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涵跟胖子刚还听得津津有味,这会子听见闻蝉这句话,后背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胖子冲闻蝉使眼色,对赵丹道:“姐,我们嫂子跟你开玩笑呢。”
赵丹哭笑不得,她刚开始是觉得有些尴尬,但赵丹毕竟是出社会多年的人,什么事什么人没见过,不至于也不会因为这点事生气。
“我没事,妹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赵丹对于股票集资的功能是很眼馋,她很敏锐,刚才闻蝉说了那么多,她就记住了财报怎么看,以及股票发行的作用。
赵丹跟她老公这几年挣了不少钱,眼瞅着外贸服装这行越来越火热,夫妻俩是有心想扩张,做大,但是苦于一个本金不够。
他们倒不是没钱,是设备、厂房都太贵了。
现在深圳房价已经到了一千一平,租用厂房的价格也不低。
闻蝉笑道:“因为您想多了,现在的股票就算发行,也只能是国企有资格有条件发行,民企拿不到这个资格。”
赵丹刚还想是什么原因呢,听见这话,茅塞顿开,她叹了口气,“可不都是这样,国家说支持我们民企民企,可我们啊,想贷款都得求人呢,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们头上,我们该出的钱却比人家国企还多。”
闻蝉道:“姐,你要是真想扩建什么的,倒不如手里多攒钱。国企是得到国家支持不假,但目前大部分国企已经奄奄一息,就算股票能帮忙筹集资金,也是有心无力,我看过一两年,倒闭的国企就要泛滥,你们手头上有钱,到时候想买什么厂子,买什么设备没有。兴许人家还帮你们贷款呢。”
赵丹瞪大眼:“不能吧?真这么夸张?”
闻蝉让她问胖子。
胖子是东北来的,春江水暖鸭先知,国企的兴亡也是从东北那边最开始露出苗头。
他道:“我先前给家里寄钱的时候,是有不少朋友打电话来打听咱们这边要不要人,我们北京那边也有些厂子开不出工资了。”
赵丹有些难以置信。
深圳是口岸,这边的人都还能进国企进国企,只有外地人才愿意进民企。
赵丹夫妻要不是家里穷,加上都是农村人,压根没机会进国企,根本不会出来打拼。
该说了闻蝉说了,她瞧众人有些疲惫,便让她们回去,姜子涵要走的时候,闻蝉叫住她,“明天没什么事,你自己回家一趟,还是胖子陪你去?”
“我自己去就行。”姜子涵脸上一红,赶紧说道。
闻蝉哦了一声,让她稍微等一等,然后从坤包里取出一千块递给她,“这个月工资先给你,你回家一趟,怎么也得意思意思一下,好让家里放心。”
姜子涵红着脸收下。
当初她赌气离开家,这些年一直没怎么跟家里联系,她爸妈都堵着气,姜子涵想留点钱给家里,一来是家里真的不容易,她是72年出生的,那时候还没计划生育,家里三孩子,她属最小,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她父亲是正式工,母亲则是临时工,这么多年一直没法转正,哥哥姐姐结婚家里都掏了钱,等有侄子侄女了,开支就更大了。
她离开家的时候,家里头十平米就住了八个人,她姐厂子离他们家近,姐姐姐夫夫妻俩还没分到房,因此只能住在娘家。
一大家子住在巴掌大的地点,真是放个屁都没个地方,成天锅碰了碗,碗碰了盆的,吵吵闹闹没一时休。
姜子涵从小长得好,父母对她寄予厚望,指望她嫁个好人家,能带着全家飞黄腾达。
上海宁眼界高,就算是漂亮姑娘,也得学习好,才能嫁得好。
偏偏姜子涵不是脑子特别聪明的,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父母又气又急,想拜托姜子涵伯父给她找一份工作,谁知道上门后,伯父一家阴阳怪气,说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尤其是她那堂姐,从小嫉妒她长得好,亲戚朋友们喜欢拿同辈作比较,她堂姐虽然家里条件是最好的,可却是她们这一代长得最磕碜的,当初也是靠着家里关系,才能考上中专。
毕业后她爸给安排了个体面的工作,进了税务局。
从那之后就抖起来了,现在听说姜子涵高考砸了,还要求他们家找工作,那是连讥讽带鄙夷的,就差指着她鼻子说她空长了一张好脸,没脑子了。
姜子涵也是因为这,才气不过,赌气跑到北京想说能不能当个群演,混出头。
次日。
姜子涵跟闻蝉打了声招呼,就带着礼物回家。
她家住的是下只角的棚户区。
走进弄堂,昨日下的雨水汪洋大海一般,姜子涵特地挑地方走,靴子还是弄脏了。
她皱眉看着靴子,抬起头,巷子里上方是悬挂着的各家各户的衣服,像是万国旗一般,天灰而阴沉,空气里百味交集,饭菜味、肥皂味、厕所味混杂在一块。
这地方的味道绝对不好闻。
姜子涵穿着光鲜,毛呢外套、高跟靴,又提着大包小包的,早已在进来的时候吸引了左邻右舍的注意力。
弄堂里多半是老邻居,毕竟这年头大家都是分房,很少能搬家的,尤其是下只角的人,想搬走,更是难如登天。
大家伙成日挣着有数的钱,都不敢指望能买房搬出去,顶多盼着能多攒钱,去换房。
“哎呦,这不是姜家小囡囡?”有个大娘出来打水,瞧见姜子涵,起初还不敢认,仔细看了看后,这才敢开口打招呼。
姜子涵记性不坏,认得那大娘:“张阿姨,是我,我妈在家不?”
姜子涵母亲的临时工工作都早已让给了跟着儿子下乡回城的大儿媳妇,自己在家负责做饭,带孩子,还做点儿零活,比如糊火柴盒,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几十块钱买菜。
“在呢,姜嫂子,姜嫂子,你家小闺女回来了!”张大娘那嗓门就跟喇叭似的,一开口,就喊得整个弄堂的人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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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只角:上海话,特指环境差、经济一般、没什么钱的人住的地方,以前是指闸北、普陀区、浦东区
第34章 不跑了的第三十四天 不跑了的第三十四……
姜子涵的到来就像是一道惊雷一样, 轰动了整个弄堂。
她自幼在这巴掌大的棚户区地方长大,哪里不晓得街坊邻居们多么八卦,就连谁家丢了鸡蛋这种事都能拿到一说四五天, 何况姜子涵算是凯旋归来了。
“喝水。”姜母从暖壶里倒了一杯水给姜子涵。
姜子涵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只觉得有些苦涩, 定睛一看, 杯子里白开水里漂浮着些白霜似的东西,像是水垢。
她不着痕迹地放下杯子,“妈, 爸怎么还没回来?”
“还早着呢,你不知道你爸现在多忙, 到处跑着帮人修理家电。”姜母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神色。
姜父在厂子里是水电工, 以前干这行旱涝保收,工资到头都是那个数, 这几年可不同了, 随着用家电的人越来越多,出现情况需要修理的时候也多了,寄回去家电厂子等修好,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何况还可能被人偷偷拆掉零部件,姜父算是有点生意头脑, 主动去找这种活,一来二去,倒是积累下了口碑。
“子涵啊,你不知道, 你爸现在铜钿不少挣的,你们家电视机都是你爸给挣来的。”
邻居张阿姨手里握着瓜子,踩着门槛边磕边说。
姜母脸上露出笑容,“哪里比得上你们家,你家小李考上大学,现在在单位上班,那才是真的福气。”
“哦哟,我家老小那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张阿姨嘴上这么说,实际上脸上早已笑开了花。
她说着话的时候,眼珠子不错地打量姜子涵,“子涵啊,听说你去北京,怎么,发大财了,买了这么些东西,瞧着都不便宜呢。”
姜子涵知道这些邻居八卦,何况自己多年没回来,又带着这么些好东西,要是没给出个解释,只怕明儿个流言蜚语就要满天飞了。
“在北京卖衣服挣了点钱,现在跟个女老板,给人家当秘书,老板大方,我可不敢说发大财,勉强能过日子罢了。”
“哎,这还勉强过日子,你这小囡不老实。”楼下张大妈在窗户那边,说道:“瞧你这大衣,友谊商店那边有一件类似的,怎么都要五六百呢。”
“五六百?这小囡是真发财了。”
“姜家姑娘活头啊,从小我就说她长得好,将来肯定有出息。”
姜父跟大儿子姜子孝夫妻三人回来的时候,就瞧见自家门口挤满了人,等过去一看,就瞧见客厅里坐着的姜子涵。
“爸,大哥,大嫂。”姜子涵起身招呼,有些忐忑。
大嫂上下打量她,都有些不敢认。
姜父嗯了一声,他对姜子孝吩咐把工具送回厂子里去,又让众人散了,这才进屋里坐。
众人多少还是给姜父一点面子的,毕竟弄堂这边谁家水电处问题,姜父都帮着修,也不要钱。
“爸——”姜子涵在家里谁也不怕,最怕亲爹。
她站起身来,手按着桌子,有些忐忑。
姜父坐下,拿起搪瓷缸猛地灌了一杯水,没说话。
眼看气氛僵住,大嫂笑着打圆场,指着旁边柜子上的东西,“这些是小妹带回来的,是北京那边的特产吗?”
姜子涵忙把东西拿出来,一件件比划,“我给妈、大嫂你还有二姐买了一件毛衣,有红白灰三个色,你们随便挑,这蜡笔、玩具是给孩子们的,我还买了手表——”
“这是石英表?”大嫂惊呼出声,姜子涵买的手表多,家里面除了小孩子都买了。
姜母见大儿媳妇这样惊讶,关心道:“这啥手表,贵不贵?”
大嫂道:“妈,这可不便宜,咱们这边买这一只手表就要五百多呢,我们车间组长就有一只,天天宝贝得不行,碰都不让人碰。”
“哎,这么贵,子涵,你买这些得花了多少钱啊。”姜母心疼不已,“你回家就回家,何必带这么些东西,又不是外人。”
大嫂心里嘀咕,婆婆还是一如既往偏心小姑子,她从娘家回来,要是空手,婆婆脸色就不太好看,这小姑子一跑出去两年多,害的家里提心吊胆的,现在回来,不买点儿东西,那还算是个人吗?
“这些东西,你都给退了!”姜父沉着脸,看着那些礼物,脸色难看,“你能挣多少钱,就这么打肿脸充胖子。我先前就跟你说,咱们家是穷人,就该本本分分,不要好高骛远。更不能为了钱做些丢人的事!”
姜父虽然极力压低声音,但姜子涵岂能听不清楚。
等她听明白姜父的话后,脸涨得通红,气得跺脚,“我什么时候做丢人的事了,这些东西来路清清白白。你要不信,我带你们去见我老板!”
“哎呦,都别吵别吵,叫人听见了笑话。”姜母好面子,又心疼闺女,怕小闺女气大,连忙打圆场。
“哎呦呦,这是怎么了,我们夫妻俩来得晚,就这么热闹?”二姐姜子玲带着丈夫张春鹏回来了。
夫妻俩打开门,就闻到空气里浓郁的火药味。
姜子涵看到二姐,吸了吸鼻子,喊了一声二姐二姐夫。
过了半小时。
姜子涵才跟姜家人说清楚自己离开出走后的遭遇,跟现在的情况。
大嫂听见姜子涵一个月挣一千的时候,眼睛简直放光。
国企工资涨的难,何况大嫂接的是临时工的班,到现在一个月不过才五六十。
不然也不至于去给公公打下手,帮着人家干点儿生活挣钱。
“这么说来,你那老板很了不得?”姜子铃关心道:“是做什么生意的?”
姜子涵道:“我也不晓得,好似是炒股的。”
“住锦江饭店,炒股的那可不是一般人。”张春鹏感叹着又上下打量这个小姨子,当初姜子涵离家出走的时候,张春鹏心里觉得这个小姨子脑子怕是秀逗了。
那世道,一个大男人都不敢随便往外跑,这么个小姑娘家长得又水灵,这跑哪里去不都跟稚子抱金行走于市一样。
想不到却是有这样的好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