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看话本,就去裴骛的书房里找了几本书,裴骛这里不缺书,她可以看很多,遇上看不懂的,还能直接问裴骛。
倒不是没有想过和裴骛表明心意,只是姜茹每每想要说出口,碰上裴骛的那双眼睛,就又说不出话了。
几日后,裴骛伤口也差不多结痂不再渗血,他就时不时下地走动,小方他们在院中放了几个躺椅,若是不想回屋,裴骛也能在院中透透气。
又过几日,胡太医又来了趟家给裴骛将伤口的线拆了,先前伤口缝得勉勉强强,拆线以后不太好看,裴骛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了好久,又问胡太医要了些祛疤的药。
他总觉得自己的伤很丑,怕姜茹看到不喜欢。
伤口差不多恢复了,虽说皇帝给了他假,裴骛却也没有闲着,偶尔出趟门,帮着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墙倒众人推,太后没了,陈翎也没人会保,陈家唯一几个还在朝廷做官的都夹着尾巴,生怕哪一日会轮到自己,然而就算再怎么做小伏低,宋平章也不可能放过他们,加上朝廷中的人对陈家积怨已久,弹劾的信也如飞雪一般飞向御桌。
没了陈翎坐镇,这些人都成了小虾米,皇帝下令都一一处置,最后才轮到陈翎。
彼时,陈翎在狱中已有月余。
他家中被抄,抄出来的白银比陈鸣那儿抄出来的还要多一倍,许是受刑太多,他再也受不住,签字画押,认下罪名。
数项罪名,判他凌迟百次也不为过,念在他是皇亲,皇帝给他留个全尸,赐毒酒。
陈翎唯一的遗愿,是见裴骛一面。
裴骛伤好没几日,不能太劳累,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家中和姜茹一起看看书,偶尔下下棋,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自他们进京,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光,不用整日被烦心事打扰,陈家倒台了,讨厌的人也没有了,姜茹神清气爽。
而当日刺杀裴骛的人,裴骛也放任皇帝派人去查,虽说一直没查出什么消息,他也不急,耐心地等。
姜茹却对此事异常关心,时不时问问宋姝有没有消息,宋姝去打探,还被宋平章骂了一顿,就不敢再问。
宋姝那边不通,姜茹就从裴骛这边入手,日日问他进度,每次都只能得到一个还不清晰的回应,几次过后,姜茹忍不住吐槽:“朝廷的人都是废物吗?这都查不出来。”
她正吐槽得起劲,皇帝就派人来请裴骛,说陈翎死前唯一的遗愿就是想见他。
姜茹原本就在气头上,听见这个消息更是气得眼前一黑:“他还敢来?”
裴骛安抚好姜茹,低声说:“恐怕是叫我去试试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毕竟陈家贪的钱还未全部搜出来,我还是去瞧一眼的好。”
姜茹不安地嘱咐:“那你千万要小心,我怕他还留着什么阴招。”说完还不放心,“算了,我和你一起吧,我怕出什么意外。”
她想跟着裴骛一起,前来传诏的太监连忙提醒:“罪民陈翎只肯见裴大人一人。”
言外之意,姜茹不能跟着去。
姜茹讨价还价:“我只跟着去,守在外面,可以吧?”
这太监还未说什么,裴骛先扭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无事,我会早些回来。”
姜茹才不听他的,而是只将目光投向太监,又问:“可以吗?”
太监犹豫片刻,妥协道:“那小娘子可千万只能守在外头,不可以跟进去。”
姜茹连忙点头。
前来接裴骛的轿子已经等在门外,姜茹跟着上了轿子,想到要去见的是陈翎,她的心情瞬间就变得不美,这个人即便将死,提起他姜茹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
当初做的那些恶心事,还想杀裴骛,每一件都让姜茹愤恨。
她正生着气,裴骛就递了样东西在她面前,他不知何时买来的果脯,还偷偷带在身上,又不知何时在姜茹独自生气时拿出来的,他捧着的纸袋里装着果脯,裴骛说:“犯不着因为他气坏了身子,我看你这些日子喜欢吃这个,尝尝。”
汴京的蜜煎金橘做得极好,是清透的琥珀色,芳香诱人,香甜软糯,姜茹看书的时候就喜欢往嘴里塞两个,只是这金橘好吃归好吃,却有些贵,姜茹嘴馋了才会买一些来吃。
看到这一袋果脯,姜茹刚才浑身的气不知何时都消散干净了,原先正炸着的毛仿佛都被抚顺了,她不太好意思地看裴骛一眼,嘟囔说:“我才没有生气。”
她拿了一个果脯吃,酸甜的香气炸开,好像浑身都带上了果香,裴骛看着她,没有挪开视线。
察觉到他的目光,姜茹缓缓抬头,裴骛盯着她脸来不及收回视线,被抓个正着,就仓促地避开。
姜茹看他这个样子就好笑,她挑起唇角:“你也想吃?那你早说呀。”
她捏起一个金橘,果肉很小,在她手中晶莹剔透,仿佛一块小宝石,姜茹将带着糖渍的金橘递到裴骛嘴边:“你也吃。”
眼前的手指嫩白如葱,在汴京养了些日子养好了不少,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糖渍粘在她的指尖,裴骛盯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目光太直白,抬起手想要接过。
但是他的指尖将将要碰到姜茹的手时,姜茹往后躲没让他接到,待裴骛用询问的目光看过去时,姜茹眼里憋着坏:“不行,你就这么吃。”
果脯太小,如果要姜茹喂他,就必定会碰到姜茹的手,这对裴骛来说过分逾越,尤其在他和姜茹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
裴骛索性从根源杜绝这种可能,说:“我不吃。”
姜茹才不会善罢甘休,她耍赖道:“不行,你必须吃。”
裴骛:“那我自己拿着吃。”
他真是个木头,姜茹恼了:“我拿着,你吃。”
裴骛纠结地想要找话来拒绝姜茹,未料就是这个反应惹得姜茹不快,她收回手,把果脯丢进了自己嘴里,像是不满裴骛:“不吃就不吃,我才没有想喂你。”
这段路到汴京大牢还是太远了,轿夫抬的轿子摇摇晃晃,裴骛偷偷观察姜茹的脸色,见她脸颊都被气红了,心里忐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话没说完,姜茹冷哼一声,连坐姿都扭朝帷幔,留给裴骛一个背影。
这对裴骛来说实在焦心,他无措地看着姜茹,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怕冒犯姜茹,但是他现在的行为对姜茹来说似乎已经是冒犯。
一番天人交战,裴骛越发觉得自己做错,姜茹只是想分他吃的,他却东想西想,优柔寡断,以至于惹恼了姜茹。
明明他小心一点就可以不碰到姜茹的手,他却要拒绝姜茹,实在是他的错。
裴骛对着姜茹的背影,小声又坚定地说:“表妹,我吃,可以吗?”
姜茹拒绝:“晚了,我不会分你了。”
裴骛心凉飕飕的,失落又自责的情绪将他吞噬,他闷闷地说:“好。”
这样的木头,根本不会什么哄人的伎俩,也不会说些软话哄姜茹高兴,他只知道这样逾矩,那样也逾矩,可是却正是这样的人,姜茹才会喜欢。
姜茹只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又在内耗,转过身看见裴骛垂着视线,拳头攥紧,还紧紧咬着唇,恐怕要不是姜茹在这儿,他能蒙进被子里哭一宿。
不看他姜茹的心就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更别说看见他这个样子,姜茹更是心软得要化了,淅淅沥沥地滴了满腔。
她把金橘递给裴骛,也不想和他玩什么我喂你的游戏,说:“我没有生气,你吃吧,我不玩了。”
裴骛像个破碎的瓷器,如白玉般的脸颊和锋利的线条交相辉映,垂着的睫毛浓密纤长,如蝴蝶振翅,直颤进姜茹的心里:“表妹能再喂我吗?”
依旧念着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才惹得姜茹生气,裴骛不想再耍机灵,他只想哄好姜茹。
殊不知这样的动作就足以让姜茹什么都答应他,姜茹也不禁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这样逼迫他,她说好了循序渐进,竟然这样对裴骛。
这时,裴骛抬眸,眼睛里干净纯粹,如湖水般缓缓泛起涟漪:“可以吗?”
姜茹什么都忘记了,迟钝地伸手,捏着果脯递到裴骛的唇边。
裴骛看了一眼,因为隔得不那么近,他只能低下头去咬姜茹手中的金橘,靠近后,温热的呼吸吐在姜茹的手上,他很小心地不去碰姜茹的手,可是金橘实在太小了,即便他很小心了,嘴唇还是碰到了姜茹。
那一瞬间如电光闪过,噼里啪啦地炸得两人都是一颤,裴骛叼着金橘,忘了嚼,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下意识抿了一下唇,抿到了甜甜的糖渍。
姜茹的指腹很温暖,裴骛不确定有没有碰到,他盯着姜茹的手,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冲动,他脑子里的思想太过界,以至于他不敢载动。
姜茹的脑子里亦是一片空白,撩人把自己撩成这样的,她恐怕是第一人,裴骛的唇太软,轻蹭到她的手,她连呼吸都忘记。
反应过来后,姜茹捻了捻指尖,裴骛也已从方才的动作中回神,他似乎也羞,脸颊红了个透,连嘴里的金橘都忘了嚼。
姜茹也盯着自己的指尖,两人一个赛一个脸红,裴骛会害羞,姜茹是早就知道的,毕竟以前碰一下裴骛都会羞。
只是姜茹自诩坐怀不乱,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下,她的心就快要跳出来,在这轿中,心跳仿佛就在二人之间,她不确定裴骛有没有听见。
姜茹僵硬地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出了一会儿神,只机械地要拿一块金橘塞进嘴里,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才能克制自己的心情。
然而她的手刚要拿到袋子,就感觉像身边扫过一股风,紧接着她的手被裴骛执起,裴骛捏着她的手腕,或许是一时情急,他都忘了自己现在的行为就算是越界,他隔着衣袖握着姜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是拿着帕子给姜茹擦手指。
若是能有体温计,姜茹怀疑他现在的温度应该直逼五十度,因为他的脸颊红成了毒苹果,动作慌乱又紧张地擦着姜茹的手指,语气里满是歉意,又带了一点结巴:“抱,抱歉表妹,我…方才不小心…碰…碰到了。”
至于是哪里碰到,两人都心知肚明,姜茹伸着手任他擦,裴骛擦了一会儿,忽然惊觉自己都做了什么,连忙把帕子塞给姜茹,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表妹自己擦吧,我实在是…实在该死。”
他局促,姜茹也局促。
姜茹捻了捻手中的帕子,这帕子是她送给裴骛的,帕上绣了几点桃花,裴骛应该没用过,即使揣在怀里这么久,也是干干净净。
为了给姜茹擦手,把自己珍藏好久的帕子都拿出来了。
姜茹拿着帕子,轻缓地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她拢住帕子:“我洗了再还你。”
下一瞬,一只手抢走了她手里的帕子,裴骛说:“不用,我自己洗。”
然后他将帕子整整齐齐叠好,塞回自己怀中。
姜茹全程呆愣地看着他,她自己不知道,她的脸也红得过分,她偏开头看向窗外,将帷幔掀起吹了一点风以降下自己脸上的温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便你。”
好在这时候,行驶得非常之缓慢的轿子总算到了汴京大牢,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女互相都不看对方,裴骛逃也般起身,临下轿前,他没有回头,用自己干涩的声音嘱咐姜茹:“我去去就来。”
姜茹没有看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身,等那衣角都离开轿子,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骛下轿以后,一直跟着的太监惊奇地“哟”一声,担忧道:“裴大人这是怎么了,怎的才这么一会儿脸就这般红,可是起烧了?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隔着轿子,姜茹听见裴骛故作冷静的声音:“不必,只是马车太闷。”
太监半信半疑,又不敢问,就引着裴骛往大牢走。
姜茹则是趴在窗沿,悄悄掀起帷幔偷看裴骛的背影,裴骛身形挺拔,步伐稳健,穿着一身素衣也出尘脱俗,袖袍翻飞时,如孤高的鹤,优雅翩翩。
姜茹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骛,看着他走近了那阴森的大牢铁门内,身影消失了,她才收回视线。
地牢阴冷,牢房内有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湿哒哒的,太监走在前面,时不时叫裴骛注意脚下,两边牢房关押着看不清面容的犯人,头发如枯草,身上的囚衣也破得不能看。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牢房内环绕,裴骛目不斜视,也不在意这牢房会不会弄脏自己,有阵阵恶臭传入自己鼻中,就连前面的太监都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口鼻,裴骛却面不改色。
牢房外有几把火光,只勉强能看路,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这一点点火光,裴骛终于走到了陈翎的牢房前。
几月未见,陈翎已经看不出模样了,原先他保养得宜,头发还算乌黑,现如今却是一头的白发,他狼狈地躺在稻草上,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全身都是血。
这样的伤动一下都疼,可是他还是在裴骛靠近时坐直了身子,将自己已经脏污不堪的头抬了起来。
太监跟在裴骛身边没有离开,是在监视他们都说了什么,裴骛并不在意,他站在牢房外平静地看着陈翎。
他什么也没做,陈翎突然就恼了,他用怨毒的目光看着裴骛:“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仿佛看谁都是蝼蚁,看谁都没有感情,若不是宋平章,你以为你能爬到这个位置?”
裴骛从不否认自己靠的是宋平章,他自信自己总能到这个位置,区别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所以他并没有被激怒,只是冷静地问:“是你要见我。”
刚才发泄那一通,陈翎平和些许,他不再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裴骛,只是说:“你们这些蠢人,总觉得自己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告诉你,若不是我和北燕和谈,大夏早被北燕的铁骑踏平,你还能活到现在?可笑。”
“大夏早就无可救药,你不如早早给自己找好后路,别再妄想改变,你做不到。”
裴骛并不认为陈翎会这么好心,对他说出这些像是劝告的话,他更不信陈翎临死前会突然良心发现,他没有说话,静静等着陈翎继续说。
陈翎见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引起裴骛的波澜,不受控地恼怒起来,他冷冷地看着裴骛:“你不会以为,你们抄到的银子就是我的全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