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媚筠有些想笑,这种在跟她解释前任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好像她在乎一样。
江媚筠慢条斯理地把汤包咽了下去,“她们都是你的嫔妃,又不是我的,你自己处理去。”
赫连珩左看右看,感觉江媚筠似乎是真的不在意,松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泛起一丝落寞——因为不爱,所以才不在乎吧。
可到底她还在他身边。
“以后就咱们两个人,”赫连珩低声道,又摸摸她的肚子,语调柔软得不可思议,“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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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宜嫔薨了。”
永和宫甘霖斋,宫女绿竹低声说着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旨意虽是说按嫔位礼葬,然而实际却连个贵人都不如……”
邓清漪皱皱眉,“知道了,你下去吧。”
绿竹一噎,哪怕是知道自己主子的心性,这样凉薄还是让绿竹心里发冷。
她悄然退下,打算去趟雨禾轩——自己主子和宜嫔是假姐妹,她和木棉却处出了几分真情谊。宜嫔的遗体是木棉发现的,木棉吓得只知道哭,到底没有勇气殉主,却听到梁德庆说宜嫔唯一的遗愿是放木棉出宫,惹得木棉又是羞愧又是感动,反而想要追随主子而去了,只是被梁德庆拦了下来。绿竹心里酸的同时又有点羡慕,她想去看看木棉,别让她做了傻事。
邓清漪没心思在意绿竹的想法,她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流年不利。
按说她入宫的时机并不差,中宫之位虚悬,最得宠的是个名声差到出奇的盛妃,其他的老人几乎都已经失宠,而且也没有子嗣傍身,剩下的都是和她一同选秀入宫的秀女。虽然她出身不如其他秀女,但比起手段心计,她不输任何人,邓清漪信心满满,自己能在这深宫之中搏出一条青云路来。
可惜她走错了最关键的一步棋。
那时太后和还是盛妃的皇贵妃斗得厉害,在太后折损了本家侄女之后,她心急了——成为太后的棋子,这个诱惑太大了,她选择了投靠太后,想要扳倒皇贵妃。万万没想到,皇贵妃毫发无损,反而是整个冯家一口气被皇上端了。
一步错步步错,她再想转而投向皇贵妃已经不可能了,只好蛰伏下来,默默等待机会。
皇贵妃有孕的消息传来之后,邓清漪总算松了一口气。
如今没了太后这种可以撬动皇贵妃地位的人物,光凭她一个小小贵人,短时间之内让皇贵妃失宠并不现实。但是皇贵妃有了身子就不一样了,怀着身孕不能侍寝,皇上总该临幸其他嫔妃,到时候就是她的机会。
可比起当初冯家一夕覆灭,更让邓清漪没想到的是,皇上竟然依旧宿在锺翎宫,心甘情愿当和尚!
邓清漪这才真的着急起来,她入宫已经快三年了,明年又是大选年,等新人入宫,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哪里还有得宠的机会?
她心里发了狠,必须尽快除掉皇贵妃,不然她永远不可能有上位的机会!
可皇贵妃实在被保护的太好了,邓清漪根本不可能让皇贵妃出事而不引起丝毫怀疑,思来想去,她只好借用一下吴颂荷这把刀——和她不一样,吴颂荷一直走不出失子的阴影,哪怕嘴上不说,她却知道吴颂荷心里时时刻刻想着要报仇,只要有一个机会,哪怕冒着会被发现的危险,吴颂荷也会去做!
一切如同邓清漪的预料,她轻轻巧巧的放下饵,吴颂荷便上钩了。只是吴颂荷实在是不得用,自己暴露了不说,皇贵妃连根头发都没伤到!
不过想想也是,她和吴颂荷做了这么久的好姐妹,对方一点都没疑心之前小产有大半原因是拜她所赐,这样又蠢又天真的人,能指望什么呢?
邓清漪有些心绪不宁,失了这样一把刀,之后要怎么做?
真要自己亲自动手不成?
“小主!”正在这时,绿竹慌慌张张地进了屋,她走到半路,听到了一个让人不可置信的消息,连忙折了回来,“小主,听说皇上下了旨意,要将所有不是主位的嫔妃迁到明春园!”
“什么?”邓清漪怀疑自己听错了,厉声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绿竹急急道:“外边都在传,皇上已经晓谕六宫,想来不一会儿就有人来传旨了!”
果然,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圆脸的小公公带了圣旨,旨意说的清清楚楚,贵嫔位以下的嫔妃迁居明春园,开春便动身。
邓清漪被这消息打得有点懵,明春园位于京郊,本是皇家避暑的园子,但后来修建了别的行宫,明春园被渐渐废弃,皇上更是早就不往明春园去了。将她们发往明春园,跟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圆脸的小公公合上了圣旨,又对邓清漪笑着道:“小主若是不愿迁居,出宫也是可以的。”他压低了几分声音,“只是为了皇家体面,小主须得改名换姓,贵人邓氏只能病亡,不过您放心,皇恩浩荡,皇上会赏赐金银,保您一辈子衣食无忧。”
邓清漪可不觉得这是什么皇恩!
她进宫是为了地位荣华,怎么能就这么出宫去!出宫之后,她只能嫁一个凡夫俗子,就算谋划嫁进王侯将相的府邸,哪里比得上做皇妃?
可不出宫,她便只能住到明春园,无诏不得入宫,她机关算尽,难道只落得一个终生默默无闻的结局?
这让她怎么能甘心!
“这不合祖制!”邓清漪恨得呕血,“皇上行如此荒诞之事,朝臣就什么都不说吗?”
小公公被邓清漪的反应吓了一跳,他传了这么多次旨,其他接旨的嫔妃们有黯然的,也有羡慕嫉妒皇贵妃的,还有暗自窃喜的,像邓清漪这么歇斯底里的还是第一次见。小公公心里一转,了然之后便是无语,这位是还没死心呐?
皇上的心思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宫里谁不知道,锺翎宫里头那位说是皇贵妃,可待遇哪样不比皇后,如今更是怀了小主子,这要是个皇子,妥妥就是以后的储君!
行事不合祖制又怎么了?谁让皇上喜欢呐!专宠皇贵妃说起来还是不合祖制呢,难道没有愣头的御史谏过?说什么皇贵妃德不配位,让皇上宠幸其他贵女,开枝散叶,可皇上不仅当没听到,转头就寻个由头把人贬到天南海北去了,多来几回,谁受得住?谁还出头?
小公公摇摇头,得,也别想跟这位小主讨赏了,这么一想,他态度就敷衍了不少,也不多说什么,只躬了个身道:“朝上的事,奴才也不懂……小主考虑一下,奴才过几天再来。”
邓清漪哪里还有心思在乎小太监认不认真办差,她现在满脑子的利弊权衡——怎么办?走还是留?
第49章
江媚筠啼笑皆非,她居然也有被夸心慈的一天了。
暂且不提邓清漪暗骂了多少次她生不逢时, 遇到了这样一个昏君,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给已经成了死水的后宫带来一点活气,不少嫔妃惊喜不已——本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深宫里孤苦无依的度过一生, 没想到还能有这等造化!哪怕是换了身份, 出宫也代表能与父母亲人团聚, 怎么能让人不欢喜!
有些连皇上面都没见过的更是喜不自胜,入宫这么久也没侍过一次寝,还不如出宫, 说不定还能再嫁良人!
前朝自然也很快得了信。听说皇上下旨将所有低位嫔妃迁居京郊,朝臣的反应居然没有想象中那样大——皇贵妃独宠这么久,大臣们从最开始大义凛然地上谏,到后来抗争不成、不甘不愿地接受现实, 再到最后俨然习惯了皇上一遇到皇贵妃的事就变昏君,如今乍闻此事,初是瞠目结舌,可再仔细想想, 以皇上对皇贵妃的心思, 有这么一天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这道旨意最终没像邓清漪所期盼的那样掀起水花,大部分人都心知犟是犟不过皇上的, 对皇贵妃的事儿装聋作哑——当然, 这除了因为皇上说一不二的强势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皇贵妃对指点朝局没什么兴趣,再作也是在后宫的一亩三分地, 祸害不到前朝来。
只希望皇贵妃的孩子别像生母,肖父才好, 当然, 最好不要学了皇上的色令智昏……
无论众人怎样想, 圣旨已下,迁居之事依旧由代理后宫事的恂贵妃处理。梁德庆将理好的花名册交给恂贵妃,“辛苦贵妃娘娘。”
“有劳公公跑一趟,”恂贵妃笑着示意身旁的贴身宫女接过,“还请公公转告皇上,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
“娘娘放心,奴才必定把话带到。”梁德庆自然应下,“您的功劳,皇上心里都记着呢。”
恂贵妃的笑又真诚了三分,话却是滴水不漏,“哪有什么功劳,本分罢了。”
梁德庆心里不由一赞,果然是在宫里被打磨过许多年的老人,可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样齐全的人,没能得皇上的眼。
等梁德庆一走,站在一旁的宫女替主子抱不平,“皇上也真是,宫里什么大小事情都指望娘娘做,却连看也不来看看娘娘……”
“银烛,”恂贵妃看她一眼,只是一个眼神,却让银烛安静下来,“慎言。”
虽是阻止了银烛,恂贵妃心里也微微一叹,不过转瞬之间,她便理平了心绪。
心中有不平吗?
自然是有的,可年纪愈大,争夺的心思也就愈发淡了,若说恂贵妃以前还有一点观望局势的心思,现在是彻彻底底只想关门过日子了。看看皇上点名留在宫里的三人,除了因为她们资历老、都是妃位,更大的原因,不就是看中她们不争?
她一个教导宫女出身,有如今这个地位已经算是到顶了,依皇上的性子,只要安安分分,死后说不定还能被追封一个皇贵妃。虽然没有子嗣,但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呢?她有位分,有权柄,也算是有依靠了。
明春园废弃的时间不短,许多东西要添置,有些地方还要翻修,宫务管理起来已经不轻松了,又加了这一桩,恂贵妃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干起活来,却没想到的是惊喜在后面等着她。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很快便到了开春,恂贵妃正忙得不可开交,而锺翎宫里迎来了一位稀客——久不现于人前的静妃求见。
如今江媚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不过比起两个月前,她并没有胖多少,岑林山控制了她的饮食,以免孩子个头太大,生产困难。因为怀相不好,江媚筠已经许久没有出门,养胎的日子十分无聊,再加上静妃素来是个隐形人,此次上门说不得真的有事,江媚筠便没有将人拒在门外。
已经是柳枝发芽的季节,但一向畏寒的静妃还穿着带毛领的衣服,不过她面色红润,显然身子调理的不错,江媚筠问起,静妃笑答:“岑老大夫不愧是杏林圣手,吃了一段时间他开的方子,又按他所说的一些方法调理,果然好多了。”
“恭喜。”如今没有利益冲突,江媚筠也不会盼对方不好,“既然如此,便多请岑大夫去锦祥宫给你看看。”
“那便多谢娘娘了,”静妃客气了一句,随后开门见山说起了今日的来意:“今日来叨扰,是有点事想求娘娘。”
静妃的娘家妹妹方氏前几年成亲,嫁的是位宗室,丈夫是家里的独苗,生母早亡,父亲去世后袭了镇国将军的爵位。小两口感情很好,但世事无常,成亲第二年,方氏的丈夫遭遇意外,坠马身亡。方氏突闻噩耗,强打精神处理丈夫丧事时却发现自己有孕了。方氏歇了再嫁的心思,决定把孩子生下来,然而怀孕期间多思多虑、心情郁结,导致方氏身子越来越差,最后虽是顺利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但不过一年,方氏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我那妹妹公婆早亡,夫家三代单传,人丁一直不旺,没有什么靠谱的近支亲戚,只好往娘家使劲,托人给我递了消息,叫我好歹帮一帮她,给她女儿找个归宿,”静妃叹道,面容平静之中带了感伤,“我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妹子,她女儿是我的外甥女,生下来就没爹,刚会叫娘,生母也要没了……我心里实在不忍,故而今日厚颜求到娘娘跟前,请您跟皇上说一说,看看能否将她接进宫养在我这里。”
江媚筠一时没说话。静妃以为她不愿,又补充道:“……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她不仅是我的外甥女,也姓赫连……”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媚筠回过神,“我只是在想,宗室里这样的情况多不多,不若也让恂贵妃和贞妃养个孩子。”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特别是对于这时的女子来说,有孩子就有盼头,恂贵妃这三人亲自生养的指望不大了,再加上身份特殊也不能收养儿子,但抱个女儿养也是好的。再者说,宫里的日子无聊,给这几个人找点事做,也就没心情琢磨许多有的没的了。
静妃愣住了,显然是没想到江媚筠不仅答应的如此轻易,还想到了恂贵妃和贞妃——贞妃也就罢了,江媚筠一向看不上恂贵妃,若说江媚筠同意她和贞妃收养个女儿,单单将恂贵妃落下气气对方,静妃还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纳罕。
这是转了性了?
静妃不由仔细看一眼对方,还是那张极漂亮的脸,但因为怀孕的缘故圆润不少,使得她看上去少了几分勾人的媚意,却多了端庄雍容的味道。
相由心生,许是真的不一样了——静妃嘴角不由抬起一抹淡笑,不管是什么原因,这种转变对她们这些留下的嫔妃来说肯定是好的,以后在宫里的日子许是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娘娘心慈,是我们的福气。”
江媚筠啼笑皆非,她居然也有被夸心慈的一天了。
等赫连珩一回来,江媚筠就将此事跟他提了。赫连珩想了想,这事还真没坏处,于是叫来宗人府,询问如今宗室里像这样父母双亡的子弟和宗女有多少。
结果像静妃外甥女情况的并不多,哪怕有父母乃至祖父祖母双亡的,也有叔婶或者兄嫂等近亲,不算完全孤苦无依——毕竟这时候没有计划生育,一大家子总有个能照应的。
不过宫里的娘娘想收养女儿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不少宗室都动了心思,想把自己亲生的女儿送进去参选——一旦被贵人选中,哪怕不是养在最受宠的皇贵妃跟前,也是贵妃位和妃位娘娘膝下,以后有了封号,可就是实打实的公主!
一时之间,负责挑人造册的宗人府被踏破了门槛,连梁德庆都收到了礼,直到赫连珩吩咐下去父母俱全的不要才算是让这些人死心。不愿得罪人的宗人府宗正这才长出一口气,连忙把筛选好的名册呈了上来。赫连珩扫了一眼,又划掉了几个年纪不合适的,将勾划好的名册递回给了宗人府,“定好日子送进宫里让恂贵妃几个亲自选吧。”
于是等恂贵妃打理好一众事宜的时候,便从梁德庆处听闻了这个喜讯。她最初以为是静妃想要收养个孩子,不愿意太招眼才连带着她跟贞妃一起求了皇上,皇上顾念旧情应了下来,后来才知道这事居然是皇贵妃主动提的,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挑人那天,恂贵妃还有点回不过神来——锺翎宫那位什么时候这样好性了?还真是因为怀了孕?以前皇贵妃也不是没怀过,照样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性子,怎么这胎居然变了心肠?
静妃和贞妃分坐在她两边,恂贵妃同静妃对视一眼,对方像是知道她心中想法,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她又看向贞妃,却见这个心大的已经喜滋滋地开始打量面前的小豆丁了。
恂贵妃失笑,放下那些想法,也认真打量起来。
敢送到贵人面前,这些小姑娘别的不说,眉目都是端正清秀的,哪怕年纪小,也是白白胖胖,看着就招人疼,让恂贵妃这样喜欢孩子的心都软了。赫连珩没挑已经记事的,这些小姑娘最大的不过三四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奶娘抱着,都是不知事的年纪,并不知道从今天起,她们之中有些人的命运会永远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看了几篇神仙文看到哭出来,再想想自己写的天雷,还能继续码字我也是十分坚强了……
第50章
——皇贵妃这胎太凶险了。
阳春三月, 春暖花开,宫里迁走了一大批嫔妃,多了三位公主。
那日选人, 恂贵妃最后选了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 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 不过三岁多已经有小大人的模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从不乱看, 答话口齿清晰,显然被教养得不错。静妃自然选了自家的外甥女,贞妃则是挑了个圆脸蛋胖乎乎的小姑娘,她长相十分讨喜, 一笑起来露出脸上就出现两个小梨涡,让人也想跟着她一起笑起来。
挑出来的三个人按年龄序了齿,恂贵妃挑的是大公主,贞妃和静妃挑的则分别行二、行三。
一时之间, 这几位新的小主子成了宫里人人讨论的话题, 都说这几位命好,一朝飞上枝头成了金凤凰。
这股子新鲜劲儿还没过, 江媚筠肚子里的小祖宗等不及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