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南风馆:晚风吹不尽旖旎色
萧府众人都很诧异二公子出家对芙小姐的打击,纷纷私下议论,兄妹二人虽平日里不来往,到底还是血浓于水。
芙小姐竟多日不出门,谁也不见,连一向亲厚的大公子都被拒之门外,唯有檀公子能进去看一眼。
萧国公进玉佛寺看了眼儿子,穿着僧袍,万千青丝早已落地,如今是个无欲无求的木头人。
萧国公只觉得心如刀绞,问来问去,萧玉玦只有一句话,对前尘往事皆无牵挂,唯独妹妹还未婚嫁,他放心不下。
萧国公心疼儿子也心疼女儿,儿子的话点醒了他。
“丫头,你二哥……你二哥的事,随他罢。”萧国公坐在女儿面前,欲言又止,“你若是再这么磋磨自己,就真是枉顾爹爹对你们的养育之恩了。”
“二哥也辜负了爹爹的养育之恩,爹爹怎么不去找他?就知道说我。”玉芙看了眼自己爹斑驳的两鬓,心中一痛,却还是做天真不知事的模样,“爹爹想要我如何,直说就是,可不要将在朝堂上那尔虞我诈你猜我猜的习惯带到女儿面前。”
“还有啊,我听说陛下对爹爹颇有微词,爹爹需让着些陛下,陛下又不是寻常人,哪受得住爹爹的说教。”
玉芙气色恢复了许多,说起话来眼波流转,又恢复了清纯可人的懵懂模样。
萧国公靠在圈椅上,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儿。
他好像许多年没仔细看过她,女儿已经十九了,在许多人家早就是婆家的人了,但她在自己面前,好像还是个孩子。
“玉芙,出去散散心,叫上林家那丫头。”萧国公道,“我听闻京郊开了间茶肆,很有野趣,去看看。”
玉芙知道这是父亲终于又要让她相看人家了。
她只想让父亲顺心,便甜甜一笑,“很有意思吗?爹你都能听说,那定是很有意趣了,女儿明日便去。”
“你是不是喜欢宋檀?”萧国公忽然问。
父亲很少会过问后宅的事,四年前将宋檀从陋巷带回后,就再未过问过,玉芙想过的应对的说辞也都消散在了四年的时光里,现在乍一被这样问,玉芙实在有些无措。
萧国公生了双利眼,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何况作为父亲,看女儿有何看不明白的?
那孩子和他母亲一样,清冷倔强,令人生怜。
自他来府里,女儿就对他另眼相看。
前几年他们还都年少,萧国公便没有将此事放在眼里,如今,他们二人都长大了,懵懂的情感应已有了眉目,尤其是宋檀,那孩子从未掩饰过对玉芙的喜欢,或者说喜欢根本就是藏不住的。
他给了这个独女高贵的出身和极为出色的容貌,以后还会留给她丰厚的家产,萧国公觉得该说些什么了。
“芙儿可以再多看看。”萧国公沉默的看了看女儿,挑眉,“女子耽于情爱,可就不容易拔出来了。”
“父亲都不是耽于情爱之人,女儿也不会是。”玉芙面色平静。
母亲离去后,父亲的确没有再娶或者纳妾,可她预想中的痛不欲生、生死相依也没有出现。
为人子女这么想,多少是有些不孝和不妥的。
但作为一个女子,她心中多少怀着些对爱情美好的憧憬和幻想。
第一个打破这个幻想的,就是她的父亲。
玉芙一直记得前世得知父亲有了外室之后,自己是如何伤心和气愤。
父亲这样的身份和地位,只养一个外室,已是天下男人所不能理解的了,所以她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小孩子气、不孝顺、在胡闹。
第二个打破她这个幻想的,便是她的丈夫梁鹤行。
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现在想想真是笑话,那时候的她,也真是愚蠢天真。
现在又来了一个大哥。
这叫她如何再能相信婚姻,相信男人?
萧国公往圈椅上靠了靠,打量自己的女儿,有些满意,“好样的。那便带着玩乐的心态去与他们相交。”
玉芙愕然,“您老人家倒是想得开。”
“立了公主府的孀居公主多的是日子过得舒坦的,我的女儿比公主又差在哪?”萧国公很自然地说,顿了顿,“但我听你大哥说,你不想外嫁?若是如此也好,宋檀那孩子,倒是做你丈夫的首选,他自小受萧氏恩惠,又爱慕你,就是性子偏激了些,不过这样的人才足够忠诚,能够保护好你。”
玉芙微哂,笑的艳丽,“父亲您说这些太早了些,而且您不觉得我和他,你和他母亲,怪怪的么?”
十九岁的女儿谈笑间已有了能够令男人心折的风情,萧国公不禁感慨年华已逝,淡笑着从圈椅上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头,“他母亲又是谁?
*
萧玉玦出家带来的动荡,被一桩喜事所平息。
方知意怀孕了。
阖府欢喜,大摆了几场宴席,两家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交杯换盏,即将降临的新生命重新带来昔日的和美,玉芙却觉得缺少了一些团圆。
玉芙已多日没有再和大哥见面,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大哥。
其实仔细想想,她只见过他为人兄长的一面,没见过他作为男人的一面,失望也是正常的,是她想的太好了。
玉芙晌午带萧檀去治疗外伤有名的医馆看了脸,那伤处划得太深,若想不留疤痕,是不可能的了。
现下能做的就只有让这疤不那么吓人。
玉芙非要亲眼看着那郎中配药,还要郎中一一给她示范那些药粉药丸的都该怎么用。
芙儿好可爱啊,真好。
萧檀坐在一旁,胸腔里溢满一种酸酸涨涨的情绪,说不上是什么,满足,又焦渴,很想将她揉进怀里亲一亲,抱一抱。
前世从未有人这样心疼他,在意他。
他也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人心疼的。
受伤受挫的时候,就将好不容易收集来的芙儿的手帕放在鼻息闻一闻。
不敢多闻,怕闻多了就没有她的味道了。
“先不必覆面,往后你若觉得旁人的眼光让你不舒服了,你再戴上。”玉芙柔声说,凑上前去仔细为他涂抹,“下次不准再这样了啊。”
她更可爱了。
他怎么可能因为旁人的眼光?
前世在她面前覆面,也只是怕她嫌他丑陋。
虽然她早已不记得曾夸赞过他长得好。
玉芙低垂着脖颈,指尖轻触少年冷白的面颊,冬日午后的光线清淡朦胧,医馆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他温顺的垂下眼眸,仰起脸。
玉芙发觉他的五官变得深邃而英俊,冷白的皮肤下是从流畅趋向于冷峻的线条,有一种模糊于青年与少年感之间的浓淡相宜。
她喜欢他的长相。
曾经大哥哥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尚不确定,像梁鹤行那般脂粉气比较浓的俊美,多看看就倦了,而宋檀这样……沉静英俊,像是耐人寻味的书卷,又像是山涧静水流深的清泉,她每次看,每次都有惊喜和新的感悟。
下晌的时候,玉芙回府重新梳妆,要与林琬一同去了父亲那日所说的宴席。
萧檀声音很轻,“姐姐要去哪儿?”
“京郊开了个茶肆,据说很有雅趣,我约了朋友一起。”玉芙莫名有些心虚。
“男的女的?”萧檀眉头拢起,“我陪姐姐一起去?”
“不必,我这是早就约好的。”玉芙理直气壮,“你怎么还管起我来了?”
他盯着她继续问:“要去做什么?”
玉芙轻叹,“不做什么,就聊聊天……”
“早点回来。”萧檀微笑。
*
微风吹得竹叶婆娑,密密匝匝的紫竹林里,玉芙和林琬坐在林间避尘帐中,纱帐长长拖在地上,不知何时缀了点点青霉,与一地的落竹叶交织,有种水墨画的斑驳雅致。
萧国公行事妥帖,只是透露了女儿在何时辰要去何地品茗赏景,有心之人自然就会与其“偶遇”。
玉芙倒是没注意那些总在她们帐子周围现眼的青年才俊,本不佳的心绪全都被手帕交林琬所说的一些八卦奇事所消弭。
“我跟你说,那个陈尚书家的儿媳妇你知道不,就是那个眼高于顶的,悲伤春秋的,一天谁都看不起的那个苏姑娘,她嫁人之后竟然去花楼里跟人学一些奇淫巧技来留住夫君的心。”林琬压低声音说。
“说来听听,都学什么了……”玉芙凑过去。
林琬的嗓音愈发轻柔,玉芙凑得也越来越近。
而萧檀那一边,并没有闲着,重生一世,他要做的事太多。
承平六年,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
前世,萧檀便是在这一年从诏狱回到了北镇抚司,第一件差事就是领命去北境叶城,查抄惠王府。
惠王仗着天高皇帝远,又受人撺掇,起了篡夺之心。
被他胁迫追随的北境世家,越想越不对劲,这位惠王若真是天命所归,怎会被分到北境这么一个法度荡然的破地方来?
所以惠王“霸业”未成,就先被有心之人给点了。
萧檀记得打开惠王的秘密仓库时,他和北司其他弟兄的脸都被映黄了——仓库里堆的黄金有半人高。
还有闪着寒光的铁器和一应不符合仪制的器具。
除此之外,金银玉器、名家字画数不胜数,最终为惠王定罪的,是那件缝制了一半的龙袍。
这一回,他不想再做旁观者。
芙儿要他走正路,要他做君子贤臣,那便要听芙儿的话。
人生又不止是科举一条路可走。
*
万象书斋。
金丝楠木的台柱,即便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也散发着幽幽的光泽,数十颗星宿海的夜明珠悬于空中,摇曳生辉,将整个地下厅堂映照得恍若在地上。
万象书斋,不是书斋。
京中有许多拍卖行,其中唯有万象书斋最为神秘。
其他拍行没有的,万象书斋多的是。
其他拍行不敢拍的,这里敢。
民间黑市上流传着一句话,皇帝一件,万象书斋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