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正我没有与谢怀灵聊太多,许多时候,一个态度就够了。他们只说些历史上的事,过往的王侯将相,千年一憾,说到落日西斜,心中仍有悲意未说出,以心相诉心更哀,只作长叹,觉言语难尽,心中更有千年酒,千年也不解此一愁。
到天边泛起夜色,二人彼此道别,约下来日再见,万事尽在不言中。
谢怀灵回了金风细雨楼,难得是好不轻松,她为自己框出的条条框框,每一条后面都写上了完成的字样,最终等待的那一刻,似乎终于能够提上日程,而这一天距离最开始的时间,已是一轮四季流转,不知该说太快还是太慢。
手头上已经没有什么紧要的公事了,剩下的都可以交给白飞飞,谢怀灵时隔多日重新恢复空闲,忽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那并不能称作是空虚,该说是放空了自己,她在露台吹着风,夜色渐深也还是无所事事,再看见天空下起来了雨,很大的雨。
狂风暴雨与电闪雷鸣飘摇而来,黑云翻墨卷出了万壑雷,多亏她退得快,否则今日还要再洗一遍澡。谢怀灵被雷声震得连走几步,再看是万窍怒号,惊雷辗转,也不想多待了,在飘电满楼前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可她又停了,停在了经过的地方,屋子的主人应该还没醒,于是她又拿着自己的书,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溜了进去。
窗子紧紧闭着,但风雨声也还能够传进来,这样的场景和人,总是不免让她想起另一天,也是在秋日里。谢怀灵又把床帘别了起来,一次性点了许多根蜡烛,就着蜡烛的火光,在他床前听雨翻书。
偶尔雷声实在太大,她才会抬头,看一看窗帘缝隙里的、外面的天色,再去看看苏梦枕,想这人也是能睡,能睡是睡,然后就在电光一闪而过的透进来的光亮里,看见青年的眼睫一动。
谢怀灵“唉”了一声,尾音拉长,略有些惊意。接着她就扔下了书,坐到了苏梦枕的床边,低下身来看着他。
并不是幻觉,就如同水波轻漾,青年低眼睫又动了动,再是一个皱眉的动作。飘出来的病气在这些日子里已经散干净了,他只是有些虚弱,脸白得也厉害,要仔细观察才能抓住征兆。外面虽有狂风暴雨,他却似乎因此更该醒来,所有的梦都是要醒的,果真绝不食言。
谢怀灵等待着,雷声依旧,雷声也远去了。
灯火葳蕤,照出青年的手指也动了动,他终于一颤眼皮,拨开了厚重的云雾。这个滚水如沸的夜晚,没有将他盖过去,事物都要在今朝圆满,不会让她等太久。
苏梦枕睁开了眼。
这副身体里已经不再有顽疾了,涌来前所未有的干净和空意。他的意识尚不清醒,跟着渐长的雷声才逐步归位,接着他便看到了她,她低下头看着他,这就是第一眼。
第二眼,他再看见她笑了。淡淡的灯火里淡淡的笑,好像有些美满的不可思议,她的所有美丽都尽显,开在他眼前,他感到一切都柔和了下来,在他的心胸中。
谢怀灵轻声对他说,他眼前只有她一个:“苏梦枕,我们要一见天下了。”
她知道他会想到那一天,他也的确想到了,她知道他会懂她要说的所有信息,他也的确懂了。没有太多的力气,苏梦枕说不出话,他也轻轻的笑了。
第196章 卷后谈
随着夏日的终了,汴京短暂而虚假的安稳彻底结束了。
为了能更好的填补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在决战中的亏空,迷天七圣盟近乎被撕碎,即使因为有关七在,最终没有被吞并,但谢怀灵、白飞飞与狄飞惊联手,要绕过关七处理许多人,也并不是难事。
而迷天七圣盟的逐渐落幕,也意味着汴京风云的重新搅动,和江湖风云的浪潮迭起。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短暂的合作迅速破裂,在决战之后,原本恶劣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已然是不死不休,这一回更没有人能再介入,一时间,只要是同时牵扯在这两个帮派之间的势力,无一个不自危。
秋日便在如此紧迫的气氛中来了,与秋日一同来的,还有苏梦枕病愈了的消息。他彻彻底底的从阎王爷手中逃生,不知是得了哪位不世神医的救助,折磨了他二十余年的病痛自他身体中消失。原本拖着病体的苏梦枕就打下了白道第一势力的江山,如今病愈,更叫汴京中的江湖人议论纷纷,他又会留下何等的丰功伟绩。
这仿佛是一种预兆,预兆一个全新的、更不可猜测的未来,谁都想摸到那个未来的模样,怀以好奇和恐惧。
当然,有人想知道,也就有人不在乎,还有人火上心头,吃尽了这番变化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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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也说过了,在金风细雨楼实际上大获全胜一事中,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是沙曼。按她原本的规划,她会在谢怀灵手底下再干几年,攒够业绩,最后再趁机挣下一份大功劳,加上谢怀灵的推荐和作保,跃升为金风细雨楼真正的高层管理人员,为了这个目标,她愿意在谢怀灵的手下继续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但是因为狄飞惊,因为狄飞惊的存在,她的第一步进行到一半就出现了危机。
在解决完迷天七圣盟的事、苏梦枕醒过来之后,谢怀灵完完全全的清闲了下来。白飞飞加杨无邪,足够完成百分之九十的、苏梦枕交代下来的任务,剩下的百分之十谢怀灵就丢给沙曼全权包办,谢怀灵整日里唯一要干的事就是不定时去苏梦枕面前一晃,证明自己还活着。
这样的情况沙曼是有预料的。谢怀灵的工作量本来就很不稳定,前面连轴转的时候忙得辅助她的沙曼都快想上吊了,现在没太多事也有利于让沙曼缓缓,何况十分之一的活怎么也算不不上极轻松的活儿,用来慢慢地攒着业绩也够了。
结果半路杀出了个狄飞惊,沙曼单知道谢怀灵闲下来了,却忘记了狄飞惊在刚继任最忙的时候都能“分担”她工作的重量,现在必然能“分担”的更多,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血压一下就上去了。
诚然,谢怀灵想把活儿给谁,是谢怀灵自己的自由,沙曼也知道谢怀灵一直想要一个像杨无邪一样好用的下属,她自己也不是特别满意这个上司除工作以外的一切,可是竞争对手真的出现了时,她还是觉得火大。
火大也没用,火大还得来迎接狄飞惊,沙曼的不爽已经快具象化了,还好她本就是极高傲的美人样貌,遮掩了几分:“小姐去见楼主了,狄公子还请稍等,在楼中随意看看还是在会客室里等候都可以,请自便。”
反正如今的狄飞惊已经是与金风细雨楼在一条船上的了,谢怀灵就也不限制他的行动,要是他来得碰巧,还会被她塞活,不是她负责的也塞,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嘛,来都来了。
接完人,沙曼便不想再与狄飞惊待下去了。正好她手上还有活,便先行告退,是因着为人体面,才还愿意留个背影,客客气气的走远。
狄飞惊自然知道沙曼在想什么,但只作不知。他慢慢的看了一圈金风细雨楼的风景,心中也还是有些事的,但无一在他的脸上都看不出来。
顺着路独自走,他没有左看右看的习惯,颈骨也并不支持他抬头,狄飞惊只偶尔一瞥,到了天泉池边忽而停下。他记得谢怀灵与他说过,她最近有在天泉池养鱼的想法,一来是天泉池里的鱼不好看也不好吃,她不认可苏梦枕在鱼上的品味,二来她想钓鱼了,而要钓鱼首先就要有听话的鱼。
既然回忆起了这件事,狄飞惊也便去看了看天泉池。池水波光粼粼,游鱼似纱,很有一番情调,这么一看后,其实狄飞惊也是认可苏梦枕品味的,不过谢怀灵说了话,那么只会是她对。
稍微看了看也该走了,狄飞惊不欲久观,忽然身侧有人喊住了他,并不熟悉的声音,却是听过的声音。
在沙曼旁边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也在池畔,狄飞惊顿时便清楚,多半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了。他不动,还站在原地,少年快步走进,然后停在了两步远的地方,池中游鱼纷逃,避着躲着般,争先恐后离他们远去。
王怜花会放过狄飞惊才有鬼了,不过要说他有算账的心思,那也没有,只是在意料之外的、不明不白的人手上吃了亏,总是要找回来的。更不用说,对于和谢怀灵有些关系的男人,王怜花天然抱有敌意,这才走了过来,有了这一幕。
“上次一见,还没问过公子大名,不知公子姓什么,我们二人交个朋友,如何?”很和善的一笑,眉眼弯起,王怜花问道。
狄飞惊先是不语,还看着天泉池池水。他与王怜花乍一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男人,秀美的容颜瞧起来总有些内敛与似是而非的羞意,慢了几秒,才抬过眼来,回答道:“朋友还是免了,我姓谢。”
听到这个姓氏,王怜花笑得更柔和了,跳过姓氏来喊他,就像没听见一样:“为何说免了,我与公子难道不是很有缘吗,沙曼姑娘的那件事,还要多亏了公子。”
说到这儿就是完全点破了,他又说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和公子说话,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姓王,在江湖上籍籍无名,不过公子应该在谢小姐的某段故事里听过我,虽然里边没有出现我的姓名,我此番留在金风细雨楼中,也是因为与谢小姐的旧情。”
此话一了,狄飞惊终于看了过来。
谢怀灵身边里出现过的每个男人,他大部分都知道,例如在茶馆见过一面的那个奇怪男人,能说的上在她的故事里出现过的,他更是清清楚楚:苏梦枕、楚留香、陆小凤、花满楼、无情……其中没有留下姓名的男人还能有哪个?
长夜的煎熬又被回想起,接着又忆及她订下婚约的消息传来的那天,他最不好受的一段时日重新浮现,狄飞惊缓慢地翻起眼珠。
气氛改变了,气氛又没改变,王怜花还是那副样子,又也许这才是他要的。
他再问了一回:“公子呢,公子也不是金风细雨楼中人吧,是做些什么营生的?上次真是让公子帮了好大一个忙,谢小姐直接就来找了我一趟,良宵难觅,多亏了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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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夏花独自开,还没被秋风吹落,枯黄得也不彻底,似泪悬而未垂,又肖人消瘦轻减而未亡,从树间横出,隐约地挡住了不远处天泉池边的景象,天泉池边的暗潮汹涌——不,恐怕已经快要摆在明面上了。
白飞飞是从来都不喜欢这些戏码的,总叫她觉得麻烦,觉得耽误事情,她自诩要断情绝爱,如果不是场面和她身边人有关系,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你去把这两个人拆开,总会有人路过的,别给人看你的笑话。”
“不至于。”谢怀灵靠在柱子后面,整个人被挡得严严实实的,更有白飞飞在前,一点都没漏,她打着哈欠,不往心头去,“他们自己心里有数。而且我不想管,多麻烦啊,他们自己争锋相对着玩就得了。”
但白飞飞在意的不只这些,她接着说:“你没有告诉过我,你和狄飞惊的事。”
她敲了敲柱子,谢怀灵做无辜状:“你也没问啊。”
白飞飞笑了:“我不问,你不说,我一问,你惊讶?”
背后的人还敢应声,直接便让白飞飞气不打一处来,好像心中又窜起了一束火苗,烧着就要往脑袋里来了。所幸她的面色太冷,因而并没有上脸,她又说:“还有几个,你都说了吧。六分半堂的人,王云梦的儿子,太平王府那个……”宫九实在是不好形容,白飞飞就跳过了,“到底都是些什么,就没有些好的吗?”
不是白飞飞正邪歧视,她本身就是相当邪性的人,可谢怀灵的男人缘这么一看,是当真有够邪门了。
谢怀灵想了想,诚实的回答了:“我跟你说过好看的那个神侯府无情,还有他的朋友、咱俩目前唯一的上司。”
居然还真有,白飞飞沉默着:“……”
但至少比前三个好,她很快便释然了,本来想再问问,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话到嘴边一改:“你知道今日,他们二人有个会面吗?”
“谁,苏梦枕和无情?”
“你不知道?”
“拜托,我都几天没管过事了,我从哪儿知道啊。”
见谢怀灵的反应,白飞飞不得不多问一嘴,道:“他们之间知道彼此的心中所想吗?”
谢怀灵略微地思考了一会儿,她也不是很拿得准:“无情应该是对苏梦枕有些猜测的,苏梦枕……如果无情没有在自己朋友一醒来之后就主动告诉他,‘我好像喜欢上这段时间代替你工作的、疑似你心上人的、你的表妹了’的可能性的话,他应该是不知道的。不过见了面,大概也就都知道了。”
白飞飞再度沉默,已经想到了一个窒息的场面,沉默之后道:“出了事我不会救你的。”
第八卷 千年万年
第197章 秋声秋荣
一行轻雁点在云上,便引诗情画意无限,直上到碧霄中,真是秋时无限好,任谁来见了,都要感叹两声。更不必多说,远处连绵的山色,消黄一色,缀在天云之下,与天云气势两相高,即使是落叶飘零,却更显秋荣之气,令人忆起这不仅是万物逝去的季节,更是硕果将结的季节,秋与秋,也是有不同的。
王小石坐在进京的马车中,偶尔掀起车帘,瞥见前头飞舞的、绣有花家字样的幡旗,心中想着这一路的经历,感叹不断,又思考者到了汴京该怎么办,却未想出个结果,只听得一声响,原来是陆小凤将手拍在了桌上。
花满楼原本不知在想些什么,陆小凤这么一拍,顿时也就“看”了过来,问他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小凤故作高深状,一摸他那两撇小胡子,回道:“我在想事。”
眼下都要到汴京了,还能有什么事,陆小凤在汴京中又没有什么红颜知己,花满楼便懂了,含笑语:“我来猜猜,你是在想这回要去讹怀灵点什么。”
不错,正是此事。自从去年来汴京看了两回谢怀灵,被金风细雨楼做座上宾款待几回后,陆小凤的心算是给她栓住了,要不怎么说金风细雨楼是白道第一楼,谢怀灵在金风细雨楼里想款待一个人,必能叫他飘飘欲仙只恨不能早来,更不用说陆小凤这个酒鬼了。
但陆小凤当然不会承认了,他哪儿是那么肤浅的人,正色道:“不止,莫非我是那种只记着这些的人吗?难道我就不能是纯粹的想与她叙叙旧吗?”
花满楼笑而不驳,他没必要拆穿,只要陆小凤自己信了就好了。
扭过头,花满楼去“看”向了王小石,感受到花满楼的“目光”,王小石便也瞧了过来,见得花满楼善意地提议道:“王少侠不是说过,想去汴京城找份活计、更出人头地更好吗,不如和我们一同去金风细雨楼。这无论如何也算个机会,更何况你武艺高强,楼中必然有人赏识你。”
王小石一听这话就愣了。有时想闯出一番天地,最要紧的一步还不是自己的能耐,而是有没有机会,花满楼这般是实实在在地在为他考虑,也仅仅是出于一路上他们相伴的情谊,更不由得让王小石感动了。
他们一行人是在半个月前认得的。那时王小石卷进了一桩案子中,不忍看着孩童被拐,仗义出手相助,正好碰上了被诬陷成罪魁祸首的倒霉蛋陆小凤,两人联手处理完了案子后,立刻引以为好友,听说王小石也要到汴京中去,陆小凤干脆就带着他一起去见了花满楼,让他行个方便。花满楼性情和善温柔,也不计较钱财和麻烦,自然无有不应,先收留了王小石一段时间,再带上他一起进京。
如此一来,半个月中他们三个也算是熟透了,但王小石还是常常佩服花满楼的为人,例如现在。
他正要称谢,也被花满楼拦住了,花满楼不认为朋友之间还要计较这些,然后示意他去看陆小凤。
陆小凤对花满楼的提议,也没有不认可的地方。作为和王小石也算并肩作战过的人,他再清楚不过王小石的武功和为人,更何况他本就是极容易信朋友的人,笑着和王小石说起了这事:“花满楼说得好,跟我们一起去就行。谢怀灵这几个月写信给我,每回都在信里说楼中缺人可用,去金风细雨楼再好不过了。”
这还是美化过了的,谢怀灵说话哪里有这么委婉,她的原话是楼中九成九的都是蠢货,多看一眼都烦,一群脑子当摆设的家伙,是不是稍微动动脑子就会被耳朵扇到脸。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小石欣然接受就好了,顺着话题往下说:“这位谢小姐,可是有称‘素手裁天’的那位?”
“就是她。”乍一听谢怀灵这名号还真挺唬人,陆小凤与王小石说道,“她为人可比传闻中有趣多了,你若是能同她了得来玩得开,进了金风细雨楼就不会太无聊了。要我说,她真是天地间的一大妙人也,汴京窝里能有这么个人,也是造化了,就不知道对苏楼主来说是福还是祸。”
接着陆小凤就对着王小石介绍起了谢怀灵来,这与江湖势力无关,只是他要将他的一位朋友,介绍给另一位朋友。
王小石听陆小凤哀叹着当年以貌取人的往事,听着听着,汴京城也就到了。他没有分神,和陆小凤聊了下去,一时真是相谈甚欢,又换了别的话题,期间花满楼含笑倾听,笑而不语。
再说了一段时间,金风细雨楼近在眼前,巍峨而据天下立,真乃江湖至极之象,见之则心生敬仰。
三人下了马车,再往里走。来接待他们的已经不是去年、前年见过的沙曼了,而是个以面纱覆面的姑娘,身着白衣,姿态窈窕,不过陆小凤也是见过的,与她问好道:“曲姑娘,怎么是你,不见沙曼姑娘?”
此人正是曲无容,她略一欠身,算作是问好,说道:“沙曼姑娘已经不再是小姐的副手了,现在该称一声剑西神。”
原来是今年年初的时候,薛西神的行事之风惹了些麻烦,正好处理此事的又是谢怀灵。她对下素来是不宽容也不认可将功补过一说的,更不用说在以“忠义”为号的金风细雨楼,行事过于无情的作风问题白飞飞都没犯过,他还能了得,撞到谢怀灵手上,谢怀灵怎么会轻轻放下。
于是薛西神降职处理,调回汴京中去与林诗音共事,这西神之位也就这么空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