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涛诧异,忍不住抬眸,望向缠绵病榻的父亲。这是皇帝第一次待他这样温情讲话,姜涛的鼻腔发酸,眼泪溢满眼眶,他膝行两步,在皇帝枯瘦的手边垂下头。
皇帝长叹一口气,摸了摸姜涛的头:“你母亲……去了。”
姜涛哽咽:“是。父皇,儿臣没有娘了。”
他从来不曾在皇帝面前示弱,他知道天子不喜欢软弱的儿子。但他今天没能忍住,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一遍又一遍执拗地说:“父皇,我再也看不到娘了……”
皇帝听得心酸,他握住孩子的手:“是,为父也和你一样,很想念阿蕖。”
姜涛依偎着父亲,哀哀地恸哭。他和皇帝,终于像一回真正的父子了。
姜涛心里既酸楚又柔软。
父亲待他很柔善,没有为君者的锋芒。
姜涛感受到久违的父爱,心里很满足。仿佛在今日,所有童年不可得的关怀,通通都被他找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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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皇后葬入皇陵后,坤宁宫真正空下来了。
兰溪殿的宫女们一个个心中窃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宫中无后,如今协理后宫的权力便落到了柔贵妃手上,大家都在猜测柔贵妃可能会成为继后,他们兰溪殿的宫人往后要跟着鸡犬升天了。
但是又有比较诡谲的一点,那便是皇帝召见大皇子姜涛的次数逐渐频繁,俨然要把他当皇太子来培养。
柔贵妃和李皇后素来不和,待皇帝驾崩,新君若是姜涛,又能有多少分母慈子孝?
宫人们想到这里,又愁肠百结,一个个面面相觑不作声了。
柔贵妃倒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茫然地望了一眼坤宁宫所在的方向。
那个和她斗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死了,还死得这么窝囊。
她不免皱起眉头,和淑妃端来几个盆,烧了jsg点纸钱。
没写沟通阴阳的表文,淑妃也知道柔贵妃是想着“死了死了一死百了”,烧给皇后的。
她不免问:“不写个名字,底下人能收得到吗?”
柔贵妃冷笑:“她那样蛮横能耐,谁敢抢她的纸钱?宫里头的孤魂野鬼没一个能斗得过她,恐怕阴曹地府她也得称王,别为她担心了。”
“那好吧。”淑妃不再说什么,她一向听话,唯柔贵妃马首是瞻。
柔贵妃又往烧纸的盆里丢了几块糕点与供果,和老朋友叙话似的喃喃:“你一辈子都学不会做小伏低,临到死了却开了窍。这一招用得厉害,竟让皇帝永远担待你的儿子。李蕖,谁不说你一句可恨可怜呢?”
顿了顿,她又抿唇,问:“可是,这样值得吗?”
把命都丢在这个宫里,一生为夫君活,为儿子活,最后连死都身不由己。
值得吗?
可能不值得,李蕖只是,没得选罢了。
第70章
今年出了太多的事,又是多州大水,又是皇后急疾故去。天寒岁暮的冬季,天还迟迟不落雪,实在不祥。
为了消除灾厄,也为了祈雪,皇帝与玄明神官蒙罗一块儿作大醮法坛招雪。
也不知是钦天监日子挑得好,还是蒙罗真上达天听,夜里,棉絮似的雪粒子徐徐散落,洋洋洒洒,拢住了飞翘檐角下挂的防风羊角琉璃灯。
天气渐冷,柔贵妃把着后宫的局势,姜萝的生活难得有几个月的平静,再也不必担心后党的人忽然下手。皇帝从悲伤中缓和过来,又渐渐把真心藏匿于暗处,变回那个冷酷无情且无坚不摧的君主。
皇帝精神头恢复,是时候继续下这盘朝政棋局,开始秋后算账了。
既然李皇后从后座上陨落,那么李家凝聚的那一团气也就散了。
李家还有姜涛、姜敏自顾不暇,正忙着揣摩圣心,好保下一些李家背地里的势力,留作后盾。
姜萝斗累了。
她静观其变,懒得搅水,自顾自窝在了公主府里,过起了睁眼吃闭眼睡的闲适生活。
近日来姜萝嗜睡,赵嬷嬷看在眼里,疑心她身体哪里不适,私下和吕厨娘说起此事,要灶房的人帮忙炖点人参鸡汤给姜萝进补。
吕厨娘忙不迭应下,正要杀鸡拔毛,忽然神秘兮兮地问了句:“嬷嬷,您确定殿下是累着了,不是有孕?我家里人一怀孩子也不害喜,就犯困,爱赖在被褥子里。”
经吕厨娘一提醒,赵嬷嬷福至心灵:“我还真的不知道殿下月事有没有推迟,万一怀了身子,咱们可得打起十二分小心。”
“自然!那你找个御医来府上瞧瞧吧?”
“是了是了。”
赵嬷嬷把姜萝当孩子来看待,险些忘记了她也是有了夫婿的小姑娘,保不准真有孕,又没个姑婆长辈在旁传授经验,蒙在鼓里。
思及至此,赵嬷嬷足下生风,端一碗红枣银耳汤入了内室。
她笑盈盈地唤醒闭目养神的姜萝,把甜汤递给主子:“殿下,您月事是不是推迟了?”
姜萝近日喜酸吃辣,苏流风拦不住,脾胃吃出点毛病,害得癸水都迟了。
她点头:“是迟了几天。”
“要不寻个大夫来瞧瞧?”
“过几日就会来的,我有经验,不必兴师动众。”
赵嬷嬷叹息,果然姜萝没有母亲指点,不明白小儿女私事的紧要。
她不免心疼主子,道:“殿下,月事迟迟不来啊,还可能是有了双身子,您可不能不上心,咱们请太医院的御医来府上把把脉吧?”
闻言,姜萝一口汤喷了出去。
她哭笑不得,该怎么告诉赵嬷嬷,她和苏流风压根儿就没行房事呢?
急赤白赖讲这个,好似对苏流风名声也不好,外人定会觉得先生无能,不够伟岸,也不振男子雄风。
姜萝护短,要替他打掩护,只能轻咳一声,应下:“那嬷嬷帮我传召一回御医诊脉吧。”
反正也验不出个东西南北来,权当走一回过场。
好巧不巧,就在这档口,苏流风下值归府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厚实的狐毛大氅,在姜萝的要求下,还戴了白兔毛围脖。
里外都捂得严实,密不透风。偏偏郎君眉目入画,压根儿不显得臃肿磕碜,反倒有种自如的圣洁,见之忘俗。
苏流风手冻僵了,他不想冷到姜萝,特地站屋外抖落一肩的雪,再敲门,请示姜萝,得了应允,缓步进屋。
“夫君手里抱的是什么?”姜萝眼尖,一下子就看到苏流风怀里捧的宝贝。
苏流风一笑:“是茶饼,杏林贤弟特地给我装在柚子皮风干的罐子里带来的,说是掺杂了柚皮香味。”
“带柑橘风味的茶水?听起来怪稀奇的,给我看看。”
赵嬷嬷一听姜萝要吃茶,忙大声咳嗽:“殿下!”
姜萝茫然:“嬷嬷怎么了?”
“您要是怀了孩子,可不能吃茶。”她嗔怪地上前,收走了苏流风的茶罐子,打趣,“驸马可能要做父亲了,还任着殿下胡来,可真是莽撞!”
此言一出,姜萝顿时僵在原地。
苏流风也随之一愣,浓长的雪睫轻轻扫了一眼姜萝,欲言又止。
妹妹……有孕了?
不是他的,那是谁的?
苏流风袖中白皙指骨微蜷,白日他在大理寺当值并不在府中,难道姜萝有了新欢,而他全然不知?
苏流风不觉得恼怒,他只有几分怅然与惘然……其间,还糅杂几分若有似无的嫉妒。
他艳羡那个能亲近姜萝的男子,他只是……瞻前顾后,太胆小了。
最尴尬的事终于发生了,姜萝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总不能张口就推拒,直言自己没怀孕吧?
她这么笃定,还不是有鬼。
于是,姜萝窘迫地跺脚:“哎呀,嬷嬷你别说了。”
赵嬷嬷猜到小夫妻面子薄,无奈一笑:“好好好,是老奴多嘴。奴婢这就去请御医来看诊,殿下别下地,好生坐着静养。”
姜萝只能乖乖躺回了床上,任赵嬷嬷奔走于雪中,出府传御医。
屋内仅剩下姜萝和苏流风。
姜萝懒洋洋横躺于床榻上,而苏流风挺直脊背,坐得端庄。姜萝侧头看苏流风,屋里还烧着银炭,门窗也不过漏了一道小缝,苏流风披了厚衣,鬓角汗湿了也不肯脱去外袍,生怕引起姜萝的注意。
他拘谨得很,束手束脚的模样,落在姜萝的眼里就成了一种体面的狼狈。
她忽然噗嗤笑出声,引得苏流风侧眸:“殿下?”
姜萝止住张扬的笑,觉得眼前的先生莫名带了点可恨。
“夫君不想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
姜萝今时今日才发觉,苏流风对她的宠爱里带了点天然的冷漠。
那不是无尽的纵容,而是高高在上的无视。
苏流风仿佛一尊冰凉的雕像,面无表情是冷酷,一直端着无意义的笑容也是无情。
她不想对着木头讲话,她想看苏流风那颗滚烫的心。
姜萝可能生来便性恶,她才会一次次刻薄地逗弄苏流风,挑衅苏流风。
正如姜萝要抵抗皇权一般,有时她也不服苏流风。
她想让他服软。
姜萝忽然发难,苏流风骨鲠刺喉。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想问,而是不该问。
那是姜萝的私人领域,他说好不再涉足。
若他碰了,就是和姜萝假戏真做。
那么,他便不能痛快赴死,他会和她有牵扯。
苏流风有许多难言之隐,他不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