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是这样吗,只希望我快乐?”宋檀的眼眸闪过一瞬的迷茫。
他的快乐是什么?是姐姐的快乐啊。
“好啦,收拾收拾起来吧,东西你再看看少带了没有,进去后可不好让人再给你送。”玉芙叮嘱道,而后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看看这身,好看吗?”
“好看!”宋檀极其认真地赞叹,“姐姐很少穿这样明艳的颜色。”
前世,玉芙的确是喜欢艳色,喜欢跳舞,喜欢一切年轻女孩喜欢的东西。
可现在,她还年少,却有着比前世二十五岁还要荒芜沉静的心,仅有的希冀和怜爱都给了面前的少年。
除他和国公府之外,她对旁的都可有可无不做想法,连今日这身喜庆的装扮都是为他。
“好看吧,是为你穿的,红色嘛,吉利!”玉芙笑道,“我还给你的箱笼里放了些点心,记得吃。”
“你可得给姐姐争口气,阖府皆知我与你亲厚,这几年总抓着你读书,可不能让我丢人啊。”她想了想,怕他真的惫懒,就补充道,“考出个名头来,等来年春闱后,姐姐下半辈子可靠你了呢!”
这话似乎很能说进宋檀心里去,他不喜欢她的推诿和宽容,她尽管去要求他,她的快乐是否是他,他无从得知,只能从虚无缥缈中抓住这一点能抓得住的。
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尽力去做。
“写的时候仔细思量着些,三思而后行。”玉芙边叮咛边起身去继续检查他的箱笼,忽然目光被一个银灰色的包袱所吸引,“这是什么?”
有叮当作响的清脆声响传来,宋檀陡然睁大了眼,霎时涨红了脸,噌地一下子从床榻上飞奔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夺过玉芙手中包袱,耳朵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就是些备用的东西。”
她贴近了些,侧目看着他手中的包袱,全然没发觉空气中添了丝旖旎的意味,只眨眨眼,一副了然的神情,“长大了这是,跟姐姐有小秘密了?行行,我不问。你带着吧。”
*
又过了几日,金桂飘香,各家入闱的学子都归来了。
玉芙使人套了马车,端坐在车内,想着一会儿见了宋檀说些什么,不管他考没考好,她都不会苛责于他。
她本就是要弥补前世遗憾的,又不是还让他难过不快。
怎料来接的人群熙熙攘攘,挤得马车前行不得,玉芙只得下车来,和紫朱小桃两个随着人流往前去。
其实考试的地方与国公府离得不算远,他自己也能回来,但玉芙一想到他在里头呆了七八日,出来后看见别家学子有人接,自己单蹦儿一个,肯定会失落,她便坐不住了。
重生后玉芙鲜少出门,此刻衣着光鲜嫣红的对襟,混入人群中,很是引人注目。
早占据了醒目位置的各府小厮们,献殷勤般做出让位状。
本脸带喜色踮脚张望的来接弟弟的兄长咳咳两声,拢了拢衣襟。
此时人堆里忽然让出一片空地来,原来是院门开了,就见一满目倦容的官员出来,敲了鼓,高声宣告秋闱结束。
“陆大人?”待人群散去,玉芙看见陆行从门里出来,招呼道,“陆大人,过来些呀!”
陆行拂了拂衣袖,走上前来拱手一揖,“芙小姐。”
待宋檀从人堆里挤出来,就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他的恩师与他心尖上的人,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个长身玉立,如松如竹,一个眉目如画,掩唇莞尔,很是扎眼,也很是相配。
她的一双眼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柔柔的笑声像一抹旖旎的披帛,撩拨着他的心绪,他积攒了多日的思念饱胀在心底,此刻却怅然一空。
“檀,小檀!”玉芙遥遥朝他招手。
待他走近了,玉芙上下打量,“怎么几日未见就饿瘦了?考得如何呀?”
陆行心中微微诧异,一般在贡院待上这么几日,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地方,那些学子出来后都是形容潦草的,但见宋檀肩背挺直,眼眸漆黑明亮,发髻也梳得板正,周身有一种冷冽沉静的锋芒。
真是没看错人,此人出身寒微,却十分认学,寄居在国公府,身上却没有那种攀附权贵的虚浮。
“乡试而已。”他漫不经心道,眼眸深沉,掩着心事,“姐姐是来接我的么?”
哪里是几日?分明是九天七夜!他从未与她分开这么久过……
“我不是来接你是接谁?”玉芙奇怪道,“考试考傻了不成?”
说罢,玉芙转而对陆行道:“陆大人,我们就先回府了,这里人多眼杂,待你得空来府里咱们再叙。”
马车里,诡异的沉默。
积了多日的相思和满腹的志得意满,就这么闷在了胸腔里,被酸涩纠缠。
他原以为自己是薄情寡淡之人,此时才发现,自己竟是那一坠情网便不起的主。
他不是没有情和欲,是只对她,有着令他自己都惊讶的狂热和小气。
这份陌生的情绪气势汹汹,发了狠忘了情将他席卷。
他只想将她私藏,想将她揽在怀里,剖开自己躁动狂跳任她宰割的心给她看清……
“累了吧?”玉芙双手捧腮,目光灼灼看着他,“都累的不跟姐姐说话了。”
怎料她刚凑近些,他就往后躲,蹙眉道:“许多日没有沐浴,身上有味。”
玉芙笑道:“来我闻闻。”
她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宋檀僵住不敢动。
“闻到了,一股子墨香。”玉芙微笑,他紧张的模样让她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脸,“就是瘦了些。”
瘦了,更显的英俊凌厉。玉芙才发现他不说话时神情冷肃,是寡情风流的长相。
“你累了不想说话?那姐姐跟你说。回府啊,府里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呢。”
“我还叫他们把阖府都布置了一番,三哥都吃醋了,说他当年中了武进士我都没这样大张旗鼓。”
“我却不觉得有什么,三哥学的都是什么,况且有萧府在,我总觉得我三哥那拳脚不至于就全国前几了,哪像你,全凭自己,半路出家,我叫他们张灯结彩的来预祝你……”
玉芙的话忽然止于唇齿间。
因为面前的少年紧紧抱住了她。
他不知何时长大了,肩膀这样宽,能将她拢在其中,车窗外熙攘的街道、喧嚣的人群、晴好的天光都被他遮的严严实实。
他坚实的胸膛掩不住凶悍的心跳,呼吸急促而发闷,带着他的气息,似乎要沸腾。
玉芙刚想挣扎,宋檀便在她鬓发上蹭了蹭,捞起她绵软的腰肢,抱得更紧。
“小檀……”她惊讶地唤他,心中突突,隐隐察觉出了什么来。
他心乱如麻,那声姐姐无论如何叫不出口。也许是许多日没见她,思念越积越多,头脑一热,那腔对她的热情就要宣之于口。
他不想让她当他的姐姐!
可是,她是这样耀眼,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皎月,以他现在的身份,哪里配得上她?
他只怕会让她为难,也让她陷于旁人不堪的议论中去。
比如,说她这些年对他的好都是有所图。
他不想这样。
“几日没见就这样?还是考试中出了什么事?”玉芙在他开口前先岔开了话题,温柔抬手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考不好我也不会怪罪你的,别怕,啊。”
察觉到她的逃避,他缓缓泄了力,无措又彷徨地垂下手。
玉芙笑容中蕴着了然过后的温和平静,抬起眼来,正色道:“考中了便是举人了,就有了做官的资格了,若是考不中也无妨,你今年也十六了,是大人了,姐姐便不多干涉你,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罢。”
她后知后觉自己不该管他太多。
他已经长大了。
他愈发心灰意冷起来,似乎不明白她说的任何一个字,胸膛里翻江倒海一片,酸甜苦辣不知是什么滋味,可他却知道,她是察觉到他的意思,不要他了!?
他哑声道:“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管束你太多,与你也没个男女有别的意识,我虽然往后不一定嫁人,可你终归是要娶的。”玉芙说,烂漫一笑,“你有了官身也好,没有也罢,都是大人了,我不该再像往常那样管束你,没个分寸的,别叫人传你什么闲话,况且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啊。”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扯近了半分,细细看着她的眉眼,想看出那芙蓉面上可有对他的一丝情意。
半晌,才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许你不管我。”
玉芙淡笑,“不许?不管你还不行了?”
“我也不许你和陆行走的那样近。”他忍不住道,目光幽冷,“他成过婚。”
“他成过婚,但是个鳏夫,不是么?”玉芙挑眉,也许是他忽然离得太近让她很不自在,便伸手轻推了他一把,冷声道,“你有何权利这样管我?即便我是你亲姐姐,你也管不着我与谁走的近。”
宋檀被她推的踉跄靠在马车壁上,心乱如麻,浑身都没了力气似的,下颌线紧绷,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娇美脸庞,只觉得气血翻滚,心头窒息般难受,想说什么,动了动唇,却说不出口。
也许他不该放纵自己,不该打破她与他的这份平衡。
她就在他面前,却好像要与他分别了。
宋檀闭了闭眼,喉结微滚,深吸口气,缓声道:“姐姐,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其实更想紧紧抱住她,亲亲她,亲她这张薄情的嘴,亲得她喘不过气来,这样她便说不出那绝情的话了。
玉芙看着他落寞的神情,低垂的眉眼,通红的眼眶,心倏地痛了一下。
他是会错了意……她怎会不要他呢?
“傻瓜,姐姐怎么会不要你呢?”玉芙语气平静,摸了摸他的头,“别瞎想了,回府吃饭,姐姐叫小厨房做了许多你爱吃的菜呢。”
回归到了各自的位置上,那份亲昵和平衡就回来了,宋檀掩住茫然的心痛,抬眸温驯笑了笑,“好,谢谢姐姐。”
回了萧府,众人笑脸相迎,宋檀看着姐姐的身影在花荫处隐去。
姐姐。
玉芙……
本文架空,免去童试,直接乡试。
感谢阅读和营养液呀,萧檀还有几章就抵达现场。
第32章 解元:门后的是谁?
日子流水般过,那日在马车中发生的事,就好似一场秋雨一般了无痕迹。
但宋檀敏感地觉得,姐姐待他是有些不同了。
亦或者说是,姐姐将生活的重心不再放在他身上了。
比如,姐姐会接一些京中公子哥儿的拜帖,邀他一同前去,去了后却不怎么理会他,同行时偶然间手撞在一处,她会很快躲开。
比如,姐姐开始有了自己的事,她自己去玉佛寺敬香,自己去市集闲逛,可她回来时,依旧会给他带一些小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