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每一个步骤都由监军写了奏疏上报,承平帝很是满意,在东山有个自己人能为他实心实意地奔波卖命。
据说在“护送”萧俨一家去南驿的途中,萧檀还被萧俨那老头子用银枪抵住喉咙好一顿刁难,承平帝已将昔日国公从一品降为六品通判,且无实质原因,不可一贬再贬,听闻那老头子到了南驿之后日日或钓鱼或修书,还算老实。
这么想着,一旁的司礼监掌印便来分忧了,明着的做不了,还不能阴着来么?
待终于有了闲暇,已是三个月后,萧檀才察觉到他遣人送往南驿的信和物件,玉芙没有任何回应。
萧檀垂眸。
案牍之上的舆图看不进去,帐子外来回巡逻的脚步声刺耳。
火把燃着的光透过帐子打在萧檀那张冷肃的面容上,晦暗难明,阴晴不定。
“备马,去南驿。”
第78章 修罗场:唇枪舌战不如打起来
南驿。
早前下了一场雨,本还以为又是一天的阴天,可到晌午时出了太阳,不冷不热,适合出门。
玉芙被关了些时日,饿得清瘦了不少,本圆润的脸盘硬是饿出了尖尖的下巴,看起来眼睛更大了,五官也更为侵略性的明艳。
时人喜欢女子谦卑有序,低眉顺眼,像玉芙这样的长相和抬头挺胸的姿态,注定在这个不大的县驿里是不会受欢迎的。
比如那些躲在柳树荫里浣衣绣花聊天的女子们就总是背地里议论她,有些胆子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议论之余,纷纷透过这个官家贵女去畅想上京是如何富贵迷人眼的。
萧停云还真找了两个南驿的看得过眼的富家公子来与玉芙相看,可惜玉芙把人吓跑了。
传闻中是曾经一品大员的女儿,又生得如此貌美,谁人不会心动?除了年纪稍大点,也没旁的缺点,在看到真人后,连年纪稍大点这个缺点也不复存在了。
哪里是二十二岁的女子,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难以言表的精致。
玉芙望着那锦衣公子的痴傻模样,淡淡笑了笑。
“如何才能求娶小姐?小姐府上要聘礼几何?”
玉芙漫不经心歪着脑袋,指尖团扇洋洋转着,流苏在潮湿的空气中划着令人心醉的流丽,她道:“我想想啊……”
她竟答应了,也太容易了。
一旁竹林后的萧停云莫名感到不安。
她缓缓抬起眼,笑吟吟道:“谁能取了当今圣上的命,我就嫁给谁。”
那锦衣公子的神情凝滞住,而后惊愕后退。
萧停云抬起眼,神情冷峻,眼眸深沉。
玉芙笑了起来。
“疯了疯了。”锦衣公子踉跄后退,边跑边道,“原来是脑子坏了才留到这年纪没有夫家!”
人走了,玉芙也没了兴致,从廊下往溪边走,下石阶时,石阶不稳,飞溅的泥水打湿了她的裙角,玉芙有些恼,上京带来的衣裙本就没几件,有些是只能穿一次,不能洗的材质,弄脏了就只能扔了。
一生气跺了跺脚,怎料那石阶更偏颇,不但一脚踩进了积水里,脚踝还崴了。
小桃忙蹲下来掏出手绢来替她擦拭。
玉芙站在廊下,望着凄凉清冷的浩渺河面,只觉得心间更冷。
她没有一点萧檀的信息,不知东山那到底除了怎样的麻烦,若非如此,他不会这么久不来寻自己,可惜他差人带来的那些信件都被大哥扣下了。
大哥啊,大哥。
曾经说让她无拘无束自在做自己的兄长呢,时过境迁,曾经的许诺原来早就不作数了。
想到这,玉芙赌气似的往下走,怎料脚一挨地就钻心的痛,小桃也惊慌不已,托住她的腰扶着她。
萧停云实在不忍,从竹林中出来走上前俯下身作势要背她,“上来。”
玉芙当然不肯,冷声道:“不用,我自己能走。”
“脚崴了如何走?”萧停云严厉道,吓唬她,“骨头错了位,你就当一辈子瘸子。”
“别动我!”玉芙推了他一把,“大哥不是要关着我么?那我瘸了岂不是正合你的意?”
萧停云眉头拢起,脸上覆了一层寒霜,脾气也上来了,俯下身强硬扣住她的腿弯,就要抱起她。
“萧停云!”玉芙柳眉竖起,伸手一个劲儿地打他,咬牙道,“放开我!萧停云,我是瘸子还是饿死了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的未免太宽了,是听不懂话还是什么,我让你别动我!”
他下颌线紧绷,一只手箍住她的细腰,力道又大又紧,任她一巴掌招呼到他脸上也不撒手。
他很少见她生气的模样,或者说,很少见她真的动怒。
她一直生活优渥,顺风顺水,日子过得舒心,只要有一点委屈,他就难受,势必要让她快活起来。
可她现在,眼角眉梢都沾着委屈,一张小脸上眼睛又黑又大,那里面却没有半分以往对他的依赖和仰慕,只咬牙切齿看着他。
玉芙又狠狠锤了他几下,“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喊了!”
萧停云冷笑道:“你喊罢,你喊来人看看,哥哥抱着崴了脚的妹妹回家有什么错!”
“你!”玉芙气的拧他掐他,就是不愿意接受他的好。
萧停云只默不作声地承受着,冷白的脸上骤然起了一道红肿的指痕。
这么挣扎久了,玉芙也累了,脚上的疼这么一折腾更明显了,她眼眶红了,落下泪来,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二人都没说话,都低低喘着,此时日头上来了,空气中闷滞不已,他却依然箍着她的腰。
“芙儿,在你心里,哥哥就这么讨厌么?”萧停云终于开口道,有些倦怠失落,“那怎样,才能不讨厌不记恨哥哥?”
玉芙抿着红唇,压抑着泪意没说话。
“芙儿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总跟着哥哥,要让哥哥抱着,要让哥哥一辈子对芙儿好。”萧停云缓声道,“芙儿长大了,成大姑娘了,就有了新的想法……”
“你提八百年前的事做什么?以前你还不关我不非要把我嫁人呢!”玉芙鼻头发酸,哽咽道,“我做什么了你就这样对我,就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而我喜欢的这个人你不喜欢?那是我和他在一起还是你和他在一起啊?”
“你自小说要我尽可以活得坦荡,告诉我说我可以不用循规蹈矩,我想要什么都可以。那我现在有想要的人了,有想过的生活,你却又不允许了。那天你跟我说了朝堂上的事,那既然你觉得你和父亲所说所做都没有错,为何现在又不愿意承担做对的事的后果?做对的事本来就很难啊!”
萧停云沉默片刻,缓声道:“对不起。是哥哥错了。能不能原谅哥哥?”
玉芙板着脸不说话。
“不能吗?”萧停云低低道,微不可察地叹息了声,目光变得尖锐,“哥哥还什么都没对他做,你就这样护着他,连说他几句你都听不得。你就这么喜欢他?”
玉芙察觉到他又开始不对,便挣扎着要下地。
“说话。”萧停云控住她的脸颊,让她直视自己,“如果哥哥和他,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玉芙细眉蹙起,气恼,“你是不是有毛病!?爹都没这样!”
“告诉哥哥!”他目光灼灼,握着她下巴的手掌施力,“选谁?”
那些释然的话,他后悔了,他没有办法释然!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妹妹,就该归他所有!他让她嫁谁她就嫁谁,嫁了后还需满心感念兄长的养育才是!
玉芙瑟缩着躲避,却动弹不得,睫毛颤了颤,终是说不出口。
半晌,她不想和他僵持,足腕的疼痛更甚,便使劲挣扎,“你放开我!”
怎料萧停云就是不放手,箍得她的腰生疼,咄咄逼人:“告诉我,你会选谁,我想知道。”
“你给我松开!”她咬牙道,手脚并用开始挣扎,憋着眼泪尖叫,“萧停云,你欺负我,你别发疯!”
“告诉我!”萧停云眼眶通红,在她脸颊边的手变得温柔,顺着她莹润美好的下颌线停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后,带着不易察觉的挣扎,“哥哥和他,你选——”
话还没说完,玉芙就感觉一阵凌厉的掌风袭来,萧檀一拳砸在萧停云脸上,二人的身影霎时滚作一团。
玉芙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痛得嘶了声。
萧檀挥拳的动作一滞,回过头来看向泪意盈盈的她,这一瞬间,萧停云便有了还手的机会,揪住他的衣襟将他反手按在地上。
二人都有一种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狠劲,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克制得住,萧停云很快就鼻青脸肿,哪里还有往日俊如修竹的清雅,而萧檀亦是,唇角挂着血。
玉芙踉跄着走下石阶想制止他们,却不抵足腕剧痛险些跌落在地,小桃又想去劝架又想扶住小姐,狼狈不已,玉芙眼泪扑簌滴落,疼得干脆哭了起来,才终于制止了这场混乱。
萧檀仍是怒容满面,却已停了手,起身往玉芙这边走来,一把抱起她。
萧停云完全忽视了萧檀,只拦住玉芙:“芙儿,对不起,方才是哥哥冲动了,吓着你了。”
玉芙将脸埋在萧檀胸膛里,指尖紧紧扣住他的肩膀。
“你不能跟他走。”萧停云喘了口气,克制道,“你可知东山是什么地方,不知多少只眼睛盯着,且采石场法度混乱,你去了不知要生出什么危险来,那里条件艰苦,也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可以去的。”
“让开。”萧檀不耐烦道。
“你是什么东西?”萧停云冷笑一声,讥讽道,“你一个外室子,我们兄妹俩说话有你什么事?你真当姓了萧就是我萧家人么?不过是玉芙可怜你,施舍你,对你多了几分照拂罢了。”
萧檀眸光幽幽看向他,带着洞察一切的轻慢,“你不想要那几分施舍和照拂么?”
这副胜利者的姿态,让萧停云面色当即沉如水,冷声道:“打着姐姐弟弟的幌子在玉芙身边,玉芙自小娇养长大涉世未深,哪里知道下九流为了攀附能做出什么来,这才上了你的当。你若能一开始就有骨气不接受萧家的施舍,能堂堂正正追求玉芙,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看不起你。”
说完,转而对玉芙道:“并非哥哥看不上他,而是他这做派实在算不上君子,也不够光明磊落。”
萧檀面无表情,正眼都不瞧他,已没了耐心,抱紧了玉芙冷斥道:“滚开。”
“若不是你那个有本事的娘,你怕是连见玉芙一面都难,更别说能在我面前让我滚。芙儿,你看看你教养出了一个如何狼心狗肺的人!他真的喜欢你么?真的喜欢你怎会不把你的家人当回事?我和父亲被贬来此地是拜谁所赐?”萧停云也不恼,冷笑道,“哦对了,去了东山快三个月杳无音讯,就把你扔在这,这便是喜欢么?”
萧檀忍无可忍,抬腿便走。
“你知道沈泓沈将军么?”萧停云忽然道,“沈将军这三个月来对萧家多有照拂,他与玉芙自小便青梅竹马,若是没有梁鹤行……哦,说到梁三公子,前不久我倒得知一桩奇事,据说梁三公子的尸身已经寻到了,那尸身掌中紧紧握着一缕碎布,那碎布罕见,产自乌兹,我记得你也有一件直裰,是乌兹锦。”
萧檀冷笑,“大公子身在草莽,心在庙堂。”
萧停云也笑了,“是啊,不像萧大人,身在东山,心也在东山,半分装不下旁的什么,当真是国之栋梁,炙手可热的新贵。”
萧檀彻底怒了,难以想象这样温文清贵的人能对妹妹生出那样的心思,更难以想象有了如此不堪的心思后还能理直气壮地与他争宠。
玉芙感觉到萧檀骤然绷起的肌肉,拽了拽他的衣襟,小声说:“我脚疼。”
萧檀深吸口气,不再与萧停云纠缠,抱着她大步往回走。
回到了萧府的一方小院,他把她小心放在床榻上,褪去她的罗袜,雪白的脚踝果然红肿一片,萧檀的眉头紧紧蹙起。
三个月未见,玉芙感觉气氛有些拘谨,他也变得有些陌生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冷峻瘦削的模样,现在好似经过了风沙的磨砺,皮肤黑了不少,风尘仆仆的,身形也看起来比昔日更健硕了,一身墨黑色衣衫严实裹着紧实的胸肌和利落宽阔的肩膀,俯身在她裙下时,绷起的背脊线条流畅而遒劲。
活血化瘀的膏在他掌心搓热,而后他小心翼翼地给她红肿的脚踝上着药。
他的手指有茧,皮肤温热,磨在她的皮肉上有种痒痒的感觉,一种异样的酥麻在她心间漾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