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君临蹙了下眉,眼中有着不耐,他垂眸凝视画中的姜不喜,方才的不耐尽数消失。
眉峰的棱角,柔上了三分。
他提笔在右下方龙飞凤舞题上两句诗句。
殿前杀伐千钧重,笔底温柔只予卿。
沾着红泥的印章落下。
长庚两字,清雅矜贵。
福公公递给湿软帕子,才轻声问道,“殿下,可要宣张承微进来?”
北君临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让她进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福公公出去宣人了。
这是张承微第一次踏入玄极殿,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裹着上位者独有的威压,丝丝缕缕往鼻腔钻。
她不敢东张西望,手心里紧张在冒汗。
见到太子殿下一身尊贵气息的坐在书案前的圆椅上,他并没有看她,手里端着茶盏在喝茶 。
“妾身见过殿下。”
北君临不紧不慢的喝了几口茶,再把茶盏放在桌上,这时才开口道,“起来吧。”
虽然等候只是几秒时间,但张梅儿却感觉过得非常漫长。
心跳不由的加快,不敢抬头看太子殿下。
直到他嗓音响起来的时候,张梅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起身,抬眼看向太子殿下 。
自从绿袖杖毙后,殿下就没再来过暖香居。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太子殿下的指节漫不经心地叩着书案,指骨分明,套在拇指上的扳指价值连城。
轻叩的声响有节奏感的在寂静的殿内响起,他明明只是静坐,却如蛰伏的苍龙,周身气场沉凝,纵是一语不发,也叫人不敢直视,只觉那双眸所及之处,连呼吸都要慎之又慎。
太子殿下不开口,张梅儿也不敢开口,殿中又是好长一段时间安静。
过了好一会,殿下的磁性嗓音总算又响起来了。
“张承微所来何事?”
张梅儿看着殿下身上丝毫不掩王者之气,身上早已经没有了放牛村落难公子的温润如玉,斯文有礼。
“殿下已有些日子没来暖香居,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好吗?”张梅儿眼眶有些发热。
北君临并没有看她,指腹拂过画中姜不喜的红唇。
“无事便退下吧。”
张梅儿身子晃了晃,如今殿下竟对她如此不耐。
眼眸迅速凝聚泪花,他的身影变得模糊,冰冷。
殿下不可能这样对她的,一定是有人在挑拨他们的关系。
是谁?
是谁挑拨殿下和她的关系?
“张承微,请吧。”福公公走到张承微身边,微弯着腰说道。
张梅儿摇头,随后跪了下来。“殿下,妾身不知道谁跟你说了什么,但你千万不要相信,妾身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绝无二心。”
北君临看着跪在下面的张梅儿,眼中有着不耐烦,冷漠开口道,“张梅儿,念及你之前帮孤请大夫,送药之恩,孤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继续留在宫里,还是选择出宫,之前孤许诺的赏赐,依然作数。”
“张梅儿,这是孤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不管你选什么,今日过后,你我之间的恩情,便已了。”
第149章
张梅儿瞳孔紧缩了下。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赶她出皇宫?
“那朱寡妇呢?”张梅儿下意识脱口而出。
北君临眼中的温度更冷了,“朱寡妇这个称呼孤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张梅儿打了一个冷颤,后背冒出冷汗。
她以为太子殿下是厌恶极了朱寡妇,朱寡妇三个字勾起了他以前在放牛村不好的记忆,所以才不许提这个名字。
可下一秒,太子殿下充满占有欲的话让张梅儿浑身冰冷,指甲硬生生掐断了。
“姜不喜如今是孤的侧妃,孤孩子的生母,她这辈子都只能在孤身边,哪也不许去!”
张梅儿回过神来,着急说道,“殿下,朱…姜氏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你都忘记了吗?”
“没忘,所以孤要她一辈子来赔!”
张梅儿脸色更加白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太子殿下,眼中全是对一个女人的势在必得。
空气里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张梅儿只觉呼吸都滞涩起来,她看着太子殿下眼底那抹藏在冷漠下的疯狂。
张梅儿颤抖着声音道,“殿下说过姜氏不死,……”
她还没说完,便被太子殿下骤然沉下的气场逼得噤了声。
“再有下次,你也别活了。”
冰冷刺骨的声音,让张梅儿瘫软在地。
殿下竟如此护着……她。
朱寡妇明明都那样过分对他,为什么…
他说过要杀了朱寡妇的,他明明是厌恶她的。
可如今他却说她是他的侧妃,是他孩子的生母,一辈子只能待在他身边。
那她呢?
她算什么?
他说朱寡妇是他侧妃,可他忘了之前他也要请封她为侧妃了吗?
以前的那些都不作数了吗?
北君临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腰间荷包,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与狠戾。
他看着瘫软的跪在地上的张梅儿,身上散发着上位者独有的、不容置喙的威压。
“张梅儿,孤会安排人给你寻一处宅子,有了赏赐,你可以荣华富贵过一生。”
张梅儿摇头,眼眶含着泪花。
为什么朱寡妇还可以留在东宫,她却要出宫去。
为什么朱寡妇害了那么多人,可以不付出代价,还能这么好的活着。
殿下怎么可以对她这么狠心!
她知道自古男儿多薄情,她以为殿下不一样的。
她以为自己对于殿下来说,是特别的那一个。
她以为她会是殿下的偏爱。
她以为…
不。
她不能离开。
张梅儿死死咬着牙,眼底的泪意凝作执拗的狠劲。
在她感受过当主子,奴仆跪在脚边的高高在上,感受过护在皇权下的恩宠。
她如何能甘心回到泥泞的市井,当个普通人。
她还没亲眼看到朱寡妇死,她如何能离开?
她手里还掌握着朱寡妇的一个秘密,如果殿下知道朱寡妇早就知道了他是太子,故意设计怀了子嗣,是为了爬上高位,贪图荣华富贵。
必定弃之。
高位者,最不能容忍欺骗。
如今朱寡妇怀着身孕,暂时动不了她,等她生产完后再爆出这个秘密。
殿下定然容不下朱寡妇!
“求殿下不要赶走妾身,放牛村被屠,妾身已经没有家了。”张梅儿说着低泣起来。
“殿下知道妾身一向不求重金银珠宝,权利地位,妾身只求能留在殿下身边服侍。”
“求殿下成全。”张承微额头抵着地板,一片冰冷的凉意。
一旁的福公公摇了摇头。
太愚蠢了。
嘴上说着不求富贵、不求名利,只求在殿下身边服侍,这不就在变相的求?求的是东宫的体面,是旁人的趋奉,是藏在“服侍”二字后,那触手可及的荣华。
福公公在宫里熬了几十年,见多了这样的人。
皇宫这地方,看着是金瓦红墙、风光无限,可地砖缝里藏着多少腌臜事,宫墙后埋着多少枉死魂,唯有他们这些老人才清楚。
这张承微真是放着生路不走,偏要一头扎进来,攥着那点虚妄的念想,以为能攀住东宫的荣光,却不知这荣光背后,从来都是淬了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