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等着去三线厂,这不是耽误我们时间吗,眼看着都九点了,啥时候能修好?”
刚开始的时候,司机并不急,觉得车很快就能修好,可当他往车下钻了两回,又是拧又是敲,别说没把车修好,连故障都没找到。
乘客们又急得很,搞得司机出了一脑门子汗,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又回到驾驶座,试图把车打着,可车彻底熄了火,纹丝不动。
司机没好气地跳下车,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们急有啥用啊,我比你们更急,修车不得花时间啊,哪能说马上就修好呢,只能说你们倒霉,赶上车坏半道上。”
“你这车坏得真不是地方,刚好坏在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里的,你让我们咋办,走着去镇上得俩钟头呢,再到厂里得中午了,人家去吃饭谁还管我们?”
“师傅你到底会不会修车啊,不会修就找人啊。”有人提议。
可司机觉得乘客在贬低他的修车水平,说:“我不会修你修啊,车坏在这种地儿能找谁啊,我要联系公司也得找到有电话机的地方。”
司机真有点着急了,以前车坏报道上他总能很快修好,可这次压根就找不出故障,他只能再次带着工具钻进车底。
等他再出来时,脸色都变了,说:“这辆车出了大毛病,修不好,你们着急的话就往镇上走吧。”
乘客们更不乐意了,有人起哄:“修不了你早说啊,耽误我们这么长时间。”
方燚仍然是个兢兢业业的带娃奶爸,这时候看了眼司机,气定神闲地开口:“我来试试。”
第43章
方燚的话一出口, 所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人都向他看过来,司机更是像看到了救星,忙说:“兄弟,你会修客车吗, 能修好吗?”
方燚有十足的把握, 胸有成竹地说:“很简单。”
司机赶紧抓住这个救命稻草, 说:“那你给看看,问题在哪儿。”
季呦见他要修车,赶紧接管小禾, 牵着小禾的手挤在最前面。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方燚, 她知道方燚的连锁修车厂规模很大, 他的修车水平一定很高, 但具体了解不多,她想看方燚修车。
“拿扳手、钳子来。”方燚气定神闲地说。
这个年代的车爱坏, 修车又不方便, 司机在学习驾驶时都会学维修,车坏了自己就能修, 也会在车上准备各种工具备用。
乘客们都在看着呢, 议论纷纷。
“这不是桂兰的儿子吗, 他真能把车修好?”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他既然说简单, 就肯定能把车修好。”
方燚朝季呦看了一眼,很明显,季呦在等着他修车。
难得季呦对他感兴趣。
方燚打开引擎盖, 拿钳子、扳手,又是敲,又是拧, 没过三两分钟,就把引擎盖重新盖好。
司机忙问:“兄弟,咋了,引擎没问题吧,我看过了,没问题,修不了是吗?”
方燚把工具交还到司机手里,拍拍手上的灰,说:“修好了。”
司机瞪大眼睛:“就三刨两下的,这就好了?也没看你修啊。”
“真好了,你打火试试?”方燚说。
季呦抱着小禾观看了全程,心说这车修得也太简单了,她还以为会拆装不少零件,修得非常复杂呢。
司机半信半疑,实在不信就这几下就能把车修好,可他还是上了车,迟疑着点火,没想到,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司机大喜,赶紧招呼乘客:“快上来吧,车修好了,咱们接着赶路。”
俩人的修车水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想不到车坏半路上的时候,能遇到这种高人。
司机又跳下车,在人群中找到方燚,递了根烟过去,感激地说:“大兄弟,今儿多亏遇到你了,你修车的水平可真高。”
烟具有社交属性,可方燚还是直接拒绝,说:“我不抽烟,不客气,举手之劳。”
司机还想顺便取取经,虚心问道:“这车是哪儿坏了,我咋没看出来。”
方燚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名片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我是专业修车的,国道边上的通途汽修厂就是我开的,有需要的话可以去找我。”
季呦在旁边笑,她都不知道方燚印了名片,还挺有宣传意识。
他还算不上大老板,已经初步有了小老板的气度。
司机接过名片看了看,说:“原来是修车厂的老板,怪不得修车手艺这么好,我一定把你介绍给我们公司老板,让他上你们那儿修车去。”
季呦抱着小禾跟方燚落在后面,季呦笑盈盈地说:“没想到你修车水平还挺高的。”
方燚偏头看她,看出了她眼中真心实意的赞许,说:“你才知道啊,你真是不了解我。”
其实方燚在车熄火时就靠听声音跟车辆的卡顿辨别除了故障,不过修车是人家司机的活儿,他不想太过主动。
季呦哼了一声:“我其实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方燚觉得季呦的话中有深意,不过并未多想。
他修车一方面是帮助这些想要去三线厂的人,一方面是给季呦看,他喜欢看季呦亮晶晶的崇拜的眼神。
他要变得强大,让季呦崇拜他。
“来,我抱着小禾。”方燚朝小家伙伸出手。
小崽子好像怕妈妈累着似得,很配合地斜过小身体让爸爸抱。
方燚单手抱着小禾,又伸出一只手臂牵季呦的手。
三人上了车,坐好,听张桂兰在笑眯眯地炫耀:“我儿子是开修车厂的,他是大老板,修车水平能不高吗。”
周围一片附和、赞美之声,什么你儿子这么有出息,这么年轻修车水平就怎么高,还能当老板之类的,听得张桂兰美滋滋。
——
上午十一点钟,他们终于到达已经废弃的工厂。
原来熙熙攘攘的人流,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早已不见,满墙的爬山虎还有因没人居住而格外破旧的房屋都说明现在这里的衰败荒凉。
昔日的荣光不在,只有一些无处可去的人还坚守在这里,只是生活已经很不方便。
又到了熟悉的工厂,可没有人感怀充满荣誉感的过去,直奔善后办公室,趁着还没下班,把人堵在办公室里。
二十多个人把办公室挤了个满满登登。
他们在屋里交涉,季呦就牵着小禾的小手到处走动参观废弃工厂。
小禾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一直走在前面带路,不是季呦在遛娃,是娃在溜她。
方燚可不愿意媳妇孩子在这么荒凉的地方走动,当然要陪着他们。
他想起季呦来临城时,他们就在这家工厂居住,季呦要播早间新闻,但离得实在远,无法,只能先播别的节目。
等他分到宿舍,他们才搬到城里。
季呦陪他吃过很多苦,她骄矜,娇气,可从来没抱怨过。
他以后再也不想让季呦吃苦。
又跑了一次,这些未得到安置的工人的待遇问题终于有了眉目。
等到十二点多,从办公室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张桂兰朝他们走过来,长长舒了口气,说:“终于给了说法。”
有两种选择,一是每月能拿八十块退休金,二是拿一次性补偿,一万二千块。
退休金明显比正常退休的工人低,但拖了这么长时间,工人们的预期已经降到很低,不管是退休金还是补偿款,落袋为安。
来维护正当权益的工人们各个喜气洋洋。
张桂兰算得很快,算出赔偿款相当于发十二三年的退休金,她犯了难,在两种解决方案中举棋不定,担心万一以后退休金要给停了咋办,不如一下拿一大笔钱痛快。
而且,一万二千块是比巨款,轻松就能成为万元户,这搞得她头脑发胀。
“季呦,你咋看?”张桂兰询问儿媳意见。
她感觉出这个儿媳妇的好了,平时只觉得季呦矫情,可遇到事儿真上,带个娃很不方便,还愿意一直陪着她跑,比那些光动嘴皮子遇到事儿就不管的儿媳强多了。
季呦是个真正关心她,又能干实事的人。
季呦还给出主意,又出了点力,要不这事儿可能没这么快解决。
从季呦的角度,她没出什么力,只不过工业局的干部听出她的声音,知道她是自己喜欢的播音员,态度好了很多并积极推动解决而已。
她说:“选退休金更好,以后会有长久的保障。”
她根本就不会比较这两个数字,只有两个原因,一是退休金以后会涨,一是“穷人”乍富,未必留得住那一大笔钱。
张桂兰痛快地说:“行,那我就选退休金,这事儿赶紧解决了吧,可别再拖了,拖黄了就麻烦了。”
他们这一群人都没吃饭,走回镇上,午饭就在镇上的小饭馆解决。
三线厂在的那些年,镇上的小饭馆开得如雨后春笋,工厂关门,这些小饭馆的运营就变得困难。
一家四口去的是卖老鸭粉丝汤的饭馆,老板是张桂兰的熟人,他们一进门就问:“又来找厂里,还没给解决呢。”
张桂兰乐呵呵地说:“拖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有眉目了。”
“儿子儿媳妇都跟着来了?”
张桂兰的语气很自豪:“我叫他们不用来,他们非得跟来。”
老鸭汤上面飘着一层油,有点油腻,但在饿的时候吃上一碗,全身都变得暖和。
小禾没得吃,他喝的奶,小家伙看着大人吃饭,黑溜溜的大眼睛布灵布灵地盯着饭碗,想往桌子上爬。
“你抱着他吧,我弄不了这崽子,我怕烫到他。”季呦说。
“来,给我吧。”
季呦把他交给了方燚,小崽子被方燚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望饭兴叹。
吃过午饭,三点钟,又坐上去市区的汽车,小禾又睡了一路,回到家,这崽子又充足了电,马上开机,活力十足。
“估计七点钟他睡不着了。”季呦说。
方燚说:“没事儿,我带他。”
张桂兰赶紧做饭,忙碌的一天终于要接近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