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路滑。
连一向追求速度的贺伽树在此时也放慢了车速。
随着夜幕降临,可见度变得更低,城市闪烁起来的霓虹灯在流淌着水珠的玻璃上折射出各色光芒。
脱了外套的贺伽树里面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短袖。他听见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偏头看了眼。
明栀本来就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此时睡着了,就显得更加柔和。
她阖上眼睛时,秀气的眉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怎么安稳。
她抱着他衣服的手忽然轻轻动了下,贺伽树便立刻收回了视线。
人没醒。
但他还是将音乐的声音降低了些,只用余光去瞥她。
她的头偏向他这边,而不是车窗的那个方向。
心理学不是有个说法么?
人的肢体动作会不由自主地靠近
自己较为信赖的人。
他是明栀较为信赖的人吗?
显然不是。
贺伽树的唇角不耐烦地向下撇。
原本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路程,因为雨天和堵车硬生生被拉长到两个小时之久。
明栀在快到家时睁开了眼。她睡得有些沉,脖子也因为长时间偏头的睡姿而颇有酸痛。
天色已完全黑了,她有些看不清窗外的景色。
想问快到了吗,又硬生生憋住了口。
三年的时间,她总是反复摩挲记忆里父母逐渐泛白的轮廓,有些细节却像退潮般不可挽回。
但那个去游乐园的午后始终清晰如昨。家里买的便宜轿车穿行在树木投下的光斑里,她整个人很不安分地趴到驾驶座靠背上,手指轻轻揪着爸爸手臂处的衬衫。
“到底还有多久才到呀?”
爸爸透过后视镜瞪她,眼里却漾着藏不住的笑纹,“小乘客要遵守交通规则,不能老是问司机什么时候到。”
风从半开的车窗溜进来,妈妈回头轻轻握住她乱动的小手,“乖乖坐好好不好?爸爸被问多了会分心的。”
那时的阳光恰好掠过妈妈,在她温柔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小小的明栀“哦”了声。
没想到这么小一件事情记到了现在。
父亲因为车祸去世,一度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在一开始她坐在汽车上,手会不停地出汗,这样紧绷的情绪在后来才慢慢消退。
但只要乘坐速度过快的车,还是会让她极度紧张。
直到车终于行驶至贺家别墅区的外围时,明栀才松下口气。
总算是平平安安地到达了。
贺家的车库可以直通府邸内部,不用在路上淋雨。车停稳后,明栀抱着贺伽树的外套和帆布包下了车。
他高大的身影走在前面,没回头,抬起手腕在空中按下钥匙中控锁了车。
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吧.....
明栀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在他身后小声说道:“我的伞好像没拿。”
贺伽树站定,差点让没及时刹车的明栀鼻子撞上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淡淡看向她。
明栀也抬眸,对视。
“不拿了,麻烦死了。”贺伽树盯了她片刻,又转身要走。“回学校的时候再拿。”
明栀愣在原地,有点傻眼。
这是,周天还愿意捎她去学校的意思吗?
等进了贺家内部,立刻有佣人围了上来,询问贺伽树要不要喝点姜汤驱寒。
贺伽树理也没理,径自上了楼。
佣人这才注意到默默跟在她后面的明栀,客套着也询问了一句。明栀不想让她们再费心准备,笑着说不用了。
“二少爷没回来吗?”她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好奇问道。
她最近和贺之澈的联系不多,不知道他这周有没有回家。
“回来了,下午回来的,但是和先生夫人参加宴会去了。”
新换的这一批佣人不知是不是被提点过,面对明栀的态度也恭敬极了。
按照往常,明栀听了也就过了。
但这次,她的眼神飞速略过已经上楼的背影。
他们一家三口去聚会,不带贺伽树吗?
她忽然想起那天,贺伽树也是如此挺直脊背,然后被贺先生用东西砸了正着。
明栀低头踏着楼梯。
倪煦极度偏爱小儿子贺之澈,这是在贺家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贺铭虽然没有表现出较为明显的态度,但是在对贺之澈时,严肃冷峻的表情也会变得柔和许多。
与之相对应的,就是向来特立独行的贺伽树,那副总是漠然的表情不知惹恼了贺铭多少次。两人在书房里的争吵次数,从两周就要换一次的碎裂烟灰缸可见一斑。
明栀偶尔也会听见之前佣人们的碎言碎语,说大少爷能在爹不疼妈不爱的情况下,硬是凭借自身的优秀,成为贺先生默认的下一位掌舵者,属实不知下了多少苦功。
她怀揣着心事,走回了自己房间门口。等按下门把手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她还抱着贺伽树的外套。
不知道他有没有休息。
算了,还是周天的时候再给她吧。
这样两个人手上都有对方的东西,也算是扯平了。
明栀换下有些潮湿的衣服,挂在房间的阳台上。自从意识到倪煦那些过季的衣服贵得吓人后,她已经很少在学校穿了,用自己的生活费买了一些常用的衣服。
最近在换季,她穿的还是一件单薄的衬衫外套。
洗个热水澡,躺到松软的床上时,她望着房间内的水晶吊灯放空神智。
然后她转了个身侧躺,将被子全都蜷在怀中,这样会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倪煦让她这周回来,现在却又参加了宴会。
明栀不确定还要不要继续等待,便发了消息给贺之澈。
贺之澈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他说今天雨太大,他和爸妈住在宴会旁的酒店休息了,让她不用担心。
他发的是一则语音条,明栀点开听了很多遍,然后回了一个乖巧的应好表情。
不知是不是在车上睡过的缘故,她现在没有丝毫的困意。贺父贺母不在家,一定程度上让她不那么紧绷。
翻来覆去好几次均入睡失败后,她索性从床上起来,准备清洗一下贺伽树的外套。
毕竟那辆飞驰而过的车来时,贺伽树将她护了下,自己的身上却有了泥点。
在洗之前,她特地看了眼衣角的标签:不可水洗/不可漂白/不可干洗。
明栀:......
原来贺伽树他们,穿的都是一次性衣服吗?
她讪讪放下了衣服,将它也搭了阳台的位置,和自己的衬衫一起飘荡着。
帆布包里有她带回来准备看的专业书,她只翻了两页,一阵困意突如其来。
虽然这并不是她的本意,但最起码也达成了她的目的。
这一觉睡得却不怎么安稳,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明栀被冻醒了。
别墅里处处都有恒温设定的中央空调,不存在突然降温的可能性。
她用手背抚上自己的额头,果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温度。咳嗽了两声,喉咙处也变得红肿疼痛起来。
明栀用手撑着,慢慢起身坐在床边,每呼出的一口气都带着灼烧的气息。
贺家的每个房间都有内线电话,拨通后可以联系到24小时待命的管家和佣人,明栀自知自己没那个权力,也不想麻烦他们,披了一件外衣后便慢慢摸索着下楼。
她没记错的话,一楼的会客厅,应该是有常用药物的。
没开灯,她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用手机的手电筒打光,就这么慢慢地踱到了一楼。
找寻一番后,终于在某个抽屉里发现了感冒药和退烧药。然后她走向饭厅,准备在那倒水吃药。
发烧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她的视觉感知功能,所以当她已经迈进门口时,才发现了站在黑夜中的某个身影。
那道黑影正站在冰箱旁边,看起来十分高大。
明栀硬生生将即将脱口的尖叫咽了下去,颤抖着手将光打在那黑影的身上。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似乎很不满有道光照射过来,双眉微蹙,好不耐烦,不是贺伽树又是谁?
明栀有些石化,结巴了几句才憋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伽树面无表情地拧上手上的依云矿泉水瓶盖,细细看去,唇还沾着水珠。
“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声调颇冷。
明栀刚要回答,压在嗓子里的咳嗽声已经为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贺伽树的视线下移,瞥见她手上还捏的药板。
这人身体也太弱了。
他忽然想到,她生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