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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妤跟在纪云若身后, 自己的袖箭已被他拿了, 她也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他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时姑娘,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你看, 就这么跟我走不就好了嘛, 也不用受到什么伤害……”
时妤轻笑道:“论聪明我自然比不上纪公子你啊——你要带我去哪呢?”
纪云若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纪云若说着, 掏出一张传送符, 一个清亮的洞口在两人面前出现, 他率先踏入传送门中,回头看着时妤。
时妤看了一眼周围,也不知谢怀砚会来救她么?
她缓缓走进传送门中,不过片刻。他们已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这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地方,周围荒草深深,时妤跟在纪云若身后走了几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只盼能在他口中套出一些信息来。
“我一介凡人,你带着我不是很麻烦么?”
纪云若无所谓道:“你是凡人没错,但谢怀砚不是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时妤皱着眉头,不解问。
纪云若回头看向她,眼中意味深长:“没有你,谢怀砚怎么会来这里呢?”
时妤反驳道:“你也许有些误会了,谢怀砚是不会为了我来这里的。”
“他会。”谢怀砚的笃定地说,“以我对他十多年来的了解,他一定会来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时妤的困惑,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我劝时姑娘你乖乖的跟上来哦。”
时妤盯着纪云若的背影,咬了咬牙,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周围荒草丛生,路径越来越小,一看便知,此地已经荒废了许久了。
走了一会儿,一座石碑在荒草中缓缓显现,不知是谁在其上刻着两个工工整整的字:青崖。
时妤震惊道:“你、你为何带我来青崖镇?!”
前方的纪云若倒是认认真真地解开了她的困惑:“这才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你可知,谢怀砚其实不大在意他在我这里的东西?”
时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纪云若自顾自道:“他追杀我的主要原因是,青崖镇的雪人疫是我一手造成的。”
此言仿佛一粒石子丢入湖面,在时妤心中激起阵阵涟漪,她忽然想通了什么:“所以说,南疆城的雪人疫也是你带去的?”
她不可置信道:“可南疆城不是你的故乡么?”
纪云若忽然拔高了声音:“故乡?!呵,南疆城与我而言是一道伤疤,时妤你这么聪明,你应该知道对待自己的伤疤的正确做法吧?”
时妤愣了愣。
既是伤疤,要么让时间使其愈合,要么便拿着火燎过的刀子一刀将其切去。
“所以你就想让南疆城变成第二个青崖镇?”
时妤只觉得纪云若疯了。
纪云若的声音低了一些:“不管你信与不信,青崖镇之事,我并非故意的。”
“可数千人因你的无心之举而被活活烧死是事实。”
他抵赖不了。
纪云若自嘲般地笑了笑:“那又如何?我身上背负着的人命也不只这几条——”
两人沿着这条荒芜的小路朝青崖镇中走去,昔日的热闹街道已空无一人,无数房屋早已变成了一片废墟。透过这一片断壁残垣,仍能看见当初的人间烟火。
此时天色已晚,周遭一片昏暗,愈发显得此地凄凉无比。
时妤看得胆战心惊的,她不知道当时阿娘是如何眼睁睁看着青崖镇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的。
纪云若带着她走过已化为一片废墟的街道,在一座破庙里停了下来。
那座破庙年代久远,四面破旧,晚风呼啸着吹进去。
纪云若捡了些柴火,掐了个诀,点起了火堆。明亮的火光瞬间驱散所有的黑暗,此时时妤才借着火光看清楚破庙内的环境。
周围还有些破布,在夜风下呼呼作响,正堂上的佛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面色慈悲,其上也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纪云若从佛像下抽出两个破旧的蒲团,把其中一个丢给时妤。
“今夜谢怀砚是到不了的,你不妨先好好歇着。”
时妤默不作声地捡起蒲团,在火堆旁坐下。
纪云若瞥了一眼时妤,警告道:“你别想在半夜趁我懈怠时逃跑,晚上的青崖镇中充满了怨灵,你逃不出去的。”
时妤没答话,安安静静地坐在蒲团上。
寺外山风呼啸,无数呜呜声此起彼伏,仿佛万鬼哭嚎。
时妤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纪云若手中把玩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在火光的映射下泛着淡淡的光芒,一时间竟吸引住了时妤的注意力。
时妤只觉得许多纷繁的画面陡然出现在她面前,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最初出现的一个画面是一个慈祥的和尚正牵着一个半大的男孩走在烟雨蒙蒙的街道上。
和尚穿着洗得泛白的僧袍,身后背着一个竹筐,筐中装着一些草药。他牵着的男孩穿着一身黑衣,生得唇红齿白的,但仔细看去,可以看见那男孩手上生着红色溃烂的冻疮。
男孩抿着唇,任由和尚牵着一步一步往寺庙方向走去。
那时是早上,云雾缭绕,沾湿了他们的衣袂和发丝,袅袅炊烟在青瓦白墙的屋子里升起,过路人笑着朝和尚打招呼:
“慈悯大师,你云游回来了啊。”
被称作“慈悯”的和尚笑道:“回来了。”
又有一个妇女迎面而来:“慈悯大师,你这是从哪儿带回的小孩呀?”
慈悯笑得眉眼弯弯:“这孩子可是个金疙瘩呢,我将他带在身边,渡他一程便是莫大的缘分了。”
妇女笑道:“什么金疙瘩,是可以卖了么?”
慈悯但笑不语,牵着男孩一路朝山中寺庙走去。
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身影逐渐与这山景白雾混为一体,好不融洽。
时妤的心蓦地软了一块——这是谢怀砚的少时。
出现在她眼前的第二个画面是小谢怀砚跪在蒲团上,高大无比的佛像慈悲地盯着他。
一束阳光斜射入寺内,投下一道光柱。
慈悯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孩子,既跟了我,我便给你取个法号——就叫‘清提’吧。”
慈悯仰头看向佛像,轻声道:“希望你身若清风,心似菩提,无牵无挂,一生逍遥。”
清提,原是这个意思。
时妤的面前出现第三个画面。
小谢怀砚不怎么说话,慈悯和尚却总是喜欢笑眯眯地逗他玩。
但无论慈悯如何逗他,小谢怀砚都板着一张脸,连神色都不变一下,更别说是开口了。
时间长后,慈悯还怕小谢怀砚是个哑巴,那日他下山买东西时恰好看见有人在卖兔子。
雪白毛茸茸的兔子安安静静的待在笼子里,看的人心暖暖的。
慈悯心中一动,顺手买下了那只兔子。
他把兔子带回去的第一日,小谢怀砚眼皮都不抬一下,冷漠如冰。
第二日,他的目光有几瞬落在了兔子身上。
第三日,慈悯把兔子塞给他,叫他给它喂吃的。小谢怀砚绷着脸拿过菜叶,手下的动作却很是温柔。
……
不知到了第几日,小谢怀砚开始抱着白兔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兔子的毛,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山脉愣愣出神。
慈悯停下手中的活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小谢怀砚开始和小兔子说一些很简单的话语。慈悯逗他时,他也不在是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了,他开始微扯着嘴角——
慈悯一直以为小谢怀砚终于学会了爱,终于有了生气。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抹一闪而过的微笑是小谢怀砚盯着青崖镇中来来往往的人,根据他们唇角的弧度来做的。
一分一毫都不差。
慈悯总说:“清提啊,往日之事不可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既已死里逃生,更该好好生活才是。”
时妤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死里逃生,谢怀砚不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么?
可她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个荒诞的梦里,小谢怀砚怀中的金豆。
第四个场景在她眼前铺开。
小谢怀砚坐在一片昏暗里,他的五官半隐于黑暗中,周遭风声萧瑟。
时妤凑近了一些,忽的僵住了身体——
小谢怀砚手中满是鲜血。
一滩鲜血在地板上泛着暗色的光。
而他怀中的那抹白色那么刺眼。
他怀中本该温热柔软的小兔子已变得冰冷僵硬,鲜血将其白毛凝成一簇一簇的。
他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来:“反正都要离开的,不如死在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