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简点点头,赶紧跑了出去。
王白用水洗了洗手,看了一眼隐峰背后的伤。原来没有灵魂的魔血也是红色的,她想起莫得说过的话,魔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力量,而在于对心智的迷惑。它们能利用生灵最阴暗的情绪,使人陷入癫狂,若是没有足够的对战经验,不可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她缓缓收回了放在刀柄上的手。
片刻,李家村的李大夫急匆匆地跑过来,看隐峰就这么躺在地上,血都快流干了不由得大惊:“哎呦,这是什么人啊,怎么伤成这样?”
王白道:“不知道,后山捡的。”
王白笨手笨脚,王简年纪还小,大夫只能亲手帮隐峰擦洗了伤口换了药。折腾了一通后,日头早已偏西了。
送李大夫出门的时候,李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两个药包:
“阿白,他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若是能挺过去,这是给他的伤药,记住,三天换一次药。”
王白道:“他不会死的。”
李大夫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只以为她很在意屋里的那个人,于是又拿出一包药粉:“这是我自制的止疼药,他要是疼得狠了你就给他冲了水灌进去,这样也能让他少受点罪。”
王白垂眸看着大夫手里的那包药,默默把背后的两只兔子扔了一只:“李大夫,我钱不够。”
李大夫刚想说免费送她,王白就把他送出了门外:“多谢大夫,我现在没有钱,这只兔子你拿着,以后我会补上。”
大夫拎着兔子,不明所以,只好边走边道:“那人身份不明,阿白你还是要小心啊!”
送李大夫出门回来时天色渐晚,黑云欲摧。
她进了屋,点上了油灯。王简趴在床上睡着了,胖了好多的脸颊鼓了出来,格外安静。
隐峰躺在墙角的矮塌上,伤口早已包扎好,看起来“昏”得很沉。王白拿出砍柴刀,一寸寸地擦干净。这把刀是新买的,上一把砍行森的时候断成了碎片,这一次不知道能再坚持几个回合……
————
晚上,风雨来得很急。
王白和王简早早地在床上睡下,寒风从窗缝里透了进来,全都浇灌在窗下的矮塌上。一直“昏迷”的隐峰突然睁开眼。他缓缓起身,看自己身上只盖了一层的草席,额上青筋一跳,将它甩在地上化作一道黑烟飘出了窗外。
后山的山丘之上,早已有一道黑黝黝的影子等着他。远远地望过去,像是只有一件斗篷空荡荡地在雨中摇晃。
他飘了过去化成人形落下,长靴不沾半点泥土。
那黑影马上跪下:
“尊上。”
这人便就是魅魔。不似隐峰这样是万千恶念化身,它以“痴”化生,本体飘忽不定,声音似男似女,雌雄难辨。
“甄芜。”隐峰让它起来:“让你打听的事可打听清楚了?”
甄芜恭敬地低头:“已经打听清楚了,整个山头适龄的男性有三十二个,但和王白有交集的只有两三个。一个是曾经被传和王白私会的无赖王渊,还有一个是和王白相亲无果的病秧子李尘眠,剩下一个就是经常收王白山货的吴泗。这三个人都有可能是王白的情劫对象。”
隐峰缓缓眯了一下眼。
三个男人.....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和王白渡情劫?”
甄芜低下头,仔细想了想:“王渊与王白接触得不多,虽说是被王大成诬陷,但既然能传出来他与王白有染那就说明有些事并不是空穴来风。李尘眠虽与王白接触得多,但属下看着,那个病秧子饱读诗书不像是能倾心于王白的样子……至于吴泗,与王白的接触是最多的,但这村子的人经常看着,反倒没传出什么闲话,属下看着也不可能。”
隐峰一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个男人有可能是王渊?”
“属下不敢确定。属下虽然常年在汴城居住,但在此之前确实没来过王家村。对王渊等人知之不深。况且‘情’字莫测,那人也许是从未出现的人也未可知。所以情劫对象一事,还需要长久地观察……”
隐峰一眯眼:“废物!”
甄芜一抖,瞬间跪了下来。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尊上责罚。”
隐峰的胸膛缓缓起伏。虽说他现在已经接近了王白,但那个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情劫男人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悬在头上的一把剑,即使日后得到了王白他也不会全然放心。
其实要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倒也好办,只需要强行冲入地界夺走寿元谱查看即可。但是他若是大张旗鼓地冲入地界,难保不会惊动天界,届时慰生下凡来那可就麻烦了。
若是不在乎那人是谁,将所有人都杀掉那也十分麻烦,且不说能不能全都杀光,即使是杀光了,被王白知道以她被诬为妖的经历,定然也会怀疑。
他狭长的眼睛冷光波动,半晌已然想好了对策:“这次暂且不罚你。在本尊想出拿到寿元谱的方法之前,你先好好看着这三人,有任何异动就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他。莫要让人发现,知道了吗?”
甄芜马上道:“属下明白。”
甄芜站起来,想要说什么,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
隐峰皱眉:“还有何事?”
甄芜试探地问:“尊上,您接近王白之事……还顺利吗?”
提到王白,隐峰的眉头松了松。虽然王白木讷蠢笨,但一切都如他所料对方将他带回了家。只要事情发展得顺利,他相信王白的心早晚会是他的。
“还算顺利。只是她到底是个凡人,太过蠢钝。本尊看着她的脸总有些不习惯。不过你说得对,待她渡了劫,重缘早晚会回来,我忍受一段时间也无妨。”
重缘……重缘……
甄芜低下头,声音平稳:“无事了,属下祝愿尊上能得偿所愿,早日抱得美人归。”
隐峰一笑:“有你这么个得力的属下,本尊当然会得偿所愿。只是本尊还需要你去办一件事……既然王白把本尊带了回去那么本尊就不仅要获得她的信任,还要成为她唯一的依靠。所以这段时间你不能让任何人接近这里,尤其是那个李大夫,我不想从他嘴里听见任何有关我‘来路不明’的话。”
甄芜马上道:“放心吧尊上,属下虽然不能杀人,但身为魅魔,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噩梦连连、疾病缠身,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隐峰满意地点头。
王白被家人所弃,无家可归且穷困潦倒,只有让她彻底孤立无援,她才会真正地对他交心。一个朝不保夕,苟延残喘的女人想要找寻生的希望时,不是向别人求救,而是拯救另一个人。
只有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她才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牢牢地抓住他。
此时,他莫名地生出一些怨言,不是对王白,而是对行森。对方还是妇人之仁,如果当初对方下手再狠一点,让王白瞎了眼,或者瘸了腿,恐怕这个时候王白早就环抱着他在破屋中取暖了。
不过那个多余的小孩子也是一个问题……
隐峰眯了眯眼,王白太过愚钝,那孩子倒是心善,日后可以留作胁制王白的工具也未可知,暂且就留她一命吧。
远处,乌云缓缓散去,清晨的微光从云尾泄出了一线。
他一笑:“本尊该回去了,今天要演的戏还有很多呢。”
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看到草丛里微微一动,一只小小的黄符纸人偷偷地趴了下去。
早上,隐峰终于幽幽地“转醒”。他咳了一声,转头看这个破败且狭小的屋子,一台眼就看到王白和王简在桌前吃饭。
他沙哑着嗓子问:“这里是哪里?我、我怎么了?”
王简被吓了一跳,看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却不说话的王白,刚想回答王白就道:
“你受伤了,我在后山发现的你。”
隐峰思索了半天,面上恍然:“我想起来了。我本来要赶往梁城,没想到路上遇见了仇家被他们偷袭,一个不防滚下了山坡。”他咳了一声,艰难地接下去:“若不是姑娘相救,恐怕赵某早已命丧黄泉。”他颤颤巍巍地想要起来,却几次都跌了回去。
似是疼得狠了,连咳带喘地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没有姑娘的伤药,我恐怕不能挺过这一关。赵峰日后愿做牛做马报答姑娘。”
说完,缓缓抬眼看向王白。那双向来看凡人似看蝼蚁的双眸竟然也有发出诚恳的光芒的一天。
王白顿了一下,她放下馍馍:“不用。”
接着从窗台上拿下一包东西,缓缓走了过来。
隐峰不由得一愣,王白道:“李大夫说你该换药了。”
隐峰下意识地想说不是三天一换吗,但是还没等他质疑,王白猛地就撕开他腿上的纱布。
隐峰身上的伤并不是小伤,寻常的兵器伤不了他,只有魔刀或者大能的兵器才能在他身上砍出个血痕,为了令王白取信,甚至心疼他,他不惜在身上真切地砍了两刀,因此那伤也是真的。
王白这么没轻没重地用手撕开纱布,相当于活生生地揭开他伤口的一层皮,隐峰额上的青筋一跳,这还没完,王白又把伤药随意撒上,这伤药很是刺激伤口,一瞬间隐峰几乎要跳起来,下意识地要抬手去拍她,但王白抬起眼,木讷的双眸在日光下有了些许澄澈,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瞬间就让隐峰清醒过来,他马上收回手,咬牙挤出一个笑:
“姑娘,你、你可有止痛散?”
王白摇头:“我没钱,买不起。”
隐峰:“……”
包扎完了大腿,又包扎了后背。伤口被包扎好了之后,隐峰几乎没了半条命。他侧躺在床上,准备推心置腹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连卖惨的心情都没了。
反倒是王白主动介绍自己,短短两句话:
“我叫王白,她叫王简,她是我妹妹。”
隐峰有气无力地点头:“王姑娘……”
王简站在王白的背后,有些好奇地看向隐峰放在地上的长剑:“你、你是大侠吗?三姐说有人追杀你。”
“是。”隐峰就知道留着这个小孩有用处,他咳了两声开始说起自己设计了好久的身世:他叫赵峰,本是行走江湖一名无名侠客,上个月劫富济贫的时候得罪了那个富商,对方派人追杀他,他一个不小心中了暗算,这才从山丘上滚了下来。
隐峰知道王白从小就在王家村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就是汴城。这些山野女子对江湖之事十分向往,特别是对劫富济贫的侠客十分崇敬。他用这个身份换取对方的信任再好不过。
果然,王简的双眼放光:“三姐,他竟然是侠客哎。”
王白摸着王简的头,没说话。
隐峰艰难地侧过身,苍白的嘴唇一扯:“不过你们放心,等我的腿伤一好我就会走,赵某不会连累你们的。”
王白道:“你走不了。”
从来都没有人能听出王白的反话,连隐峰也不例外。他惨然地笑笑:“我知道王姑娘是好意让我留下,但是我已经麻烦你们许多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又怎么好意思再连累你们呢?王姑娘,你且放心,等我的伤好我一定会主动消失的。”
王简不由得看向王白,王白按了按王简的肩膀:“等你伤好再说。”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隐峰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这苦肉计真没白费。
接下来的三天,隐峰一直在这座屋子里养伤,期间王白亲自给他换药,这对于隐峰来说本来是一件“暧昧香。艳”的事,但不知道王白是太过愚蠢还是记性不好,本来三天换一次药,被她记成了一天换三次药。
他本可让伤口自行愈合,但王白经常换药让他无法做手脚,更糟糕的是没有止痛药,他只能硬生生地挺着。
第三天,隐峰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只好让王白把自己的佩剑变卖了,去拿钱买药。先不提那药能不能对他管用,把王白支出去半天让他喘口气也好。
此时他有些后悔,为何为了让王白心疼而编造这样一个穷困侠客的背景,但此时事已至此,他也就不得不接着演下去了。
王白把剑卖给了李家村的钱铁匠,钱铁匠一看这剑两眼放光,但面上做出嫌弃状:“这剑的剑柄早已生锈,我看也就是个破铜烂铁,给你两百文吧。”
王白道:“这剑已经被人用过了,我不占你便宜。只要一百文。”
钱铁匠:“……”
王白拿着一百文去李大夫家,却听说李大夫这几日惊悸,已经卧床不起了。王白留下了四十文作为上次的药钱,然后对王简道:“咱们去汴城吧。”
王白是不放心王简在家里的,因此走到哪里都要带到哪里。
“汴城?!”一听到汴城的名字,王简的两眼就放光。王简从小在王家村长大,去汴城的次数比王简还要少,即使是去过,那也是跟着葛碧云在最外城的街边卖菜,每次只能顶着烈日,蹲在菜篮边看着行走的驴马拉粪蛋。
一听说王白要带她去汴城,王简乐不可支,但小孩子心善,下意识地就想起家里那个躺着的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