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一晃,玉芙眉眼间流露出温柔平和来,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令令熟睡的面容上。
萧檀垂眸看了看自己,是不好看了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乳娘过来抱孩子。
玉芙唇角含笑,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心思,故作惊讶对乳娘说:“要不今夜就留在我这睡?”
“不行啊小姐,令令小姐晚上睡觉会闹,会打搅您歇息的,歇息不好可是会脸色发黄!而且令令小姐还没断奶呢,奴婢晚上还要喂她。”乳娘急急忙忙往后退,“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带令令小姐下去了。”
人在没有底气的时候,就会比较不自然。
萧檀咳咳两声,走近她俯身一吻,“别耽搁令令吃奶,白日里你再和她玩。”
“现在,也该玩玩我了。”
玉芙笑得不行,眸光潋滟中带着戏谑。
萧檀理所当然迎接玉芙戏谑的目光。
他在朝堂上心思深沉,在幼帝面前为人师不苟言笑,在萧国公面前做沉稳合格的半个儿,只在她面前做自己。
他对她就是永远看不够,爱不够,想将所有热烈浓稠的情感都献给她,也渴望着她对他能一样。
“说说,你最近做什么呢?”玉芙歪着脑袋,手掌撑着下巴,懒洋洋质问,“以前下了朝巴不得飞回来,现在怎的要迟个一两个时辰?做什么去了?”
“就是要给你看。”他说。
云母屏风被他移开,后面不知何时放了一个架子,那架子上是一件绣制好的喜服。
从颜色到色调,还有上面镶嵌的珍珠,每一样都是萧檀曾问过她喜不喜欢的,如今所有她喜欢的都组合在了一起。
除这件之外,后面还依次摆放着四件精美绝伦又各不相同的喜服。
玉芙微怔,“这么多件?”
“嗯。”他说,定定看着她,“这四件是……前世的时候给你做的。”
玉芙啊了一声。
“这一件,是你嫁人之前做的,想送给你,但是没舍得,左右你也不会穿。”他抬手摩挲着靠右侧的一件,声音低低的,仿佛想到什么,漆黑的眉眼泛红,“你没有嫁给我,更不会稀罕这种东西,我就把它留下了,当个念想。”
玉芙抬眸看去,那件喜服的材质明显看起来要比其他几件单薄。
只有一层裙裾,颜色也并非正红,仔细看去针脚略微拙劣,领口的盘扣是用的同色绸缎勾出来的。
可即便如此,也处处透着用心,腰掐得恰到好处,腰间层叠的璎珞被勾成一个喜字。
她仿佛能看见多年前昏滞的光线里,缄默冷峻的少年一针一线缝着自己心血的模样,也似乎能想象到多年前的她穿着它轻移莲步,且歌且行的青春模样。
这件嫁衣就像写着她的名字。
“这件,是你成婚后做的。那时我有了俸禄,就买得起更好的布料了。”萧檀看着另一件说道。
“这件,是……你成婚后第五载,我去云州公办,那里的锦缎和样式都很好看,我与老绣娘学了的。”他说,从下颌到颈间的疤痕蜿蜒出淡淡的胭脂色,他目光有些躲闪,“但我不知你的腰身了,就是、就是大概捏了个尺寸。”
他隐去了为何那么多年没有再为她做喜服的原因。他曾被绝望裹挟,曾强令自己放弃过。
但是失败了。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视线与心思从她身上移开,即便她那时已另嫁他人。
“这件是……什么时候做的我忘记了。”萧檀看着最后一件针脚细得像春蚕丝的嫁衣说,低垂着的目光却冷戾而焦躁,“我按照前世的记忆,重新做了这四件。是你的,早该送你。”
这其实是他为她做的最后一件嫁衣。
他没有忘。
在妙圆寺,他曾为她亲手穿上,在香舍简陋的榻上躺在一起,龙凤红烛燃尽,在他心里就算结为夫妻。
也是这一次之后,她便遭了梁鹤行的毒手。
那段时间的锥心之痛,他不会忘记。
玉芙并未看那一件件精巧华美的嫁衣,而是一直凝目看着被红艳艳嫁衣围在其间的萧檀。
他还来不及收起焦躁燥戾的眼神,就与她四目相对,整个人不由得一僵。
她对他露出了笑容,提裙趿着绣鞋向他而来。
他便笑着伸开了手臂。
“萧檀。”她扑进他怀里,搂住他,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语气温柔,“前世你都做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告诉我吧。”
他抱着她,埋首在她颈间,“不说,说了你会不高兴。”
“不会。”她十分宽容,“你干了什么我都不会不高兴。”
他心里潮涌,望着她的眼睛,“真的?”
“嗯。”玉芙重重点头。
……
“我那时想,你要是一直不醒来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回到梁家,不会与任何人说话。你跟任何人在一起,无论是谁,我都会不高兴,我嫉妒。”
“我对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但我只是亲了,其他的都没做。”
她在他怀中看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檀对玉芙的沉默明显感到不安,有些急躁地捏住她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语无伦次,“我只是忍不住,起初我也不想,我只是替梁鹤行找的那个奸夫,我只是想看看你,但我没忍住,就亲了你。”
他隐去了那段失控的时光。
自从有了第一次,他愈发无法忍受看不到她、触碰不到她。
“都亲哪了?”玉芙轻声问。
他扣住她的后颈,吻了她许久,唇齿纠缠间试探她的心意,半晌,他紧绷着下颌,在她耳侧说:“全部。”
他一遍遍地触碰她,吻她,玩.弄她,直到他满足地喝饱。
他说出“全部”后,漆黑泛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想错过她任何表情。
她厌恶他了吗?嫌弃他了吗?后悔要他了吗?
萧檀那种激烈而黏重的目光有一种难言的侵略感,好像贪婪的捕猎者,永远不够,难以满足。
可这种明显病态的占有欲,却让她微妙地生出了一种因掌控带来的安全感,和怜惜。
怜惜他,那么爱她,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玉芙沉默的打量,让他浑身血液焦灼难耐,他是昏了头了才会告诉她这一切!他对她做了这样恶劣且见不得光的悖德之事,她怎会不厌弃他?
而他一想到失去她的目光,失去她的爱,失去她,他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焦灼,这种焦灼尖锐带痛,将他的心一刀刀凌迟。
在他呼吸压抑感到一阵眩晕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声音。
“萧檀。”她轻声唤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我,还不告诉我?”
她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在他胸膛蹭了蹭,“我们浪费了好久好久的时间。”
她的肌肤温软细腻,指尖在他后背温柔画着圈,将他血液里的灼烧冷却,将他无边的绝望抚去消弥。
他深吸一口气,抱紧了她,在她看不见的方向,眼眶狼狈猩红。
玉芙好好抚慰了他一番,可在她不上不下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
“你快点呀。”她哼哼唧唧缠着他,眯着眼,红唇旖旎,“萧檀……”
他居高临下,目光专注,“你要多在乎我一些,多看我一眼。”
玉芙挑眉,“哦?那算了。你自己解决罢。”
萧檀:“……”
玉芙眼睛弯弯往下一看,使坏一夹,“哎呀,好像它还不满足呢。这样罢,你玩给我看看。”
萧檀咬牙,“芙儿你……太坏了,正经点……”
红艳艳的喜服将朦胧的帐子拢了一层暧昧的红,洁白的红酥手猛地揪住纱帐,纱帐猛烈摇曳起来。
“喜不喜欢,爱不爱……我?”萧檀问,温热的唇贴着她耳边,修长的手陷入她雪白的大腿,眼神失控而专注,“说你爱我!”
“爱。”她在床上向来是不吝啬甜言蜜语,脸颊泛着红晕,花瓣儿般的唇微启,“爱你。”
*
到了大喜的日子。
唢呐开道,十里红妆,宾客赠礼与御赐之物铺了满院。
十全妇人领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跨火盆,走红毯。
新娘领口金线绣制着“并蒂同心”,盖头被微风拂动间,露出新娘子色如桃夭的妩媚樱唇。
红毯尽头,新郎倌站在喜烛光影里,神情忐忑又欣喜,忍不住踱步上前,连握着红绸的手都不自觉地发颤。
红绸的另一头,是她纤细雪白的手。
玉芙指尖紧紧攥着那抹艳红,像要把前一世的遗憾都纠缠进这红绸里。
她的手一寸寸靠近他的。
幸而这一次,不曾再错过他。
第85章 弃犬1:狗奴才亲了她,还要毁了她
承平六年,惊蛰。
四月的天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白日里还晴空万里,甫一入夜,就暴雨倾盆,天穹边的闪电游龙似的,穿云而过。
僻静隐秘的山路旁,车轮陷在泥泞凹槽里动弹不得,车尾悬挂的风灯里的烛火挣扎一晃,熄了。
山峦间狂风呼啸,在一片漆黑里,听起来尤为瘆人。
马车里玉芙的宝髻松了,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白日里天热,穿得清凉,那一层豆绿色的长纱衫哪里抵挡得住挤进来的阴冷水汽,此刻风雨飘摇,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觉得又冷又怕。
“那个人,那个,要不你回来吧!车推不动就算了。”她掀开车帘一角,雨水扑了她满面,她对着漆黑的车后喊道,“你快回来!”
可是没有人应她,耳边只有凛冽的风雨呼啸声。
一种惶恐攫住了玉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