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带着他去了书房,杨慎在桌前练字,听到小厮禀报的话,笑了一下,“请进来。”
梁以渐进屋毕恭毕敬地朝杨慎行了一礼,杨慎招手,“快过来,看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梁以渐受宠若惊地走过去,认真观摩,眼里露出崇拜的目光,直白而单纯,“大人,您这字写得真好,宛若游龙。”
杨慎笑笑,放下笔,“近来怎么样啊?”
梁以渐随着杨慎落座,“在家陪夫人,很不错,只是觉得对不起夫人...”
杨慎笑起来,“还是个疼妻子的,不错。”
他稍微侧过身子看向梁以渐,“如今雪已停,灾情控制得不错,你的那些想法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等着吧,过一段时间,陛下可能会酌情处理。”
梁以渐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然后又马上起来连忙道谢。
杨慎让他起身,“你性子纯,就认真在工部待着,把心思用在营造上,将来定能为我们大昭贡献一番你的力量。”
梁以渐没想到能得到杨大人如此的夸奖,他心里好一番激动,“定不负大人期望!”
之后两人又聊到了杨勋。
杨勋身为户部仓部司郎中,被陛下任命为救灾使,协调各州,梁以渐听说陛下抓了丰宥二州及监察御史,很担心杨勋。
“大人,杨大哥怎么说?”
杨慎早收到了杨勋写的一封信,他怀疑丰州的刺史中饱私囊,但没有证据,他人又要各处跑,实在顾不上,特写封信告知父亲。
杨慎虽为门下侍郎,可鞭长莫及,再者这事缺少证据,不好提。
没想到今日朝廷上,陛下就一番操作,他鞭长莫及的东西直接弄到了朝堂上。
思及此,杨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放心,勋儿没事,应该也快回来了。”
第36章 杨勋的震撼
杨勋从庆州连夜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心里还记挂着十几日前看到的丰州灾民的情况,关内道属庆州的灾情最严重,饿殍遍地, 哀鸿遍野。
想到他出发去庆州前的事情, 杨勋的眉头紧皱, 愈发加快骑马的速度。
等天亮赶到丰州城门口的时候,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城门口的难民住得规整, 似乎没有他走前那样得惨烈了。
杨勋的随从也发现了这个事情,在后头打马挨近道:“公子,看来这丰州刺史是听了您走前的那番告诫警醒了。”
杨勋仍皱着眉, “也可能是雪停了的缘故,我们进去看看便知。”
杨勋和几个随从风尘仆仆,他们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城内的时候, 跟着进了城门。
雪虽然停了, 可丰州地处北边边境, 雪停没几日,阳光下人呼出的白气很显眼。
杨勋皱着的眉头忽然松动一丝,因为此时, 城内居然开始有人在街道旁支起了小摊, 卖些简单的粥水之类,大锅里的热气弥漫在金黄的阳光里, 给萧索的街道添了些人气和生机。
“公子,这比咱们走前好多了, 还算那个丰州刺史有良心。”随从的话里透着兴奋。
杨勋面色也缓和下来,只是心里仍然沉甸甸的。
他和随从打马慢慢走过去,街道的许多角落扑着杂草钻着许多人, 大部分店面都关着,那些睡在街道角落的人见他们走过,都骨碌着眼睛小心好奇地觑着。
这些都是难民,丰州刺史竟然也允了难民进程,无怪乎刚才城门口他见难民不仅少了,还住得规整,原来一部分人都在城里了。
“又开始啦!”
“我们过去看看!”
就当杨勋他们要绕过接口向州衙门奔去时,他们身后那群隐匿的人都钻了出来,透着兴奋,争相喊着,很快凑成人群都往杨勋他们这头赶。
随从警惕地围在杨勋身前,不过他们多虑了,人群都越过他们去。
杨勋随机问住一个人,“大爷,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被抓住肩膀的大爷打皱的苍白脏乱的脸也笑起来,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巡跪呢!贪官巡跪呢!”
那大爷笑着重复了好几遍,就走了,可杨勋和随从还是没反应过来,杨勋担心那刺史乱来,就夹紧马腹跟上去,却发现街道口也钻出好些人来,密密麻麻的。
他们跟着这些人来到了菜市口,骑在马上看得广,很快杨勋几人都瞧见菜市口的刑场上跪了三个肉袒面缚的人。
杨勋疑心是刺史那些人胡乱来,正要大喝一声挤过人群冲进去,就在此时,刑场上的丰州司兵参军和录事参军马、钱两人也看到了杨勋。
马、钱两人赶紧让人开道请人上来,杨勋等人下了马,见马、钱两人笑眯眯的样子心下有些厌恶。
杨勋是见过丰州灾情最严重的时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情形,因此对着这几个丰州官员也喜欢不起来。
他走上去,厉声道:“这是在干什么?”
录事参军向上拱了拱手,一脸喜意,“陛下圣明,查出咱们丰州几个大贪官抓了上去,又下了诏令要让这几个各处巡跪呢,给官员警醒,给百姓出气。”
杨勋本来严肃的面容一蹦,“啊?”
司兵参军往旁边一指,“大人且看,这几人是谁?”
杨勋走过去一掀那几人蓬乱的头发,怔住,这不是丰州刺史还能是谁?!
丰州刺史元本肥胖的身躯已经消瘦得可以看见面颊上的骨头,眼神浑浊,也不怪刚才杨勋没认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勋止不住心里的错愕,此时面上也露出些年轻人才有的清澈眼神。
录事参军哧了一声,“丰宥二州刺史贪腐朝廷救灾银,监察御史纵容受贿,被陛下知晓了,如今被削去官职,正让他们在四处巡跪谢罪呢。”
说到这儿,他有些激动,“那些贪银也被送回来了。”
想当初,刺史和监察御史明里暗里逼他就范,还拿父母妻儿生命威胁,正当他准备以死明志时,明早起来,刺史和监察御史都不见了,接着又有陛下圣谕让他暂理丰州事项。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还恍如梦中。
他对着杨勋一鞠,“正等着大人您统筹呢,那些以工代赈的工钱还没发,不然要乱了。”
他说完,还没等杨勋反应就指挥起来,“快,时辰到了,还愣着干什么!”
几个勇夫狠狠往那三人的背上一踹,三个人身体剧烈颤抖,接着哭天喊地的求饶下跪起来。
接着,就是百姓阵阵的喊声,有骂的,又扔石头的,刑场上一片杂乱。
录事参军摊开手带着杨勋下去,“大人,我们快下去吧,免得被砸到。”
杨勋茫然地被带下去,心里生出一股荒谬感,这事只应该在戏本里才出现吧?
等杨勋和随从回到州衙,杨勋坐在桌后还恍惚着,几个随从也面面相觑,都是被震撼的。
不久,有人来递信呈给杨勋,杨勋一看是他爹来的信,忙打起精神拆开信来看,他爹在信里把这事情的原委都与他说了,杨勋放下信呼出一口气。
站在他身边的随从瞅眼,“公子,大人说了什么?”
杨勋把信给他,那随从看了,瞪大眼好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出来一句:“这,陛下可真让人省心...”
杨勋瞪他一眼,那随从知道说错了话就立刻低着头不敢言语。
杨勋重新拿过那封信,心里居然也十分赞同随从说的话来,这陛下可真是令人省心!
本来他整夜睡不着,想着怎么解决觉这事,就算他收集到了证据,一层层往上报去,审理,处置,又有多少道工序,等那些人被判了,丰州的百姓早饿死了。
可陛下就这么干脆地解决了?
从前杨勋对这爆裂的陛下多有不满,可此刻他才想起他爹说的,陛下可能是暴君,但不是昏君的事来。
他捏着眉尾,随从问:“公子,可要先休息一番?”几人赶了几日的路程都没歇息,杨勋身上都是灰,脖子耳后也积了许多污垢,想公子从前也是京城贵公子,多爱干净,现在这样也是受不了。
不料杨勋一扬手,“不用,先把钱发给以工代赈的百姓再说。”
*
过了七八日,沈潋看了一日的书,就想去看看暖阁后面的海棠花有没有开花的迹象。
这几日书房不能进,她待在寝殿里有些无聊,忽地想起那海棠花来。
等她出门的时候,就见绿葵和青萝透着兴奋劲儿看着她,她问:“怎么了,这么高兴?”
绿葵道:“娘娘,书房已经修缮好了,那些板子都撤走了。”
“真哒?”沈潋眼里沁出笑来,书房和后面的花园子是她最爱待的地方,这几日不能去心里一阵憋闷,听到已经修好了,她当然高兴。
“娘娘,我们快去看看吧。”青萝看着她歪头笑着。
沈潋就转了方向去看书房,书房那里监工的两个内侍候着,见她来行了大礼,“娘娘,您看书房有什么不妥,我们再和将作监的商量着按照您说的改。”
沈潋进去转了转,书房里面她的物什没变,就是南边的空屋子被划进来,多了一架博古架和一张楠木书桌,书房外面的长廊里还搁了一个贵妃榻和一个小桌。
她抓了一圈,点点头,“没什么要改的就如此吧。”
那内侍笑着道:“那娘娘您看看外面园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
“园子?”沈潋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就见外面波光粼粼的,不是池子是什么?
她走出去,园子四周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中间簇拥的是她最爱的芙蓉花,两边是牡丹芍药,墙角还有一树梨花。
现在这些前面又多了正正方方的池子,里面游着胖大的金鱼。
她确认自己的花没被糟蹋,而且比前些日子更有生机了,就放下心来。
“不错,没什么要改的。”
“你们下去领赏吧。”
两个内侍得了赏,兴奋地退下,剩下沈潋和绿葵青萝对着那园子。
“娘娘,从前我们怎么就没想着建一个池子呢,这怪好看的呢。”青萝看着阳光下闪着碎光的池面,看着里面金黄的鱼儿,觉得夏日花开这园子定是美极。
绿葵看向沈潋,却想着青萝的话,要是从前娘娘才不会扩建自己的书房,也不会再这园子里建什么池子,娘娘从前最是板正,这种事想都不用想。
如今,她看着娘娘的笑颜,又想到前些日子和陛下亲昵的画面,心里虽然也觉得荒诞,但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才是属于娘娘和陛下的,从前那些针锋相对好像过往云烟,像是本不该出现在他们中间。
沈潋在园子里转了几圈儿,观察了芙蓉花,看到绿葵中间的花苞露出些粉色细缝,心里高兴起来。
不久外面婢子说陛下和太子殿下回来了。
沈潋吩咐绿葵和青萝,“先让他们洗手吧,之后上晚饭。”
她还细细观察者她的话,过了一会儿,青萝跑过来,“娘娘,陛下不肯进门,非要等您过去。”
沈潋诧异,“那行吧,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