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珩派了许多人守在太后身边,名为侍疾,实为软禁。冯华亭第二天便知道了太后做了什么,几乎从不发怒的冯华亭骂了一句“愚不可及”。
盛贵妃可不只是宠妃,更是皇上对付冯家的一把利刃,太后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不像冯华亭一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让进宫的夫人千叮咛万嘱咐太后要徐徐图之,太后还是没能沉住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管盛贵妃,将太后瞒着,直接对闻翰阳一个下手算了。
如今闻翰阳有了警觉,直接称病在家,冯华亭想下手都没有机会。
太后过了大半辈子,可以说基本是一帆风顺,故而养成了一副目中无人的性子,做事想当然,且十分欠考虑,对于这个姐姐,冯华亭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甚至觉得皇上将她软禁倒是一件好事,省得出来坏事。
虽然觉得太后做得十分欠妥,但冯华亭还是要发掘这件事的利用价值,沉吟之后,冯华亭叫一个表面没有站队、实则依附冯家的御史参一本盛贵妃,权做试探。
赫连珩当朝就将折子甩了回去,冷着脸说了句“无稽之谈”,还以污蔑盛贵妃的罪名直接罢了那位御史的官。
皇上的强硬大大出乎冯华亭的预料,看着赫连珩深沉冰凉的目光,他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要不要接着就这件事跟皇上对着干,冯华亭罕见地迟疑了。
在政海里沉浮这么多年,冯华亭相信自己的直觉,仔细思考过后,他暗中吩咐冯家极其党羽收紧势力,想度过这个关头再说。
可惜已经晚了。
赫连珩不舍得动江媚筠,也不能立刻处置“奉旨”护卫江媚筠的闻翰阳,怒气全部都转向了挑事的冯家。
冯家居然还想对江媚筠动手……赫连珩本来还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如今却是等不了了。
被叫来的周尧摩拳擦掌,虽然有些突然,但缉事府做了这么久的准备,等的就是这一天。
赫连珩依旧是一张冷脸,“前几日你曾上报冯家和显王有了交往?”
显王是赫连珩的兄弟,娘胎里带病以致身子虚弱,因为太医断定这辈子显王不会有子嗣,当年早早便退出了夺嫡之争,没想到,去年府里一个侍妾肚子争气,给显王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那位侍妾也母凭子贵,封了侧妃。
冯华亭在盛贵妃小产后便开始暗中物色可以扶上皇位的宗室子弟,在赫连珩身上走了眼,他便不再将看起来能力平庸之人列入选择之中,正在这时,几年前夺嫡之争因为注定无嗣而被排除在外的显王出现在冯华亭视线之中。显王身子不好,登基之后想要插手朝政也是有心无力,而唯一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只是刚有接触,便被严密监视的缉事府发现了异常。
周尧点头应是,“皇上记的没错。”
赫连珩嘴角扯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弧度,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有扣上最严重的罪名,才能让冯家和其党羽永远不能翻身。
周尧眼珠一转便知道赫连珩打什么算盘,看来冯家这次动盛贵妃是真的触及了皇上的逆鳞,他用一种夸张的语调说道:“皇上是说……冯家意图谋反?”
赫连珩睨了他一眼,前世周尧几年后才入了他的眼,这辈子提前将他启用,虽然能力还是一等一,但许是年纪尚轻少了些磨砺,心性总是不够沉稳,让赫连珩多了几分趣味的同时也有些无奈。
幸亏心有七窍这一点没变,周尧最是知道赫连珩的心思,赫连珩默认了周尧的话,周尧心里有了数,“微臣明白了。”
至于缉事府现在还没有冯家和显王勾结谋反的证据,这是小事,只要缉事府想有,便一定会有。
于是缉事府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便以扳倒了冯家而奠定了后来的赫赫威名。
由今年深得圣心、被皇上亲自封为内廷行走的新科状元宁伯寅上奏,弹劾冯华亭贪敛财富,结党营私,意欲谋反,皇上命新立的缉事府立案调查,不过短短几日,缉事府便上了奏疏,列冯华亭二十六项大罪,证据确凿。
冯华亭被突然出现的缉事府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尧便带着缉事府的人来到冯府,将冯华亭抄家下狱。
冯家的同党自然又惊又怒,不少人为冯家求情,甚至指责皇上处事鲁莽,然而但凡有人站出来,赫连珩也不多说,让缉事府拿出他们自己贪赃枉法的证据,然后直接上门抄家,这些人被搞得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冯家?
其他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上为了这一仗,明显做了充足的准备,这缉事府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建立,看样子像是握着许多大臣的罪证,谁知道下一个被收拾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一时之间,朝中风声鹤唳,谁都不敢在此时蹦跶触皇上的霉头。
赫连珩蛰伏许久,一击致命,冯家这棵曾经根深蒂固的大树,终于以不可阻挡之势开始倾塌。
作者有话要说: 倒时差睡不着,送给冯家一个gg。
万万想不到,我这辈子居然还能有加更[二哈]
最近更新时间可能非常随缘,等我作息规律之后尽量定一个固定的更新时间哈
第30章
冯华亭入狱后不久便出了判决,缉事府列出的二十六项罪名里, 九项是可以处以极刑的大罪, 赫连珩下旨, 念冯华亭的过往功绩, 特赐他在狱中自尽。冯家十五岁以上男丁抄斩,十五岁以下流放,女眷或为奴,或充入教坊司,家产全部充入国库,清点之后,竟然抵得上国库三年的所有进项。
曾经不可一世的冯家, 如今只剩一座空空的破败宅邸。
天牢, 冯华亭看着面前的匕首、白绫和鸠酒, 默然无言。
他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败得如此迅速干脆,快得甚至有些荒唐。
好一个缉事府,好一个赫连珩。
许是做了朝中第一人太久, 冯华亭都要忘了, 坐在上头的人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容不得挑衅和威胁,哪怕臣子如何权倾天下,到底也只是臣子。
再滔天的权势富贵,覆灭不过在弹指之间, 帝王权威,不外如是。
要说完全不后悔当初扶植赫连珩是不可能的,冯华亭虽然心有不甘,但事已至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冯华亭目光平静地看向托盘中的鸠酒,拿起来一饮而尽。
消息很快送到了龙案之上,曾经的朝中第一人伏诛,不知引起了多少轩然大波,赫连珩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这是他第二次做这件事情,不说轻车熟路,但也占尽了先机,许多关键证据和人物赫连珩都有印象,不用查便能让周尧直捣黄龙,若是这样都不能扳倒冯家,那他还是早些入土算了。
赫连珩起身离开御书房,打算见见太后。
冯华亭入狱之后,赫连珩派了许多侍卫严密把守寿宁宫,寿宁宫没了往日的辉煌热闹,只剩一片肃穆寂静,此时天色已晚,寿宁宫不像以前灯火通明,只有太后居住的寝殿看得到点点光亮。
赫连珩跨进门,见到了一身素服的太后和侍立在后的郭嬷嬷。灯火下,太后面色苍白,却坐姿挺直,丝毫不像是家里获罪、自己被软禁之人的神态,冯家的人不说别的,礼仪教养都是一等一,无论何时,都不会失了仪态。
她抬起眼皮看了赫连珩一眼,语调颇为讽刺,“皇上来了。”
赫连珩开门见山道:“冯华亭刚刚在狱中认罪自裁了。”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乍一听这个消息,太后还是有一瞬间的心神不稳。她脸上都是讽刺的笑意,“皇上好大的能耐,也不枉冯家当年挑中你,扶持你登上皇位了。”
太后还是没有忍住,嘲讽了赫连珩恩将仇报,这话已经是大不敬,但赫连珩并没有发怒,平静地道:“冯家视朕为傀儡,朕自然要先行动手,以绝后患。倒是太后你,嫁入皇家之后,你的姓氏前面就冠上了赫连,却为了娘家能够千秋万代,屡屡插手朕的后宫,身为女子,妇德纲常何在?”
太后冷冷笑了笑,冯家生她养她,她自然要回报娘家,岂能像赫连珩一样狼心狗肺?
当初就不该扶持赫连珩上位……太后闭上眼睛,不再多说,赫连珩也不指望一句话便能将她说得诚心悔过,淡淡道:“明日起,太后便到太庙为先帝祈福吧,也好跟先帝说说您都为娘家做了什么,不然日后到了地下见到先帝,朕怕您不知怎么跟先帝解释。冯才人素来得您的喜欢,便让她陪您一同去太庙罢,也好多个人照顾。”
太后猛地睁开眼,冰冷的视线看向赫连珩,却只看到赫连珩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带着怒意的声音传出房门,“好,赫连珩,你好得很!”
赫连珩面无表情地离开,脚步多了三分轻松之意,重生后大半年,他终于再次摆脱了冯家。
他本想去锺翎宫看看江媚筠,却听人来报,周尧来见。
如今缉事府周统领的大名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俨然已是众人眼里的第一红人。随着冯家倒台而来的是一轮对朝堂势力的血洗,缉事府之名威震朝堂。缉事府有巡查缉捕之权,不用刑部或大理寺批准,便可以逮捕包括皇亲国戚在内的任何人,还有自己的诏狱进行审讯。缉事府只对皇帝负责,任谁也插不上手,统领周尧和他手下的人简直像是疯狗一般,上门便是抄家拿人,根本不讲道理。有弹劾周尧的折子一递到赫连珩手上,第二日周尧便能拿出这人的罪证,将人下到大狱——为官之人真正清廉的能有几个,而缉事府神通广大,不知朝中有多少耳目,手中握着不知多少大臣的罪证,还都是真真切切,无法辩驳,不是凭空捏造的罪证。甚至有传言说,谁在妻妾床上说了什么私房话,都能被缉事府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然,那次只是因为赫连珩因为重生而提前知晓了某个人醉酒时只对小妾说漏过嘴的罪状,被外头不明真相的众人传成了这个样子,不过赫连珩乐见其成,他铁定了心思要清理朝中势力,缉事府凶名赫赫,才好震慑住一个个成了精似的大臣。
大臣们对缉事府又是仇恨又是畏惧,可除了战战兢兢地祈祷不会被缉事府找上门来,再也做不了别的,直到后来众人发现,只要不结党派,踏实做事,皇上对某些行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人才松了一口气,开始老老实实拍赫连珩的马屁。周尧水涨船高,这些大臣摸清赫连珩的想法之后,就开始试图交好周尧,周尧除了办差,还要应付各路心思各异之人,忙得像个陀螺一般,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这个时间来见。
“见过皇上。”周尧跪地行礼,他近来忙碌,眼下有些青黑,不过精神不错。
赫连珩点头叫他起,“何事?”
周尧脸色难得的肃穆,“皇上是否记得三十多年前的文家谋反一案?”
赫连珩皱了下眉,“怎么了?”
周尧轻轻吐了一口气,“审问冯家同党之时,有人供出当年文家定罪的证据皆为冯家捏造,文家一案,是冤案。”
赫连珩没有说话,文家获罪之时,他还没有出生,但是同样坐在皇位之上,他理解先帝害怕文家功高震主而采取的做法。冯家和文家不对付,当年的冯家家主冯振柏看出了先帝的心思,想了这个办法主动为先帝分忧解难,当时太后还是冯贵妃,十分受宠,先帝有意提拔冯家,没有仔细查清便定了文家的罪。
如今冯家已经获罪,赫连珩不太想理会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如果文家翻案,就意味着当初给文家定罪的先帝猜忌功臣、昏庸无能。先帝到底是赫连珩的老爹,赫连珩不想给世人留下质疑父亲的印象,便看向周尧等他继续说事,这个时辰进宫,周尧不会只是想告诉他当年先帝冤枉了文家。
果然,周尧接着道:“文家当年满门抄斩,文老将军的一对嫡孙子嫡孙女却逃了出去,并且留下了血脉,两人分别有一儿和一女,恰好,这两个人皇上您都认识,”周尧看到赫连珩眉间微动,他觑着赫连珩的脸色,顿了顿继续道,“文家嫡孙的儿子便是今年的新科武状元闻翰阳,而文家嫡孙女的女儿……是盛贵妃娘娘。”
赫连珩手猛地一颤,“你说什么?”
他的反应在周尧的意料之中,周尧继续说道:“供出这些的人是冯华亭的幕僚,微臣审问了给冯华亭传话的小厮,又派人简单调查了一番,两人的身份……应该都是真的。”他后来搞清楚了让皇上对冯家动手的导/火/索便是太后设计捉奸盛贵妃和闻侍卫,没想到太后做出这个圈套还有这一层原因在,盛贵妃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审出这个消息,他连忙简单确认了一下,得知是真后立刻进了宫。
赫连珩只觉得被周尧的话砸得有些晕,所以说,阿筠的母亲是文家人?闻翰阳……是阿筠的表弟?
那天阿筠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救闻翰阳,会不会不是因为阿筠喜欢他,而是因为闻翰阳是文家仅剩的血脉?他们俩的玉佩,不是定情用的物件,而是家传之物?
想到这个可能,赫连珩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以往那些没有注意到的疑点通通出现在赫连珩的脑海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自己简直蠢得没边,赫连珩扶住额头,他被自己气得想笑,又庆幸得想笑,原来阿筠心里并没有别人……
周尧目睹了上司有史以来一系列最丰富的表情变化,颇有些目瞪口呆,还没回过神来,便被赫连珩赶了出去。此时赫连珩无比想见江媚筠,周尧告退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往锺翎宫而去。
*
锺翎宫一处地角偏僻的房间,江媚筠推开房门,带着碧桃进了屋。
此处本是曾经一位居住在此的妃子建的一处小佛堂,后来荒废了下来,江媚筠不信佛,但是因为经历过穿越之事,又因为母亲信佛,潜移默化,也对江媚筠有了些影响。她将母亲的牌位立在此处,文家落败,江家也不承认母亲,母亲只有一座孤坟,逢年过节,也只剩江媚筠能给母亲上炷香。
房间狭小冷清,和锺翎宫无与伦比的奢华正殿似是两个世界。江媚筠点燃一炷香,插在牌位前头的小小香炉里,冯家东窗事发,文家大仇已报,母亲若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至于我自己,”江媚筠在心里跟母亲说,“狗皇帝已经不需要我了,许是明日我就被打进冷宫也说不定,不过您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自己委屈的。”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这章有点晚了,过渡章写得有点费劲。以后我尽量在晚上11点之前更新,如果当天没更或者会晚的话就在文案区告知,大家注意看哈。
第31章
江媚筠没有在小屋子里呆太久,给母亲上完香便回了寝殿。
卸下了心中的担子, 江媚筠只觉得十分轻快, 剩下的日子便是好好享受了, 锺翎宫这样的好地方, 多呆一日便是赚一日。
之前赫连珩问都不问便直接断定她和闻翰阳有私情,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却不处置她,江媚筠起初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她见赫连珩处理冯家的利落劲儿才明白,原来赫连珩早就做足了准备,只需要一个机会对冯家动手, 等冯家的事一落定, 赫连珩便能找机会摆脱给他戴绿帽的江媚筠了。
心中思索着怎样为以后那一天做准备, 江媚筠迈进了屋,刚刚倚到榻上,绿萼端上御膳房刚送来的冰糖燕窝,对江媚筠道:“娘娘, 刚刚听说寿宁宫那位和冯才人一起被发落到了太庙, 明日便要出发,咱们去不去看看?”
语意里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明显是想去痛打落水狗,江媚筠看了绿萼一眼,之前因为她身边需要一个嚣张刻薄的下人,有意无意将绿萼纵成了这个性子。如今江媚筠已经不需要再维持那副胸大无脑的反派模样, 得扳一扳绿萼的心性才好,否则等哪日她遭难,绿萼若还是这幅模样,在电视剧里怕是活不过两集。
她接过燕窝懒洋洋道:“不去,你家主子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何必去看别人热闹。”
绿萼一愣,她不知道“捉奸”那晚赫连珩对江媚筠说的私密话,只看皇上对娘娘和往日没有不同便以为皇上相信娘娘,特别是皇上立马处理了陷害娘娘的太后,更让绿萼觉得皇上对娘娘用心,故而此时听到江媚筠的话,绿萼十分不解,刚想开口询问,便听外边通传,赫连珩来了。
绿萼只好先将疑问放在心里,江媚筠放下吃了一半的燕窝起身去迎,见赫连珩一脸春风满面,江媚筠心中有了数,看来冯家是彻底不能翻身了。
那来她这儿又是作甚?
……不会是立马就来处置她了吧?
有必要这么着急吗,江媚筠心中一讪,那碗燕窝她还没吃完呢……
心里胡思乱想,面上却未露出半分,江媚筠笑着迎上去,“皇上怎么来了?”
不再钻牛角尖的赫连珩本来心情好得不得了,可察觉到江媚筠语意中的警惕和试探,他才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般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