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小桃回来了,“药好了小姐。”
冬日的暖阳柔和,一缕日光将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苍白的少年脸上泛起一抹潮红,兴许是发热的缘故,显得嘴唇很红。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烧的滚烫,玉芙怕再不吃药就烧坏了,便不得已扶起他,轻轻推了推,“先吃药,乖啊。”
她把汤匙抵住他的嘴唇,昏沉沉的少年便听话张开嘴,让她把苦涩的汤药小心喂进去。
玉芙遣人用蜜饯化了温水,再一点点给他喝下,温柔道:“不苦了吧?我小时候大哥哥就是这样哄我吃药的,大哥哥若是知道我把这独门秘方用在你身上,不知该多气恼呢。”
他还是没有力气睁眼,脸颊烧的通红,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实则是萧檀陷入这具身体前十七年的混沌回忆中出不来。
前十三年是一样的,没什么可说的。
争吵,痛哭,压抑,饥寒交迫。
可后四年……后四年的记忆并不完整,只那片段都让他咂舌,为何会是这样?!
他想象不到长姐对他温柔笑着的模样,他如何能够跟皎若明月高不可攀的姐姐毫无芥蒂地笑闹?
以前每次他受伤,痛得彻夜难眠,感觉下一刻就要魂归幽冥了,但是想起芙儿,就又能续上命。
最多是在自己坚持不住快死了的时候,去芙儿常去的地方悄悄听她闲话家常,随便她说些什么,哪怕是琐碎的闲事,他听着听着,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哪敢想与她有那样亲昵的时刻?
她瓷白的皮肤,温柔浅笑好像在发着光。还有她为他落泪,湿漉漉的眼睛泫然欲泣。
她事无巨细的偏袒和照拂,在此刻看来就真的像是一个怪异荒谬的梦!
他前世做梦都不敢这样做,偏这梦还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这一世长姐打心里对他好,而他,还是生了龌龊的心思。
萧檀能够理解,前世长姐看都不看他,他尚且欲罢不能,这一世长姐如此善待他,他怎能不爱她?
爱她,是无论轮回多少世,都刻在骨子里的事。
只不过,前世他的爱晦涩难言,未能宣之于口,只隐于心,镌刻神魂。
她离他,很远很远。
这一世的他的爱,却有着蓬勃的生机。
她拥抱过他,与他十指相扣,喂他吃饭,为他筹谋,甚至……还看过他的身子,触碰过他!
这些都是他纵使做梦都不敢亵渎的事!
阳间的日光摇曳照在他汗湿的脸庞上,回忆层叠涌入,不甚完整都已叫人心神旌荡。
又如烟花碎屑,又美又冷。
那些令人酥了半边身子的记忆纷涌而至,萧檀只觉得戾气横生,妒忌的浑身发疼,像是被置在火上灼烧,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见他越烧越热,玉芙着急的脸都白了,“再去请府医过来,这怎么回事,吃了药还烧成这样,额头都烫手!”
“方才府医说了,檀公子脸上的伤没好呢,就饮了酒,导致伤处恶化,就是会反复发热,若是再发热,就用温水给他擦身上。”小桃提醒。
萧檀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迅速滚动着,好像陷入了什么噩梦,看起来很是难受,身子也跟着狂躁动了起来。
玉芙伏在他身上压住他,悚然惊得眼泪落下,“这怎么,怎么回事……”
“府医说高热就是会引起惊厥,我去打凉水来!”小桃急匆匆出去,又唤了小厮过来,“帮小姐压着檀公子。”
玉芙不愿让他们碰他,怕把他弄疼了,好在他也不那么挣扎了,只皱着眉,看着平静又痛苦。
小桃未嫁,年纪轻面子薄,有些不好意思给年轻男人擦身,小声说:“小姐,我、我叫紫朱姐姐来。”
“不必。”玉芙阻止她,“紫朱今日跟我告了假,不必去唤她,我来就是。”
玉芙卷起袖子,用布巾蘸了温水,擦的很细致。
他还穿着她给买的亵衣,都短了许多,露出手腕来。
她搓着他的掌心,帕子热了,就再涤荡得清凉。
她用冰凉的帕子摩挲他的额头、眉眼。
少年有着很好看的脸,即便是有了伤痕,也难以遮掩他的好看。
不同于书生气的儒雅,他很英俊,高挺的眉骨和狭长的眼,像是天边的冷月,让人望而生畏又忍不住靠近。
而闭着眼时,没了看着她时的纯良无害,多了几分邪气和寡淡,就像是一块青灰色的琥珀。
对别人,是端稳,知礼却冷淡的,连说起话来都是散漫的,就和他来时其实没什么两样。
但他对她总是温驯乖巧,把她想要的朝气蓬勃和清朗都给了她。
她掀开锦被,轻轻扯开他的衣襟,指尖触及他脖颈的时候,沉睡的人明显颤了一下。
她用锦帕给他擦了脖子、胸膛,腰.腹,玉芙愈发觉得脸热,一碰他他就会轻颤一下,冷白的薄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起初还觉得有点有趣,擦到后面,那一根根突兀的青色脉络下连结着的,竟鼓起了一个难以忽视的大包……
她别过脸,深吸口气,感叹他的身体可真好看,是何时不知不觉的长成了她喜欢的模样呢?
擦完之后,给他盖上了被子,却又见他嘴唇干涩。玉芙找来了干净的布巾,沾了水,去蘸他的嘴。
玉芙痴痴看着,他的唇形也很好看,因为发热而红艳艳的,她轻柔擦拭着,可他却猝不及防地咬住了她手指。
帕子滑落,她的指尖在他的口中。
“渴……”萧檀含糊呢喃,眼睫微颤。
他凭本能吮.吸添弄她的指尖,喉结滚着吞咽着什么,像是焦渴之人终于找到了令他沉.溺的水源。
玉芙被他吸的心颤,湿漉漉又充满侵略感的舌让她心生一种异样的抗拒,她想收回自己的手,“我、我去给你拿水……”
萧檀耐着性子哄,“别动。”
他的长姐还是如此天真无知又善良,竟不知一个男人一旦对她生了心思,怎么可能会放弃?
对吧?宋檀。
而宋檀没有办法回答任何人了。
在他跪在姐姐榻前之后的那个夜晚,借酒消愁,醉卧榻上,正被后悔和痛苦压得喘不上气,就忽然被上空处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吸力搅碎了神魂,与在梦中扰他许久的那个青年,合二为一。
玉芙走后,又过了许久,萧檀终于在暗夜中睁开了眼睛。
枯坐在床榻上的男人额间泛着细密的汗,不见了少年的浮躁和冲动,有一种锋芒内敛的沉静。
残缺的回忆拼凑成新的人生,前世失去她的痛苦被今生细腻温柔的一幕幕缝补,直叫人神魂激荡。
萧檀只觉得自己这一身薄薄皮肉是为了阻拦他而生成的,以免他迫不及待化作尘埃化作风雨顷刻间朝她轰轰烈烈倾洒而去。
他想念她了太久。
长姐。
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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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不要名分:“分明是她死了,他才要不活了。”
萧檀在高热中,断断续续回忆起了一切,除去为什么又自毁容颜的这一段。
兴许是太过痛苦或那时候正值他“回来”的当口。
福子端了银盆和面巾推门进来,就看见公子坐在青纱帐里,一半脸颊隐在昏暗的光线里,薄薄的眼皮抬了抬,好似想说什么,又好似没什么可说的。
萧檀望向福子年轻的脸,若银盘,圆润,憨厚。
与前世完全不同。
前世的福子是个见谁都笑着,但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的笑面虎,萧国公挑的人怎会错?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忽然问:“长姐为何要如此待他好?”
前世,长姐与他形同陌路,擦肩而过都不识,哪想过能够牵她的手?哪想过她能为他洗手作羹汤包饺子,哪想过她能对他说出“你死了我也不活了”这话?
分明是她死了,他才不活了。
真当前世那昏君能随意处置了他么?他既敢去做,就有万全的把握全身而退。
只不过,没有必要了。
“公子是什么意思?对谁好?”福子摸不着头脑。
月影西斜,静坐在青纱帐里的男人,头微微仰着,抬起手捏了捏眉骨。
他睁开狭长的眼,光从指缝中漏出来,洒在脸上光怪陆离的光斑显得他眸光幽深难测。
“沏些茶来我喝。”萧檀道。
福子讷讷地放下东西,去沏茶。
他惊觉公子已经大好了,那神色,根本不像一个病中人。
萧檀自己提了茶炉来,慢条斯理用沸水逐一烫洗,用铜夹夹了茶饼于微火炙烤。
“跟我说说,说说玉芙小姐。”萧檀怅然笑了,“关于她的什么都行。”
他很想要再次见到她。
问一问,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对他那般冷待,而这一世,极尽所能地对他好?
为什么如此不公?
他很想问一问她。
很想问她为什么。
很想……
很想她。
满月高悬,像是能吞噬人的巨兽,萧檀披着银色的外氅,浅淡的银光如浸了冷霜,说不出的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