他伸手把她拢入怀里,轻拍她的背,用下巴轻柔地蹭她头顶的柔发。
低垂眉眼,他温声细语地哄她:“乖,再哭就伤身子了。”
胸前单薄的睡衣被温热的液体浸湿,很快就凝成一片的凉。他怕她一直贴着那潮湿会不好,又小心地把她的脸捧起来,一点点吻去脸颊上的泪痕。
可他越是这样,她越感到无助。
然而一直哭总不是个事,她怀着孩子,他只能软声哄劝,“你想要的事我都答应你好不好?你担心金棠,我已经让项南去接沈清淮了,等你好些了,就把他们接过来陪你,好不好?”
他又说,“我没有让对她动手,项南只是把她带到酒店去了,在顶楼开了一间套房,吃喝娱乐都没有短她的。我只是怕你再冲动,才没有让她立刻回去。如果你想,我现在就让人去派车把她送回她家,好吗?”
她当然觉得好,当然愿意。
可她心里难受,眼神显出一种呆滞的悲伤。
他看了,伤痛之余不免有一丝愤怒。
扣着她的腰,他极有耐心地一一为她解释,“我知道你不愿意做那等事事依赖别人的人,我知道你想要自力更生独立自主。我可以,你要的这些我都可以答应你,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猛的一抽,哽咽声明显压抑着又响起。
他眉心紧紧蹙了一瞬,咬咬牙,只能转而威胁她,“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能保证会不会迁怒在金棠身上了。”
那柔软的身子蓦然一僵,他胸前的睡衣被抓得不成样子。
但那哭声,到底是消歇了。
她抬起头,眼角只剩潦草的泪痕,眉眼弯弯,她向他笑,“我没有哭,只是……我真的没有哭。”
凑近去吻净她的泪,他无奈又心疼,“好,你没有哭。”
抱她下了洗漱台,他问,“现在去吃饭,好吗?”
她点头,往后退一步,低声道:“我洗漱,一会儿就出去。”
不论是转变情绪还是转换心态都需要时间,他也明白她刚刚为什么一直哭,既然现下她要时间独处,他也不必逼得太紧。
松开手,他轻声说,“煮了你爱吃的水果粥,我去端上来?”
她摇头,“不用,我一会儿就下去了。”
“好。”
卫生间的门在身后低微一声关上了,季言转过身,告诉自己不要哭,要想办法,哭是没有用的,除了伤自己的身心之外一无用处!
呼吸,深呼吸,慢慢来……
别哭了行不行?!
她咬着牙咒骂自己,却依旧挡不住眼泪往下滑。
就好像,她的身体这时候有了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受她的支配,非要用眼泪把身体中的坏情绪排出去才能承受得起一般。
这是她的身体在救她,她知道。
打开水龙头,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气迎面扑来的瞬间她整个身体窒息了一秒。随即,她大口大口呼吸,在颤抖的喘息里渐渐止住了泪流。
她抹了把脸,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衣襟濡湿,鬓发凌乱,神情委顿,如将死的枯草。
不能这样。
至少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才会有力气想办法,才会有一线希望。
天无绝人之路,哪怕是廖青,他也不能永远都……
她猛的捂住心口,强行扼住自己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
取下牙刷来,她开始慢慢洗漱。
尽量先让自己忙起来,不要总是去想那些事。万事终有尽头,她不可能后半辈子真的全都砸在他手下,总能有
“呕——”
胃里忽然一阵翻腾,她猛然俯身,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门外很快就有急促的脚步声,她来不及反应,房门就被推开,一只温热的手就落在了她背上。
他迅速拿起杯子接了些温水送到她手边,“漱漱口。”
她接过,刚直起身子,就捂着肚子又一声呕了出来。
刺激性气体和因干呕而带来的异感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廖青紧贴过去,搂着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还难受吗?我让人叫黎司来。”
她抓住他的衣角,摇头拒绝,“我只是,就这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她不是没有过这样,当年刚分手的时候,她也这样因为过度悲伤而干呕不止,一次又一次。
所以这一次,她自然而然以为,是她太难过了,身体换了种方式来调节。
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要快点转移注意
力,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推开他,她简单快速地结束了洗漱,虚浮着腿脚往外走。
他干脆直接把她抱起。
出了卫生间,大步走向床畔。
她心里一紧,抓住他的领口,“别,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一怔,“外面积雪很深,很冷。”
这话其实就是在拒绝了,但是季言现在不想待在这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叫她不由自主的想起刚刚的这些。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说:“去书房也好,那里的风景比这里好,我想去看看,散散心。”
廖青低眉。
她这是在自我调节,是好事。
将她放下,他转身打开衣柜,挑出来一件洁白无瑕的长款狐裘,“穿上这个,吃完饭再去。”
她伸手欲接过,“好。”
他却就着她伸平了的手臂,自己帮她穿了上来。她淡淡落下眼帘,也没有说什么。
收拾完已经是上午十点,雪霁之后的阳光明媚,落在庭院的积雪上,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细碎闪光,如暗夜里璀璨的星河。
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蜿蜒绵亘的雪痕直没入山林,沉默着。
这场雪下得好大,大到原本偶尔会来院子里觅食的山雀如今也踪迹全无,大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里停歇。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拢了拢衣领,转身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廖青顺势坐在她身后,将她圈进怀里,“黎司马上就到,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跟他说,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身体。”
她低头,心里实际上是不愿意的,可这个时候她不敢跟他唱反调。
伸手把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掖在耳后,他偎在她颈窝边,絮絮说着:“你漫画的事是被人造谣污蔑的,他们不是讲道理就能退下去的正常人,我怕你会被他们气到,所以才没有跟你说。而且这件事牵扯到我二叔,本就不是一场单纯的造谣生事,如果你贸然出面,会被人捉住言辞的漏洞大肆攻击。到时候再挽回会更加困难。”
低落眼皮,她“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又说,“有律师团队在跟进,你不用担心,水军和黑粉被冲下去了,至少风评已经被控制住了。”
她其实更在意的是元熙。
元熙是她签约后的第一个编辑,曾经给了她很多帮助,陪伴她熬过了创作初期的日日夜夜。后来《南疆无月》被人看到,数据慢慢好起来,好评和谩骂接踵而至,也是她开解她劝慰她。从《南疆》的诞生到后来的发售实体书,一路走来,她的身影跟季言是一直绑定的。
所以,《南疆》到底有没有抄袭,她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她的“证实”,才更让季言无法接受。
看她怔怔出神,眉心微蹙,廖青隐约猜到她的愁绪,“你那个叫元熙的编辑,项南正在让人联系她。”
端详着她的脸色,他说,“你要最好心理准备,她能站出来倒打一耙,就已经说明她背叛了你。”
季言轻轻摇头,“不算背叛,之前林乐屿擅自做主换来当我的编辑,我也没有大力挽留。是我先对不起她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不该在你遇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阳光穿过玻璃散落在她身上,照得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分毫毕现。他蹭上去,轻轻啄吻,“不许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没有做错什么事。”
她没有做错什么事。
对啊,她做错了什么呢?
低低一笑,扯起的唇角弧度里,藏了一丝寂寥的落寞。
门上轻响一声,廖青转头,黎司已经带着一个人在门厅里换鞋了。
他微有不满,转回头把季言的衣襟拢好,自己站起身,“什么时候到的?”
黎司扶着鞋柜一愣,看见他眉心的弧度,瞬间明白了他在不满什么。转身跟身后那人道:“去找项南,让他给你安排一个地方。”
那人点头,转身离去,期间一直很守规矩地低垂着头,连这门厅之外的地面是什么颜色都没看见。
黎司挑眉向廖青看去,“我手底下的人,懂规矩,放心用。”
他微微眯眼,“你没有时间来?”
黎司夸张地摊开双手,“我又不是有分身术,又要忙新曦的事,又要对你随时待命,你把我当什么了?”
季言闻声看过来,黎司转头对上,察觉到她眼神里的抱歉。他一瞬间没了话说,火气也消下去,耸耸肩,好声好气跟廖青说,“把他放在你这边,有什么临时突发的情况能先应应急。”
想到季言现在的身体状况,廖青没有拒绝。
黎司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手中的资料拍在他身上,“你看这个,我先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