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砚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楚予婼真是好算计。她知道他会毫不犹豫的拒绝,故而让杨庐当着时妤的面才说来这里的意图。
他会拒绝,可时妤会心软。
他眼皮微掀:“此事与我们何干?”
杨庐时刻记得小姐的告诫, 不敢有一丝不满,低头弯腰道:“此事事关南疆城中数万人的生死存亡, 还请姑娘和公子助我们一臂之力。”
谢怀砚冷声道:“南疆城数万人的命是在城主身上, 我们又不是南疆城之人——”
“谢、谢怀砚……”
时妤叫住了他。
谢怀砚看向她, 她极淡的瞳孔中含着一丝恳求。但他还是拒绝道:“时妤, 此事我们管不了。”
他说完就要回房, 时妤看了一眼杨庐就立刻跟了上去, 不死心问:“真的吗?”
她又道:“可谢怀砚, 我得管。”
谢怀砚双手抱臂, 站在窗边, 他冷着脸道:“你为何非要多管闲事?”
时妤在桌边坐下,默了片刻才道:“谢怀砚,你可知我阿娘是做什么的?”
谢怀砚心中咯噔一下,却还是绷着脸没说话,时妤也不管他,继续道:“我阿娘是岁芜镇唯一一个女郎中……”
谢怀砚忍不住回头看向她,只见她向来柔和的眉眼间浮现一抹骄傲之色。
“她虽是女儿身,却丝毫不输给男子,我儿时不知为何阿娘平时身子健朗,短短几月就撒手人寰了?”
时妤抬眸看向谢怀砚,“你曾经问我我可否去过青崖镇……”
谢怀砚陡然心跳加快,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即将从胸口跳出。
时妤摇了摇头:“我没去过。”
谢怀砚的一颗心缓缓沉了下来,又听时妤继续道:“可我阿娘去过——那年青崖镇遭受雪人疫,阿娘偷偷去过青崖镇,但那时世家大族已将青崖镇封死,阿娘自然进不去。”
时妤眸中泪光点点,叫谢怀砚愣了愣:“我猜,阿娘当日亲眼目睹了各大家族是如何封锁青崖镇,又是如何不顾镇中千人性命,放火烧阵的。”
可惜当时她尚且年少,听不出阿娘口中的“对生命要常怀敬意”所蕴藏的无奈与愤恨。也不知阿娘临死前指着东方奄奄一息地念着“雪人”的意思。
再后来,阿娘的医书被纵酒无度的父亲一把火烧了,她一直没有机会知道阿娘临死前究竟在想些什么。
原来竟是雪人疫么?
阿娘去世时,时妤还小,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包括阿娘的模样,此时的她与当时的阿娘之间隔着八、九年的时光长河,她依稀可见,长河对面,阿娘回头冲她敛眉浅笑。
时妤心中一直不明白,为何明事理,擅医术的阿娘会与父亲这样的人成婚?他们两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时妤望着谢怀砚,认真道:“谢怀砚,我想去看看。”
谢怀砚诡异的沉默了,半晌后,他才喃喃道:“只盼你别后悔。”
杨庐在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时妤和谢怀砚出来,他本就是个性子特别急的,但又想起出门前,小姐再三警告,求他们要耐心。于是他耐着性子在这儿等了一早上,他想他们再不出来他就只能去敲门看看了。
正当他走近房门,刚抬起手要敲门时,房门被由内而外打开了。
杨庐的手就这么顿在空中,他对上少女红通通的眼眶,慢慢地放下手,狐疑地看了一眼少女背后。
这是在房间里做什么了?
她受欺负了?
只见谢怀砚抱着剑缓缓走出,他对上杨庐满含怒意的目光后顿了一下。
“姑娘,这……”
杨庐不知道他们商量好了没,怎么会眼眶红红的出来。
时妤微微一笑:“你带我们去若雪巷看看吧。”
杨庐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谢怀砚心情依旧有些不太好,他慢慢悠悠地跟在时妤后面,忍不住提醒道:“你很容易染上雪人疫的。”
楚予婼、杨庐还有他都是修道之人,不大容易染上雪人疫。
但时妤不一样,她是个凡人。
时妤没说话,谢怀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有些焦急:“时妤,你不要命了?”
时妤轻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去看看么?”
谢怀砚寒声道:“是去看看,但不是去若雪巷。”
瞥见时妤红红的眼眶,他清了清嗓子,尽量柔声道:“我去若雪巷,可好?”
最后,时妤终于点头了,她不进去若雪巷,由谢怀砚和楚予婼、杨庐一起进去。
谢怀砚进去前瞥了一眼坐在时妤旁边正吃着葡萄的楚让虚,冷笑道:“他若是欺负你,你直接杀了他便好。”
楚让虚瞬间停下咀嚼,抗议道:“不是,就她?也能杀得了我?”
谢怀砚凉凉地瞥了楚让虚一眼,他只觉自己顿时置身冰窖一般。
楚予婼骂道:“听到没有,不许欺负时妤!”
“不是,谁欺负她……”
楚让虚下意识的反驳。
时妤冲谢怀砚微微一笑,抬起手扬了扬袖中的东西,认真道:“好。”
楚予婼不再说话,往若雪巷中走去,楚让虚则不耐烦道:“你们有完没完啊,又不是生离死别,搞得这么不舍,你们在这眉来眼去的叫我吃不下葡萄了!”
只听“咻”的一声,谢怀砚手中的长剑出鞘了半寸,巷子外响起楚让虚杀猪般的怒号:“救命!!”
楚让虚身旁站着的胡叔正拿着冰袋帮他敷着额头,时妤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坐在一侧磨着手中的袖箭,丝毫不理会楚让虚频频抬眸的目光。
“啊啊——疼疼疼!!”
胡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下没了轻重,叫楚让虚疼痛出声。
“胡叔,你轻点!”
胡叔尴尬一笑:“哦,好。”
楚让虚继续盯着时妤,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的胡叔轻声讨论着:“这姑娘怎么和谢怀砚越来越像了——你看,她面无表情地擦袖箭那个模样,只能让我想起谢怀砚微笑着擦着长剑上的鲜血……”
胡叔点点头:“家主说得是。”
楚让虚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一听见这个称呼就怒道:“滚滚滚,我自己来!”
他一把夺过胡叔手中的冰袋,自己敷着额头,怒道:“谁是楚家家主!!我看你们家家主现在是楚予婼!妹妹不像个妹妹,张口闭口就是‘楚让虚你别给我生事’,谁给她生事了?!我就问谁给她生事了?!!”
楚让虚的声音太大了,时妤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往另一侧挪了挪,生怕伤及自己。
楚让虚见状更生气了:“时妤,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叔还在轻声劝说道:“家主,你别动气,生气是魔鬼。”
楚让虚冷笑道:“你闭嘴!!”
他抓过一颗葡萄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冲时妤道:“你吃吗?”
时妤的神色很淡,叫人看不清什么情绪:“多谢城主。”
时妤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身旁砸下:“楚让虚,你就是这样的待客之礼啊?”
时妤立刻收起了了手中的袖箭。
下一刻,纪云若缓步从远处走来。
楚让虚叫道:“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纪云若一步步走近楚让虚,笑道:“好久不见呀。”
时妤默不作声地往后移了几步,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拖到谢怀砚和楚予婼回来,却听纪云若忽然冲她道:“时姑娘,几日不见,你的气色好了不少啊——看来,我们南疆城当真是风水养人啊。”
时妤只好硬着头皮干笑道:“纪公子说的不错,南疆城民风淳朴,热闹非凡,十分叫人喜欢呢。”
楚让虚插嘴怒道:“纪云若你怎么回来了?!快走快走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南疆城不欢迎你!”
时妤不知道楚让虚为何这么讨厌纪云若,却见纪云若并不生气,依旧笑眯眯道:“你这话就不太对了哦,什么叫南疆城不欢迎我呢?南疆城好歹也是我的故乡哦,我不回这儿,回哪儿呢?”
“你!”楚让虚被气得满脸通红,“你这人太厚颜无耻了!当年阿爹就曾将你赶出了南疆城!你非但不走,还引诱阿婼——纪云若,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不该再回南疆城,不要再出现在阿婼眼前!”
时妤被这些信息惊得张大了嘴。
只见纪云若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冷哼道:“当年之事,我还没找你们楚家算账呢,你倒是先和我贼喊捉贼了。”
“你!”楚让虚还欲再骂,便见纪云若迅速朝时妤抓去,“今日我不愿与你多纠缠,我的目标是她!”
时妤猛地往后退去,袖箭咻咻飞出,纪云若冷笑着纷纷躲开了,“时姑娘,别挣扎了。今日,你是逃不掉了——”
第34章 反正都要离开的
谢怀砚和楚予婼查看完若雪巷中的情况, 出来时,只见到灰头灰脸的楚让虚,和捂着胸口、身受重伤的胡叔。
谢怀砚当即快步朝楚让虚走来, 伸手拉着楚让虚的衣领,差点将他提了起来。
“时妤呢?”
他的声音很冷,但细听之下竟有一丝恐慌。
楚让虚对上谢怀砚充满杀气的眼神, 惊恐地移开了视线。
谢怀砚手下一用力, 楚让虚被提离了地面, 他的声音仿佛淬了冰般的冷:“我再问一遍, 时妤呢?”
楚让虚懊恼地低下了头,胡叔在一旁低声道:“纪云若来了……”
胡叔话音一落,谢怀砚猛地松了手, 将楚让虚甩到了地上。
“你说什么?!”
谢怀砚只觉自己心中一片乱麻, 在密密麻麻的着急里生出了一些自责。
是他没考虑周全。
不该将时妤一个人丢在外面,纪云若行踪不定,他抓了时妤究竟是要做什么?
“谢怀砚……”楚予婼调整了一下措辞,“时妤只是个凡人, 对他而言用处应当不大,我看他抓她是为了引你去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