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她终于吃完,刚想将餐盘放到回收处时,却已经有工作人员前来帮忙收走。
再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明栀只能低垂下头,祈祷着登机时间能够快一点到。
“明栀。”
她听见贺伽树叫她的名字,却没有立即抬头。
“不走了好不好。”
因为她没有抬头,所以也就没看见,那双深邃的黑眸,不再是惯有的冰冷或掌控,而是翻涌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脆弱的暗潮。
“如果你想去国外的学校读书,那等这边毕业了,我到时候陪你一起去。”
他刚刚接手家里的事宜,实在没法跟着她去国外。
等到两三年后,他能掌控的东西更多,选择的余地也会更多。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明栀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柔软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份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垂
着眼睫,贵宾厅里温暖的空气,此刻却让她感觉如同置身蒸笼,每一秒都是煎熬。
良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沉了几分,久到他指尖那只兔子玩偶几乎要被揉碎。
明栀终于极其缓慢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掠过他紧抿的薄唇,掠过他眼底那片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暗涌。
最终,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对不起。”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不容转圜的平静。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才继续说道:
“机票已经订好了。”
“学校那边,也都安排好了。”
她没有说“我不爱你了”,也没有说“我们之间完了”。
她只是陈述着两个无法更改、也无法被他的意愿所动摇的、冷冰冰的事实。
说完,她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残忍的拒绝,于她而言不过是随口说出的话语。
只有明栀自己知道,桌下那只紧握的手,指甲已经掐入了皮肉,留下几道清晰的月牙痕迹。
再一次的卑微请求,换来的,依旧是如此结局。
贺伽树放下所有骄傲、露出脆弱内里,只配得她的决绝。
就在这时,广播里响起清晰而冰冷的登机通知,正是明栀航班的那一班。
像一道赦令般,明栀终于有了逃离的借口。
可贺伽树将包上那只玩偶死死攥在掌心,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与她有关的实体。
明栀抿了抿唇,不再等待,直接走了过去,将玩偶挂件的卡扣直接取了下来,而后背起背包。
在取下的时候,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皮肤,引得他几不可查地一颤。
只见她转过身,走出候机厅,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贺伽树依旧僵坐在那张沙发上,姿势甚至没有变过。
那只被揉搓得有些变形的玩偶,与她一起,被明栀遗弃到了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架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载着无数离别的故事,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
第87章
“Buongiorno,Zhi.”
明栀手上抱着书,有人从她身旁经过,打了声招呼。
褐色碧眼的男生是佛罗伦萨人,名叫Luca,是明栀的同班同学。
他在念起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时,因为转变不了口音,所以听起来有些别扭。
她笑了笑,也回应了一声“早上好”。
“需要我帮你吗?”男生微微瞥眼,看向她怀中抱着的几本书。
明栀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马上就要到教室了。”
看着明栀客气又礼貌的模样,男生好不容易搭讪帮忙的勇气又熄灭了几分。
到了教室,他坐在明栀右后方的位置,看着她翻阅着面前的书本。
教授走进,她便挺直脊背,在专心听课的同时认真做着笔记。
Luca旁边的另一位男生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而前者则是略带失落地摇了摇头。
果然,这位美丽的东方女孩快到毕业,依旧保持着,不接受来自异性示好的人设。
Benito教授来自西西里岛,南部口音极重,与标准意大利语差异巨大。
这学期已经快到期末,明栀都没有适应他的方言,只能打起全部精力去听他的课程。
初来意大利时,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前一周课基本上在听天书。
最后明栀听从了学督的建议,先上了半学期的语言预科,这才勉强有了一定的语言基础。
一开始,她尚且还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国外的宿舍和国内不太一样,虽然舍友人都不错,但是经常会有聚会,加上有个舍友经常会让男朋友借宿。
某次明栀穿着睡衣,被那男生毫无征兆地撞见后,她便决定从宿舍中搬出去了。
而倪煦承诺她的市中心公寓,则是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虽然离学校较远,但是市中心的工作机会多,也让她顺利地找到了兼职工作——在一家意大利餐馆打工。
虽然是在米兰这种大都市,但是依旧延续了意大利慢生活的节奏。
所以餐馆内即便只有她一个服务生,好几次后厨出餐极慢,明栀都以为要被顾客催促到不行了,结果没有受到半分抱怨。
因为,顾客用餐也极慢。
多亏了这种悠闲的生活节奏,明栀才能慢慢适应下来。
一开始她听不懂顾客都在谈论些什么,久而久之,也能一起加入聊天。
只是语言预科班结束,进入到正式建筑专业学习后,她便辞了兼职工作,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
这节课后,Benito教授特地叫住了她。
工作室内的阳光透过巨大的拱形窗,洒在布满模型和图纸的长桌上。
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的Benito教授,拿着明栀的毕业设计草案。
草案呈现的是一座社区文化中心设计。其巧妙融合了现代极简主义与意大利传统廊柱元素。
Benito教授的视线从设计草案移开,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温和地看着她,“系里正在筹备一个关于‘地中海建筑遗产’的长期研究项目。”
“有没有考虑过,留在这里继续深造?”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邀请。
留在米兰,意味着顶尖的学术资源、更开阔的国际视野,以及一个可以彻底告别过去、重新开始的绝佳机会。
只是在片刻的沉默后,明栀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谢谢您,教授。这是一个非常珍贵的机会,我感到无比荣幸。”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是,我恐怕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我在国内的老师最近也为我推荐了一个项目,与传统古建筑修复有关。”
前些日子,夏宁联系到她,说自己父亲的一位朋友正打算前往山西的某个古村,开展国家级古建筑修复抢救项目,问她有没有兴趣。
夏宁父亲的那位朋友,正是国内知名建筑师章灵冬先生。
尤其在古建修复领域,章灵冬先生以其“修旧如旧,与古为新”的严谨理念和深厚的人文情怀而备受尊崇。
之前内心那一点点关于回国后具体方向的最后纠结,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烟消云散。
明栀腼腆地笑了笑,继续道:
“我想回到东方建筑的语境里,帮助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在现代社会里续存下去。”
Benito教授微微一怔,随即,眼中赞赏并未消散,反而转化为一层更深的理解与尊重。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文化的根,确实是建筑师无法背离的东西。很遗憾不能继续指导你,但是,我支持你的选择。”
明栀微微鞠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再过不久,就是京晟大学的毕业典礼,国内的两位朋友早早就询问她,要不要回来参加。
可惜那边的毕业典礼与这边冲突,加上明栀身上也临时有些零碎的项目,便婉拒了。
事后,夏宁给她发来了消息。
「幸好你
没回来,贺伽树被邀请为杰出校友,上台讲话了」
明栀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三个字了,所以几乎是在瞬间,她的指尖变得僵硬。
心下一股电流经过,最后留下了无尽酸涩的余味。
在忙碌的生活中,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
但现在来看,恐怕也只是她以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