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败柔然让赫连珩再次赢得了一波民心,同时威望暴涨的还有闻翰阳,如今无人不知这位少年名将的名字,而且文翰阳年轻有为,相貌英俊,而且还未娶亲,待嫁的姑娘们春心萌动,已经有了皇贵妃的皇上在“闺阁女子最想嫁之人”的排榜上从第一掉到了第二。
江媚筠听到这个八卦笑了半天,不过她也开始暗自留意起来,之前她问过文翰阳一回,那么大个儿的小伙子害羞得手足无措,从脸红到脖子根儿,只憋出一句让江媚筠做主。这一仗打完,西北应该能安稳许多年,文翰阳已经十八,娶亲一事,再拖也拖不得太久。
她让碧桃搜集了一份适龄贵女的名册,碧桃做事最是妥帖,名册上贵女的出身性情都写得十分清楚,江媚筠一个一个勾画,将个性家世不合适的一一排除。
看着看着,江媚筠抬手打了个哈欠,她看了看天色,还没到歇午觉的时间就有些困了,果然书册是最助眠的东西。
“娘娘,”碧桃这时候进来,告诉了江媚筠一个消息,“欧阳家二公子和他的夫人和离了。”
江媚筠书写的动作一顿,眯起了眼。
欧阳家的二夫人,正是她的嫡姐江媛筱。
*
与江家一样,欧阳家也是传世百年的书香门第,两家世代交好,时有通婚,江媛筱的母亲江大夫人便是出身欧阳家的嫡小姐。江媛筱与欧阳家的二公子欧阳既明是表亲,二人青梅竹马,情窦初开之时便互许终身,海誓山盟,甚至为了欧阳既明,江媛筱拒绝了身为皇亲国戚的赫连珩——她性子高傲,怎么会愿意和其他女子共享一个夫君,欧阳既明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岂是注定三妻四妾的赫连珩可比?
刚刚成婚的时候,两人蜜里调油,感情甚笃。然而两年过去,江媛筱迟迟不孕,本来对她极好的婆婆开始四处挑剔,并且试图往欧阳既明的房里塞人,欧阳既明守着对江媛筱的承诺,出面拒绝了母亲的好意。
这确使得欧阳夫人愈发不满,欧阳既明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也越来越疲累,江媛筱心中愧疚,却到底不愿与他人分享丈夫,没有松口。
欧阳既明是个风流子弟,在外少不得逢场作戏,虽然为了江媛筱,欧阳既明会拒绝与投怀送抱之人行夫妻之实,然而事情传到江媛筱耳朵里,终究不似雁过无痕,当做无事发生。
随着时间流逝,当初的激情退去,一点点摩擦积累起来,使得两人渐渐离心,当欧阳夫人再次赐下丫鬟的时候,欧阳既明没有拒绝。
欧阳既明歇在别院那晚,江媛筱彻夜未眠。
两个月后,欧阳既明告诉了她丫鬟怀孕的消息,并且和她说会去母留子,将孩子养在她的膝下。
可江媛筱到底和自己过不去,每每和欧阳既明亲热,她都会想起那个晚上心上人与别的女子颠鸾倒凤,本该是人间极乐的快活事,对她来说,变成了最折磨人的酷刑。
又过了一个月,江媛筱平静地提出和离。
欧阳既明如遭雷击,苦苦劝说,欧阳夫人虽然在儿子的子嗣问题上觉得媳妇不识大体,但她也算看着江媛筱长大,也来做说客让江媛筱留下,江媛筱却不为所动,坚持和离。
拉锯之下,欧阳夫人没了耐心,答应了和离一事,江媛筱以绝食相逼,欧阳既明最后拗不过她,既不舍又痛苦地写下了放妻书。
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江媛筱望着窗外的落叶,回想往事,不自觉幽幽地叹了口气。
是她太过天真,奢望自己也能像话本中人,与一人互相拥有彼此,携手白头,可现实里,哪有所谓的一生一世呢?
不过想到了什么,江媛筱心中一动,她那位在皇宫里的妹妹……
“筱儿。”
江媛筱回过神来,向门口看去,认清来人,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母亲。”
看着女儿消瘦的脸庞,江大夫人心疼不已,她快步走过去拉着江媛筱坐下,“别站在窗边,小心受了寒。”
“无事的,女儿的身子,女儿自己知道,”母亲的关心让江媛筱心中熨帖,同时她也十分内疚,“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你是娘的女儿,娘愿意担心你一辈子,”江大夫人抚摸着江媛筱的脸,“筱儿莫再为你的表哥伤心了,娘定会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以后你一定会比在欧阳家过得更好。”
“母亲说什么呢,”江媛筱哭笑不得,她已经想清楚了,与其受情爱折磨,不如这辈子不再嫁人,依她的学问和名声,总该做得了一位女先生,但她暂时不打算告诉母亲,以免母亲担忧,便寻了个别的借口,“女儿刚刚和离,不着急再嫁,母亲这么着急,莫不是女儿赖在家里,惹得母亲厌烦了我?”
江大夫人笑了,“傻孩子,说什么呢,娘都说了,愿意照顾你一辈子。”只是女子最终的归宿还是要嫁人,江大夫人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她的女儿,值得世间最好的归宿,只是女儿现在可能不愿意听到有关于成婚嫁人的话题,她打算等事情一成再告诉女儿。
*
一场秋雨一场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渐冷,江媚筠最近赖床愈发严重,往往睡到日上三竿才磨磨蹭蹭地起身。
江媚筠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给她梳头,没过一会儿,便又打起了瞌睡。直到碧桃进屋,江媚筠才惊醒过来,碧桃告罪,“扰了娘娘美梦,奴婢该罚。”
“愈发促狭,”江媚筠笑着骂她,“有什么事?”
碧桃道:“江大夫人递了信儿进来,想入宫求见娘娘。”
“江大夫人?”江媚筠不明所以,“江家人进宫做什么?”
随即她想起和离的江媛筱,莫不是来求门亲事?
江媚筠对碧桃道:“派人跟皇上说一声,若皇上允了,便叫江大夫人明日来见罢。”
碧桃应是,这便派人去了御书房。赫连珩听见是江家人求见,第一反应是皱眉,不过听到江媚筠想见,赫连珩也没多问便允了。
第二天,江大夫人早早便等在宫门口,吉时到了之后,才被领路的太监引进宫里。
这是欧阳氏第一次入宫,宫里规矩森严,她全程低头,不敢多看。直到抵达锺翎宫,欧阳氏才迅速地打量了一番正殿里的装潢摆设,第一眼便被其中的奢华富贵所震慑。
看来……那个丫头,的确得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数了数,还欠四更,不知道完结前能不能补上啊哈哈哈【干笑【你快滚
第40章
江媚筠一身盛装坐在主位,低着头的欧阳氏只能看到江媚筠闪耀华丽的金色裙摆和繁复精致的云锦绣鞋, 见江媚筠并没有起来迎人的意思, 欧阳氏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虽然是名义上的女儿, 但欧阳氏对江媚筠的了解并不多。当年丈夫居然做下养外室这样的荒唐事, 欧阳氏虽然不满,但是为了江家不落人口舌,她还是十分大度地决定将母女二人接回江家。却没想到那柳亦如是个不识好歹、自甘堕落的,居然带着女儿投奔青楼,欧阳氏嗤笑着斥了一句不可理喻,便只当做没有这个人。只可惜柳亦如去得太早,丈夫得知消息后不免起了缅怀旧人的心思, 想将女儿接回江家, 毕竟是江家血脉, 流落青楼实在是不像话,欧阳氏这才将江媚筠接了回来。
欧阳氏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江媚筠的情景,那时的江媚筠不过豆蔻之年,却已经出落得十分勾人, 一副不安分的长相, 欧阳氏本能便要皱眉,却没想到江媚筠不卑不亢,敛尽了存在感,让欧阳氏放下了之前打算立威的心思。
试探了两句,见江媚筠的确是个识时务的,欧阳氏将人安置在了一处偏僻小院。下人们看碟下菜, 为了讨主母欢心,并不上心伺候,欧阳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人看顾着不冻死饿死便是了,而江媛筱看不过眼,暗中照拂江媚筠的事欧阳氏一直都知道,不过欧阳氏并没有阻止,自己的女儿心善,只要江媚筠识得好歹,欧阳氏便不打算插手。
果真,江媚筠一直安安分分,在江家如同透明人一般,欧阳氏渐渐不再关注对方,再次想起江媚筠时,便是为了不得罪被拒婚的赫连珩,丈夫打算将江媚筠嫁进皇子府做妾。
皇家后宅人心倾轧,步步危机,将江媚筠送进皇子府的时候,欧阳氏还真没想过她会像现在一样冠宠六宫。
不过短短几年,曾经仰仗她过活的小丫头,此时飞上枝头,变了凤凰,连她这个嫡母都要给她行跪礼了。
想到这,欧阳氏不免心中复杂,世家渐渐式微,欧阳家与江家一样不复往日荣光,顶多夸一句清贵,她的筱儿嫁人后的日子只能算是相对富足,相比之下,妓子生出的女儿居然能让皇上为她修建行宫作生辰礼……这丫头何德何能,过得比她的女儿好?
碧桃在地上摆放好蒲团,欧阳氏跪下给江媚筠请安,“见过皇贵妃娘娘。”
江媚筠打量着自己的便宜嫡母,因着欧阳氏身上没有诰命,年节时外名妇入宫请安并没有欧阳氏的份,自从江媚筠出嫁后,这还是二人头一次见面。
欧阳氏长相不算十分出色,但很有韵味,几年没见,欧阳氏身上的气质经过沉淀,显得更加从容优雅了。她笑了笑,“夫人快起。”
按照礼仪来说,江媚筠应该称呼欧阳氏为“母亲”,但是江媚筠不愿意,一直都叫她生疏的“夫人”,欧阳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起身落座,客套道:“娘娘近来可好?”
“都好,托夫人的福,”江媚筠矜持地笑笑,也客气地回问了一句,“家里怎样?”
欧阳氏闻言,面上露出愁苦之色,微微叹了口气,“其他都好,就是你大姐……她与欧阳家的二公子和离了。”
江媚筠吃惊,“什么?怎么……大姐怎会和离?”
虽然脸上满是惊讶,但其实江媚筠早就心中有数。她看见欧阳氏递进宫的牌子时便觉得奇怪,无事不登三宝殿,江媚筠可不相信自己这位嫡母突然来看她,只是为了话家常。果然,江媚筠让人打听了江家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便知晓了江媛筱和离一事,欧阳氏突然进宫,十有八九是为了江媛筱的婚事,就是不知道,欧阳氏想将江媛筱嫁到哪里。
欧阳氏又叹了口气,“过去怎样已经不重要,我现在求的,也就是希望筱儿能再遇良人,托付下半生了。”
江媚筠心中暗道果然,面上却是笑着道:“您这就是不必要的担忧了,以大姐的才貌性情,还怕挑不到一心对她好的人?”
“娘娘说的是,”欧阳氏笑了笑,似是怀念般道:“说起来,当年皇上与你大姐还有段缘分呢,只可惜阴差阳错,未能结成姻缘,实是一桩憾事。”
江媚筠心中一动,这是要往宫里送?
本朝风气开放,女子丧夫或和离后二嫁是很正常的事,曾经也有过和离后的女子进宫的先例,甚至还有过进宫后异常得宠、得封贵妃的,只是换成性子骄傲的赫连珩,江媚筠总觉得他不会愿意吃回头草。
不过也说不准,赫连珩的心思不可琢磨,就伺候最久的恂贵妃来看,赫连珩算是个念旧的人。再说男人都有劣根性,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近在眼前,哪有推出去的道理?
心里迅速闪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江媚筠面上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做出了遗憾之色道:“是呢。”
欧阳氏眼皮一敛,眸中掠过一丝精光,江媚筠这是没听懂,还是故意不接她的话?
她仔细观察着江媚筠的神色,对方毫无破绽,实在看不出什么,便接着说道之前就想好的说辞:“不过世间之事都是一个机缘巧合,如今你大姐和离,也有机会圆上当初的遗憾了。”
见江媚筠似是没听懂一般不为所动,欧阳氏心下不悦,却也只好进一步把话挑明,她语重心长道:“虽说我与你相处时间不长,但我怎么也是你的母亲,也要为你着想,你入宫这么久,却一直没能怀上一男半女,皇上膝下空虚,也不利于社稷。若你大姐进宫,诞下皇子,你便是嫡亲的姨娘,你这皇贵妃之位便能坐稳了。”
语意之间竟摆起了长辈架子,三言两语便想定下江媛筱入宫的事,江媚筠简直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过了几年,欧阳氏自说自话的功夫见长不少。
她其实能猜到欧阳氏的想法,不过是觉得当初是因为江媛筱,自己才能进皇子府,继而有了现在的荣华富贵,如今江家有所需要,自己当然要“报答”,而欧阳氏在江家习惯了发号施令,自己在欧阳氏心中的印象又只是当年那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欧阳氏这样高姿态地说出这番话也不奇怪。
茶杯盖扣在茶盏之上,瓷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江媚筠低垂着眼,神情让人琢磨不透,“这事,祖父和父亲知道吗?”
欧阳氏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恢复了正常,点头道:“自然是知道的。”
江媚筠没错过欧阳氏的异样,她不动声色,又问道:“那大姐自己如何想的呢?”
欧阳氏笑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有曾经的缘分在,筱儿肯定是愿意的。”
江媚筠眯了眯眼,心里有了数——这事儿估计是欧阳氏一个人在张罗。
其实这事儿欧阳氏还是跟丈夫江大老爷透过底的。江家是做学问的书香门第,祖上有言,江家子弟不入仕,但教书育人百年,弟子中出现了不少朝廷重臣,故而地位十分崇高。然而最近两代,江家再没有出现大儒,新一代里名声最响的居然还是当年的江大小姐江媛筱,随着师从江家的老一代重臣告老、过世,江家的影响力越来越低,势力江河日下。就在此时,赫连珩登基,江媚筠得宠,虽然赫连珩从未对江家有什么特殊的照顾,但是作为江媚筠的娘家,无人不给三分薄面。
谁都没想到,当年特殊情势下嫁出一个不完全算江家女儿的江媚筠,竟是给江家带来了这样多的好处。曾经因为清流之名,江家从不与皇家联姻,可对如今的江家来说,一个虚名,当然不如到手的好处来的实在,故而欧阳氏像丈夫透露出自己的意思后,江大老爷略一考虑便点了头。
江媚筠在江家地位特殊,和江家总是隔了一层,江媛筱却是真真正正的嫡出大小姐,若是江媛筱替了江媚筠的位置,江大老爷也更放心。
至于女儿在宫中的生活,欧阳氏夫妇完全不担心,皇上当初可是对女儿倾心不已,甘愿以正妃之位为聘,江媚筠一个替代品都如此受宠,还怕才貌更胜一筹的江媛筱抓不住皇上的心?
然而这事夫妻二人都不约而同地瞒过了江老太爷。不同于年轻一辈,江老太爷还捧着江家的清流招牌,当年抬进皇子府一个外室女已经是迫不得已,如今是绝不允许正经嫡女入宫,让江家成为外戚的。
至于江媛筱,江媚筠觉得她对江媛筱的为人还算有几分了解,听闻江媛筱暂时没有参与其中,江媚筠心底有几分欣慰——整个江家里,江媚筠唯一有好感的人便是江媛筱,虽然知道人心易变,但江媚筠还是希望江媛筱永远都是那个偷偷给她零食、送她衣裳首饰的善良姑娘。
“大姐和离,想必在家十分无聊,”江媚筠将茶盏放回到桌上,对欧阳氏笑道,“若是有空,便让她进宫来和本宫说说话罢。”
欧阳氏眼中闪过一丝喜意,这丫头还不算白眼狼,也不枉当初筱儿对她这么好了,她笑着应道:“是。”
目的达到,欧阳氏心中满意,与江媚筠说了不少闲话,江媚筠听得犯困,强忍着哈欠,一到时间,赶紧让欧阳氏告退离开了。
虽说让人厌烦,但江媚筠并没太将欧阳氏放在心上,用过午膳后歇了午觉,下午看了会书,去御花园逛了一圈,很快便到了晚膳的时间。江媚筠看看菜色,感觉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便让人撤席,又看了会儿杂记。
“碧桃,”江媚筠抬手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放下书叫人,“总觉得身上乏得很,我要沐浴。”
别人是春困秋乏,自家主子是不分季节的犯懒,碧桃已经见怪不怪,很快准备好了热水。
江媚筠靠着木桶,热气袅袅,藏起江媚筠精致的眉眼,她微眯着眼养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突然觉得喘不上气,江媚筠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发现赫连珩正在眼前,手捏在她的鼻子上。
江媚筠竖起两根眉毛:“皇上!”
声音因为呼吸不畅而显得有些奇怪,赫连珩眼底晕开了笑意,放开手道:“怎么就睡着了,小心着凉。”
江媚筠起身抬起两只手扯着赫连珩的面皮,“最近不是忙着批折子,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
雪白的肌肤晃花了赫连珩的眼,他拿过大毯子,将江媚筠裹好送回了寝殿床上,俯下身咬了咬江媚筠的唇瓣,声音有两分暗哑,“……不能让佳人独守香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