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王银芝有些狐疑。如果对方想知道为什么不当面问?
王白把脏水泼了:“许是不好意思。”
如果是以前,王白这样解释王银芝定然不信,但今天行森轻易地收下了那样瑕疵的山货,不仅留下来吃饭,还在临走之前对她一笑留情,王银芝不得不倾向于王白的话有道理。
“刚才忘了问张公子有没有家室。不过有又如何,看他一身做派,即使是去张家做了妾室也是值得……”
她喃喃自语,竟是不管一身水点飘然走了。
王白看向行森消失的方向。刚才她故意在对方面前说自己在王家过得很好,行森的反应很大。看来没有在王家受罪,就代表没有遭受“亲劫”之苦。这让一直等待重缘回来的行森怎么能忍得了?以对方的脾气,不可能会坐以待毙。
所以,那个差点将她烧死,又害死王简的道士,什么时候来呢?
马车上,行森随手将王银芝送到包袱抛入崖下,他让胡力收了马车,站在山巅之上看着下面连绵的山村拧眉不语。
今天他又去了王家,王家父母如他所料对他依赖更深,日后对他言听计从更是指日可待。只是在他观察之下,总觉王大成和葛碧云只是对王金更加偏爱,对王白略微颐指气使罢了。王白心智未全,情感迟钝,让她感受到亲劫之苦十分困难。
那么要等到他的重缘岂不是遥遥无期?
他回头:“胡力,你可知下仙渡亲劫需要多长时间?”
胡力眼珠转了转:“回王上,距那些小妖描述,仙人渡劫不分长短,短有一天,即是女仙,刚被生下来就被父母溺死。长有几十年,死前重病缠身被儿女所弃。由于没有寿元谱,所以重缘仙子的亲劫长短……小人也不可知。”
行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远处长风猎猎,一只乌鸦在天际盘旋,落于他的手臂之上。嘶哑地叫了几声,行森的脸色当即一变:
“魔尊隐峰找上门来了。看来是他察觉到我不在妖界,所以想要逼我出来。如果被他发现我的行踪,岂不是重缘也会被他发现?”
隐峰和行森虽然都视天界为死敌,但在人界的归属上,两人各不相让。
如果此时让隐峰察觉到了他在这里,不仅重缘的亲劫无法渡过,恐怕重缘的归属也成了问题。即使王白痴傻呆愣,但她身为重缘的转世,他就不允许她进别的男人怀里!
但如果他现在就将王白带走,重缘的亲劫无法渡过,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他将妖鸦随手一挥:“胡力,你可知如何加快亲劫?”
“加快亲劫?”胡力有些为难,他当妖这么多年,在人世间摸爬滚打、兴风作浪,积累了一身的经验,但从未听过亲劫可以加快的。
但何谓亲劫?即是让转世仙人遭受亲人带来之痛苦,断其亲缘。
想到这里,他有了主意:“王上,小的还真有。若是想快渡亲劫,这还好办。就看您……想选哪一个了。”
“莫要啰嗦,快说!”
“一是诛心之举。只要咱们小小地用点手段,想方设法让王白被他的父母察觉到她的愚钝无用。无用之人当然会被抛弃,再发卖给人贩走卒。您也看到了,王白虽然愚钝,但到底从小在父母的身边长大,对父母的感情不可谓不深。被家人抛弃,犹如受到万剑穿心之苦,这亲劫可就好渡了。届时您再出马,将王白买回来,不仅能绝了王白道亲缘,还能让王白对您感激不尽,可谓是一举两得。”
胡力说得头头是道,看行森不耐烦忙收敛表情:“二是伤身之祸。一虽然能渡劫,但也只有丝毫益处。仙人只有在渡劫时承受更多的痛苦,才能得到更多的法力。俗话说得好,伤心不如伤身。只要咱们能迷惑王家父母和王家村民,让他们以为王白是不详甚至妖邪之人,到时候自然不用咱们出手,以世人的愚钝,自然会凶残地对付她。到时候您英雄救美,保她不死。渡劫之后再褪去这肮脏皮囊,即是身残又如何?”
远处阴云突然密布,闪电无声地撕裂天空,惊雷这才迟迟而至。
一瞬间耀眼的白昼中,行森的眸子黑得可怕。他想起重缘下仙的身份,那么一个钟灵毓秀的仙子,岂可屈居人下?
即是受些罪又如何,待重回天界之时凡尘皆忘,到时候凡间发生的事情还有谁会记得?
王白只是一介凡人而已,他等的永远是那个仙子重缘。
想到这里,他仰起头冷声道:“既然是渡劫,就不分苦痛。为了重缘能够成为上仙,我愿为之付出心力,只是不知道具体的安排要怎么做?”
胡力一拜:“王上为重缘仙子处处着想之心,恐怕是隐峰和慰生都要甘拜下风。为了成全王上之心,属下义不容辞。王上,请您放心,人选我早就想好了,他这几天就在这村里……”
自从送走了行森之后,王银芝每天都魂不守舍,数着日子盼他到来。
王大成和葛碧云看了之后调侃,自家的女儿留不住要出阁了。
若银芝真能嫁给那个张公子,别说是正房了,就算是个侍妾,那也够他们王家享用不尽,金儿的未来也就不用愁了。
许是这几天把婚事念叨得多了,家里还真来了一桩。
一早,葛碧云的妹妹葛碧玉掐着腰走来。葛碧玉与葛碧云为亲生姐妹,长的也是十分相似。只是一母同胞,命运却是不相同。
葛碧云早年单纯,一门心思地想要跟会说情话皮相也不错的王大成在一起,哪想到成亲后被王大成家的窘迫惊到,王大成也现了原形,好吃懒做、恶语伤人,葛碧云就算是想跑也晚了。况且她听从母亲的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于是忍耐了下来。这一忍,就是二十来年。
葛碧玉心眼多,早早地嫁给了一个富商做小妾,哪像到富商早死,她和女儿被大房赶了出来,走投无路之际,女儿却被隔壁村一地主看上当做儿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葛碧玉也搬了过去。如今姐妹俩相隔不过五里地,却不甚走动。
相见之时也是深色微妙,阴阳怪气。
姨母葛碧玉一进院,帕子就甩了起来:“哎呦呦,几天不见大姐家变化可真大,我竟是不认得以为是哪家的高门大户走错了门。”
葛碧云从后院边擦手边出来:“这是哪儿的话,也就是卖点山货把院子修整修整。”
说着,转头看王白在喂鸡,嘴角就垮了下来:“老三,别喂那鸡了,你姨母过来怎么不打招呼?赶紧进屋做饭,先把后院那条鱼杀了。”回过头又讪笑:“这孩子就是反应迟钝了点.....”
“嗨,老三的脑袋不好使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大姐你别跟我见外。”
葛碧云嘴角的笑顿时挂不住。王白的痴傻呆愣她不是不嫌弃,但这话自家说说还行,被外人提起就是戳她痛处了。
她叫王大成赶紧起来,然后引葛碧玉进屋:“老三不中用,幸好我那儿子懂事,我心里还能安慰些。”
只生下一女的葛碧玉绞紧了帕子。两姐妹刚见面就是明枪暗箭。
王简从里屋出来,小声地跟姨母见好,然后冲出来揪住王白的衣角:“三姐,姨母来了。你怎么还在喂鸡啊?”
王白不说话,她把米糠洒在食槽里,以往看见吃食一拥而上的鸡鸭们,此时却视食槽有如猛兽,战战兢兢不敢妄动。鸡窝里唯一的那只大公鸡,连脊背的羽毛都站立起来。
仔细观察,发现它们怕的不是食槽,而是王白。
王白把手伸下去,鸡鸭恍若惊弓,顿时四散开来。
王简看得稀奇:“三姐,你用了什么办法,今天这鸡鸭怎么这么怕你啊?”
王白收回米糠,摇头:“不是我弄的。”
王简疑惑,王白向来平静的眸子开始变得晦暗,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过几天不仅动物会怕我,连人也会怕我。”
王简不明所以,王白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只有你不怕。”
只有这个不到她腰高、比她小十岁的妹妹,会在满村的恶意与冲天的大火中义无反顾地挡在她面前。
看样子,行森已经开始布局了。只是上辈子她的无能让自己和小妹被人鱼肉,这辈子被架上火架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进了屋,葛碧玉一抬眼就看到早就站在桌前的王大成,两人对视一眼,王大成笑着弯腰给她倒茶。
葛碧云看见一笑:“妹子,你姐夫可是对你很是看重,他那点茶我可是一口都碰不得。”
葛碧玉整理了一下袖口,向王大成缓缓抬眼:“我知道,姐夫向来待我极好。”
寒暄过后,葛碧玉开始说明来意。原来她现在随女儿,也就是王白的表姐住在隔壁李家村,表姐家的隔壁是书香门第。当年祖上也曾金榜题名过,只是因为朝中变故过于迂腐被贬汴州,几辈下来家道中落,又因为当初得罪的人太多,孙辈考取的最好功名仅是秀才。
隔壁家李老秀才和妻子年过三十无所出,本以为这辈亲缘无望,没想到妻子路过山上残破道观之时顺便一拜,回去不到半月就呕吐不止,被诊出了喜脉。
老秀才大喜过望,自此常年拜祭破道观,风雨无阻。但邪门的是旁人有求子者,即使是拜祭百次、千次也无用,李家村人暗道这便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被他家赶上了罢了。
老秀才得一子,取名李尘眠。小儿子天生聪颖、三岁过目不忘,六岁就能作诗吟赋,十岁时就已博览群书。本以为这李尘眠可以光耀门楣,却没想到他出生起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
如今年近十八,每日与汤药为伴,李家大门都不曾出过。
虽然体弱,但到底到了快到弱冠之年,就想先把他的婚事定了,也好冲冲喜。
葛碧玉虽与隔壁不甚来往,但想到一个人,这就来到王家村。
听完,葛碧云脸色有些不好,隐隐压着怒火:“我知道妹子的意思了,不知妹子相中的是我们家哪一个?”
葛碧玉笑道:“这十里八村都知道,你们王家三个闺女。老大貌美如花,老三心智不足,老四还小。我要选哪一个姐姐还不知道吗?”
葛碧云还未发怒,王银芝就掀帘子进来:“我不同意!谁要嫁给那个病秧子。姨母你故意让我去,难道是要把我推入火坑?”
葛碧玉正色道:“银芝,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李公子虽然病着,但人家饱读诗书,承祖上福佑,家境也不错。你过去了就是享福啊。”
“一个酸秀才的家而已,算什么福佑。”王银芝冷笑:“他们老李家就算是求着我去我也不嫁。”
葛碧玉不由得看向葛碧云,葛碧云舒了一口气:“妹妹,你可能是不知道。我们银芝的婚事已经有了意向了,这李尘眠确实入不得她眼。”
“哦?”葛碧玉脸色微微一变:“大姐,可否透露是哪家的公子?”
王银芝微微抬起眉梢:“姨母,难道您没看见几次出入我家的那辆马车吗?”
葛碧玉脸色微微一变,知道王家是攀上个高枝,自己这点小心思人家根本不接,不由得讪讪:“看来你跟那王公子无缘,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了。”
葛碧云正要送她走,王大成早就站起来了。王银芝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拦住了她:“且慢,姨母,不知道我说的这个人可不可以?”
偏房,葛碧云皱眉问:“乖女,你让老三去干什么啊,且不说她痴傻呆愣,就说李家那个病秧子,她待两年岂不是要守寡?”
王银芝道:“娘,这不是正好。李尘眠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除了傻子谁能嫁给他?况且他要是死了李家的钱财岂不是一半都是咱们的?蚊子肉再小也是肉啊。”
葛碧云眼前一亮:“对啊!”
她正愁王白没人要,这不是瞌睡时候来了枕头?
“只是.....你妹妹那么木愣,她可知什么是相亲?”
“让她知道干什么?直接让人家相看不就行了?能成就成,不成咱们也不吃亏不是?”
“就这么办。”葛碧云长出了一口气。
厨房,王白在烧火。眼底被旺盛的炉火染得通红。
王银芝推了她一把,面上带笑:“三妹,姨母要走了。要不要去送送她,顺便去李家村看看表姐?”
第6章 妖道
去看表姐?
王白确实很久都没有看到表姐了。王白的表姐祝柔虽然是葛碧玉的女儿,但一点也没遗传到对方的性子。从小就寡言少语,看人先是抿着唇三分笑,别人如何逗她也不恼。
虽说葛碧云与葛碧玉道关系微妙,但五个孩子相处得都还不错。按理来说,在王家四个孩子里,祝柔最喜欢的应该是嘴甜的银芝,或者是男儿王金,更可能是最小的王简。但都不是,她最喜欢王白。
王白嘴笨,总是安静地坐在祝柔身边看她绣花。祝柔从小家境优越,念了不少的书,王家穷困自然不会花大价钱送女子去学堂,因此王白的开蒙全都靠表姐。
在王白心里,表姐是仅此于小妹的重要的存在。只是上辈子,在她被赶出家门半年之后,听说表姐暴毙,连带着她那个尚未满一岁的儿子一起。
如今算算,离表姐生产没有几天了。
她知道王银芝为了让她去是因为什么,但她为了表姐,这次必须去。
“好,我去。”
出了房门,姨母早就等着,门外还站着王大成。王白一垂眸,看到他从葛碧玉袖口里抽出来的手。
王大成脸色一变,眉头就皱起来:“老三,还在那傻站着干什么呢?还不赶紧送送你姨母?”
恼羞成怒之意昭然若揭。上辈子这样的场景王白见过了好几回,但她心思单纯只以为王大成和姨母关系亲密,并无他想。但看者无意,做者有心。在她被烧瞎之前,王大成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可见诬她为妖也有灭口之意。
“哦。”她一如往常答应,转头就把王简抱了出来。从她重生开始,她不允许王简离开她的视线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