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孙永平迟疑了。
陈博正这人还是挺会来事的,孙永平在他这边得到的好处不算少,所以不太想这么快得罪他。
“你问他干嘛,那地方是我要的。”林大少拉着嗓子走出来说道,“陈博正是吧?咱们真有缘分,这都赶到一块去了。我听老孙说你们也要搞汽修厂,这眼光都一样。”
“不过,你们下手倒是快。”林大少道:“那地方我先前也看上了,没想到被你们抢先了。”
什么?
林青峰急了,“你们也要搞汽修厂?”
林大少乐了,看小玩意似的打量林青峰一行人,“是啊,怎么了?”
陈博正拦住林青峰,看向孙永平,“孙科,他说的是真的吗?”
孙永平忙道:“陈博正,人家开的是个小汽修厂,就那巴掌大的地方,抢不了你们什么生意。你们做生意的,格局大点。人家国外还专门有个汽车城呢。”
“就是,这做生意就是人越多越兴隆。”林大少冲陈博正伸出手,“陈博正,握个手吧,咱们以后有的是打交道的时候,说不定我们还得指望你们给口饭吃呢哈哈哈。”
他说到这里,笑得直不起腰来,仿佛自己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
他那些狗腿子也跟着乐。
陈博正几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尤其是林志勇,那张脸黑起来,是真有点吓人。
林大少爷似乎意识到这群泥腿子不是吃素的,讪讪地收了笑容,撇了撇嘴,丢下一包烟在桌子上,“走了,老孙。”
“诶,您慢走。”孙永平跟店小二似的送走林大少一群人。
等回头,他对陈博正道:“陈博正,你们要没事就赶紧走吧,我可要下班了。”
陈博正没说话,对他点点头,带着林志勇等人走出来。
走出一段距离后,林志勇憋不住了,开口喊陈博正,“正子,你说这叫怎么个事,咱们这还没开张,就来个一锅里抢饭吃的了。”
陈博正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眼神掠过一丝冷意,“人家可不是来抢饭吃,是来砸咱们的饭碗的。”
林志勇愣了愣,火气褪去不少,迟疑道:“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是啊,那个地方其实也不大,就算建好顶多也就是捡咱们一点剩饭,恶心是恶心,但哪里到砸饭碗的程度。”
林青峰也下意识地否认陈博正的话。
陈博正看了他们一眼,手插在口袋里,“你们忘了,那屋子是什么地段的,就卡在路口进口的地方,要是让他们建成,以后来找咱们的车子都得先从他们店门前过,人家使点手段,这客人能到咱们这里吗?”
林志勇等人都愣住了。
林青峰低声道:“不至于吧。”
陈博正冷笑道:“怎么不至于,要是我,我就这么做。等把生意卡死了,回头我们挣不了钱,这盖好的厂子可不只能廉价租给他们,指不定就连那些材料还得求人家帮咱们买了呢。”
陈博正这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里盼望陈博正说的是假的,可陈博正这番话直接撕开了所有的幻想。
做生意的都是求发财来的,谁跟你这里讲什么公平和气,能用最小的代价整死对手,那无论什么人都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陈博正心里这会子就懊悔,早知道这样,当初那屋子怎么也得想办法买下。
他看着一个个哑口无言,这时候很想念闻蝉。
闻蝉总能给他想出好的解决办法。
但,人总得靠自己,不能总想着靠别人。
看着灰白的天空,几只离群失所的大雁飞过,陈博正丢下手里的烟,一脚踩灭,“走,回去商量个对策。”
“闻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姜父姜母一大家子见到闻蝉的时候都愣住了。
他们最后也没带小孩子过来。
上海人就算是下只角的也很知道分寸,像这种场合,带孩子来才是没规矩。
闻蝉微微一笑,“几位客气,都坐吧,别站着。”
她招呼众人坐下,众人按照次序依次落座。
姜子铃早在路上的时候就听姜子涵介绍过她老板闻蝉,但亲眼见到,还是有些惊讶。
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穿着打扮并不特别奢华,白色羊绒毛衣,黑色休闲裤,身上没什么首饰,唯一一样首饰就是毛衣上的绿叶胸针,但这样朴素的打扮,却叫人依旧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子气质不凡。
闻蝉让姜子涵一家点菜,姜父姜母有些缩手缩脚的,姜子铃索性做主,点了几道硬菜。
她点菜的时候,扫过价格,心里打了个笃,这里价格真不便宜,一杯橙汁居然都要一百来块钱。
点了菜后,趁着这会功夫,姜父给姜子铃使了个眼色。
姜子铃无奈,自己亲爹这么多年没混出头那还真是有原因的,这饭局还没开始呢,人家老板没开口,他们这些客人哪里好随便套话。
“小姜经常提起你们,说很惦记家里。”闻蝉把姜家父女俩的眼神看在眼里,主动开口:“她在外面可不容易,你们可别怪她。”
“不会不会,她能平安回来,我们高兴得很。”姜父忙说道。
姜子铃道:“是啊,小涵回来的时候,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呢,还以为她去参加香港小姐选美回来了,听说您给她买的衣服,我爸妈都说太过了,您对我们家小妹太好了,她这人粗粗笨笨的,就怕不懂事,做错事了也不知道。”
姜子涵倒不至于太傻,分不出姐姐是在套话还是在批评她。
她坐在一旁,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不会,小姜很不错。”闻蝉道:“我是正好需要用人,赶上朋友推荐,一见小姜就觉得投缘,小姜这么漂亮,也该打扮打扮,你们上海宁不也讲究派头吗,这出门在外,什么可以省,穿衣打扮不能省。毕竟这个社会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穿得漂亮点,走到哪里,人家也高看你一眼。”
她言下之意,就是这笔钱是置装费,不必多想。
赵丹也听明白了,笑道:“可不是,我们这回过来一看,你们上海真是太发达,太洋气了,走在路上,一个个姑娘打扮的那叫一个漂亮,要是穿着差了点儿,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阿拉上海一向是这样。”姜母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想当初,阿拉做姑娘的时候,那也是宁可吃不好也得穿得好。”
“可不是,想我们以前那派头,去跳舞,那什么世界没见过啊。”姜父也露出与有荣焉的样子。
姜子铃感觉有些丢脸。
人家说几句好话,自家爸妈就蹬鼻子上脸,老是提以前,提以前又怎样,那都是啥子辰光了。
“我听人说过,我还听说以前三十年代的时候,上海炒股就很流行,是不是?”闻蝉微笑着问道。
姜父立刻有了话题了,“那可不是阿拉吹,当初上海炒股,全国有名的,我阿爷那时候有钱,炒股挣了不少铜钿……”
姜父大概有点人来疯的倾向。
不过他的口才倒是不错,说起过去的历史娓娓道来,虽然不乏对过去的幻想。
姜子铃等人倒是早就听厌倦了,无非就是说他们曾祖父那时候在上海很有钱,做了生意,还建了一栋楼,可赶上他们爷爷吃喝嫖赌,钱都花光了,轮到姜父的时候已经搬到下只角了。
姜父还算是见识过些好日子,姜子铃这些人生在家里彻底败落的时候,对家里过去的好日子,完全不相信,也不在乎。
这顿饭吃的算是宾主尽欢。
闻蝉还让饭店打包了一份蛋糕跟一大加仑装的冰激凌给他们家带回去给孩子们。
回去的时候一家子坐的是电车,车上的人还不少,乘客们时不时眼神扫过他们手里提着的印着锦江饭店盒子的蛋糕盒跟冰激凌桶。
姜父一家的虚荣心不由自主地膨胀起来。
姜子涵却扁着嘴,今晚上闻蝉让她回家里陪家里人,等到家的时候,弄堂各家各户都还没睡呢,一台彩色电视机摆在天井里。
邻居们瞧见他们回来,纷纷打招呼,看到那蛋糕跟冰激凌的时候,小孩子都忍不住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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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拉——我
侬——你
辰光——时候、岁月
铜钿——钱
第36章 不跑了的第三十六天 不跑了的第三十六……
“这个蛋糕先放冰箱里去, 冰激凌给孩子们弄一点出来吃吃,大嫂,再拿些出去分给其他屋里的小毛头。”
姜母舍不得吃蛋糕, 这种蛋糕不便宜,冰激凌倒是无所谓,虽然是锦江饭店的冰激凌, 可上海是个很富裕的地方, 食品店都有专门的冷饮部,一个普通的大光明冰砖,搪瓷碟子, 一家四口一人一口都能吃的有滋有味。
这东西,对上海宁来说不算稀罕物。
大嫂答应一声, 先给两孩子分了一碗,然后才拿着冰激凌桶出去分发, 这倒是乐坏了那些孩子们。
虽然吃得起,可谁家也不能天天吃, 顶多是父母手里有钱的时候去吃几口。
眼下真是享口福了。
“小涵, 坐下。”姜父回了家,却比刚才在酒店的时候收敛多了,没那么人来疯。
姜子涵寻了一条凳子坐下,嘴角下撇。
姜父道:“刚才我在饭店那会子,丢了你脸是不?”
“爸,她不是那个……”姜子铃头皮发麻, 姜父跟姜子涵这对父女性格如出一辙,都是一样的刺头。
又好脸面。
“你让她说。”姜父道:“敢自己偷偷跑出去两年多,难道现在连说话都不会。”
姜子涵扬起下巴,“爸, 是您要问,那我就直说了,刚才饭局上您真是不见外,闻小姐没说几句话,我们大家伙都光顾着听您说话就得了。”
姜父哼了一声,“要我说,你还嫩着点儿就在这里。”
“我怎么就嫩着点了?”姜子涵气不过。
姜父道:“你爸我虽说混了这么多年,没混出什么名堂,可姜还是老的辣,我试出来了,那闻小姐是有底蕴有本事的人,有见识,包容,不是暴发户,打肿脸充胖子的。这种老板跟着才有前途。”
姜子铃等人这才意识到姜父还有这算盘。
姜母道:“行啊,侬还有这点心机,真是看伐出。”
“哼。”姜父带着点得意哼了一声,对姜子涵道:“我也告诉你,跟着人闻小姐好好做事,多做事少说话,晓得伐。”
……
“最近北京那边真没事?”闻蝉手里拿着大哥大,看着胖子他们打听来的股票价格。
现在还没放开炒股,但黑市里股票价格却也是一天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