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却不会放过他。
巧丽的小娘子翻了个身,一步步逼近苏流风。她抬起白净下颚,凝望苏流风汗湿了的脸:“夫君,你不想问吗?”
“我……不该问。”
“不该是不该,但你也应当会好奇吧?”姜萝翘起唇角,“你白日要在宫中待四五个时辰,我孤苦伶仃留在公主府这么久,能做的事可太多了。你不想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和谁说了话,又传召了谁吗?”
她的话里满满都是直白的陷阱,滑不溜秋,故意戏弄苏流风。
她想看先生生妒、生怨、生火气,姜萝想看的事情太多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坏,或许,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姜萝加重了对苏流风的占有欲。
她不满足于苏流风一视同仁的温柔,她想要独占他的所有。
毕竟,苏流风不是佛,他也会起人。欲与怨怼。
苏流风逃避似的垂下眼睫,尽量平和地开口:“如果是阿萝所愿,见什么人都好……”
“即便我把男宠领回府中,领到你我的婚房里也无妨吗?”
姜萝张牙舞爪逼近,刺激性。极jsg强的话,惊扰了苏流风的思绪。
他的薄唇抿得死紧,血色褪去,青白一线。
他想说不许不愿,但苏流风很难开口。
他不该,实不该。
他在忍耐。
姜萝看出来了他内心的挣扎,她抬袖,帮俊美的郎君擦了汗。
少女香风逼近,萦绕于鼻尖。他避无可避,只能抬眼,去看姜萝。
公主明眸善睐,巧笑嫣然,美得令人心惊。
姜萝贝齿轻启:“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夫君能不能对我……再坦率一点?”
一句撒娇的话入耳,苏流风藏了许久的、绷紧了的那一根心弦,终于断了。
啪嗒一声,四分五裂。
他抬手,扣住了姜萝擦汗的腕骨。男人虎口使了一点力,手背上青筋嶙峋。
苏流风辖制住小姑娘,眉眼间俱是痛苦的隐忍,耳廓也红得刺眼。
“阿萝……”
正当他要说什么的时候,红漆菱花隔扇门被赵嬷嬷推开了。
骤雪寒风兜入屋内,烛火哔啵碎响。
客人们再抬头,驸马已松了手,正襟危坐,宛如谦谦君子。
唯有姜萝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她的兄长终于被她逼溃了一次防线。
原来苏流风也没有他口中所说的那般……无情无欲。
御医照例为姜萝诊脉,然而咂摸了半天,只品出一句姜萝虚火旺盛,要喝点败火的凉茶,以免嘴角起燎泡。
赵嬷嬷听得一愣:“没旁的事了?”
御医:“没了……得有其他事吗?还请嬷嬷明示。”
赵嬷嬷只得道:“殿下是不是有双身子了?您再好好看看?”
御医忙郑重再把一次脉,他缄默许久,才战战兢兢答:“真没有喜脉……”
赵嬷嬷失望极了,给御医包了酬金,送客离府。
姜萝偷偷看一眼苏流风,嘴角上翘。先生嘴上说不在意,私底下却似乎悄悄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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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雪积得足足有小腿高,皇帝体恤年迈的老臣,特地罢免了朝会,折子由司礼监值房的宦臣递到御书房便是。
在这个冬天,苏流风又忙里抽闲,上了一回玄明神宫。
自从神宫被业族人接手以后,为了消除岐族佛子女们留下来的痕迹,他们革旧鼎新,改了许多规矩。譬如地砖底下盘地龙,这样的炽炭烧起来,足底暖和,赤足走上去不会受冻。
但苏流风记得,神宫里保持寒冷,是为了让佛子体会人间寒冬疾苦,劳其心志,不忘惠民。
蒙罗这样一改,脚下是不遭罪了,但他享受富贵荣华,便与弄权的达官贵人无区别了。
蒙罗见苏流风一定盯着他的赤足出神,笑道:“奉,你应该不知道,寒冬腊月里,踏在石砖地上究竟有多冷。当年为了侍奉你们这些佛子女,业族必须夏天受溽暑折磨,冬天受冰雪侵扰,代替你们受过,有时候就连脚上受了伤,我都感觉不出来,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难过了。”
苏流风低眉,什么都没说。
他问:“剩下的佛典呢?”
蒙罗捧着一摞厚厚的书卷过来。
书卷刚摆在案上,蒙罗忽然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提醒:“奉,这是最后一卷佛典了。”
苏流风一怔,他定定看着这一摞佛典,半晌没有出声。他不怕死,也不想在蒙罗面前露怯,他只是没想到岁月的尽头来得这样快,和阿萝相处的时光会变得那样短。
他的生命开始了倒计时,终于有一天,他要离姜萝离去了。
蒙罗玩味地咂摸苏流风的神情,但令他失望的是,奉可能早早看透了生死,所以他显得那样平静。
“你不害怕吗?”蒙罗纳闷地问。
“害怕什么?”苏流风抿了一口茶。
“害怕死亡啊,你明明很喜欢大月国的三公主。”
苏流风问:“若我说害怕,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蒙罗笑,“因为我更怕你有朝一日会反咬我一口,奉,你们岐族能掌控风雨、未卜先知,每一任佛子女都太厉害了,所以我不敢留你。”
“多谢你的赞誉,我要开始翻译佛典了。”
“嗯。”蒙罗没有阻拦他,他的目光透过眼前的年轻人,看到了他的母亲。上一任佛女,也就是苏流风的母亲,他也曾经侍奉过她的。
她是高洁的女子,如神佛一般,脸上总带着恬静的笑。
她是世间道法的化身,一言一行都秉承着神佛的尊荣。
直到她也会有情。欲,和其他人诞下苏流风这个孩子。
那一刻,蒙罗的信仰破灭了。
他想,岐族也不过如此,都是肉眼凡胎的普通人。
正如眼前的奉一样,即便他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苏流风。
但他也会有欲。念,也会爱上一个女人。
他早被毁了。
室内的香烟袅袅升腾,热气拂面。
苏流风翻开佛典最后一卷,忽然愣住了。他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仍旧碾磨墨条,蘸墨汁书写译文。
只因这一卷传授的术法,是“重生之术”。
所有疑点都在苏流风脑中解惑。
为什么玄明神宫在岐族人的掌控下,能历经几个王朝颠覆,八百年长盛不衰。不是因为他们的神力高超,能未卜先知。而是所有佛子女都精通佛典,能懂得“重生之术”,也唯有他们的血肉才能触发重生一世的机会。
只要掌控国家的因果轮回,那么重来一世,也必然能择中明君,又怎会保不下玄明神宫?
难怪佛典的译法只能让岐族佛子女知晓。
怀璧其罪,若是让君主知晓,他们定会圈养佛子女,繁衍出一支新的种族。到那时,世间必然大乱。
那么今生,他没有重生,定是在上一世,把机会让给了姜萝。
苏流风赐福于姜萝,也是那时,他的佛子身体真正灰飞烟灭。
姜萝是苏流风种下的因,而杀死姜萝的陆观潮便是果。
因果会轮回,所以他们才能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唯一被忘记的人、被抛弃的人……原来是苏流风啊。
苏流风明白了。
他为了保护姜萝,还是会故意译错佛典,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蒙罗不能得到佛典的重生术的恩赐,否则,天下必将大乱,而灾祸会蔓延到姜萝身上。
苏流风好不容易看到姜萝露出那么多笑颜,好不容易看到她快乐。
他希望她能一直幸福。
为了姜萝的人生,为了得到万无一失的幸福结局,苏流风必须死去。
岐族已经被灭了族,苏流风是最后的后人。
没有岐族佛子女的血脉作为媒介,重生术必不可能成功。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
人世间的玄妙,苏流风时至今日,终于懂了。
这一次,他赴死,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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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京城的四方镇,为了迎接除夕年节,家家户户都晒起了腊肉,挂起了灯笼,一时间整个镇子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本该喜气洋洋的街巷,却有一户人家门窗紧闭,连屋门檐角挂的红纱灯笼都没点,静悄悄的,仿佛没住人一般。
跨过院门入正堂,原本大敞开的堂屋关得严丝合缝,里面时不时传出呜咽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一家四口人全跪在地上,四五岁的孙子看到母亲和祖母吓白了的脸,忍不住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许是嘹亮的哭声太恼人了,主座上的男人几不可查蹙起眉头,身侧的暗卫见状拔刀,想要为主人家排忧解难。
然而刀刃还不曾递出去,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伸出白皙长指,还是从碟子里摸了一块甜糕递到孩子的掌心,凉凉地道:“莫哭了,再哭,给你吃的就不是甜糕了。”
小孩子哪里听得懂不速之客凶悍的要挟,他挂着泪珠,欢喜地咬着甜糕,终于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