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这么公开谈论先帝的死,屋内的人都如临大敌,生怕从苏牧口中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好在,苏牧停一瞬后,不说先帝了,改为对太后大放厥词。
“太后垂帘听政,怎么没人敢往她那儿塞棋子,就可着我这个孤家寡人,我到底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啊……”
显然,苏牧以前肯定时不时说这样的话,在场的人都没有敢管他的,皆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苏牧说得起劲,裴骛却突然出声道:“枢相,慎言。”
苏牧的话音蓦地一顿,他那双妖艳的眼睛将裴骛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笑了:“我突然想到,宋平章给我送人膈应我,那我也可以送他去看看太后,不如看看,到底是太后妖孽,还是我要妖孽些。”
他说着就大手一挥,道:“等会儿入宫,你同我一起。”
裴骛并不反对,苏牧就从太师椅上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宫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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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出自苏轼。
二更还是看情况哈
第43章
苏牧想一出是一出, 说要带裴骛进宫,那就是要去的,只是他发也没束, 鞋也没穿就要出门,却有些失礼了。
于是他在门口被下人叫住,给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带上裴骛出门。
知枢密院事是正二品官, 出行有不少人跟着伺候,轿子就停在院中, 纱幔轻晃, 珠串叮铃作响, 苏牧率先上了轿子, 声音自纱幔出传出:“你也上来吧。”
裴骛也跟着上了轿子,这轿子很宽敞,坐两个人绰绰有余,自上车后, 苏牧就像软骨头似地瘫在了软垫上。
马车内的装饰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软垫枕头齐上阵,苏牧完全不在意形象, 就这么瘫下之后, 还想叫裴骛一起躺, 裴骛回绝了, 坐得端正。
苏牧斜着视线看了裴骛一眼, 难得好心告诉他:“若是见着太后, 可最好不要乱说话,否则小命不保。”
裴骛垂下视线:“多谢枢相。”
轿子不能进宫,他们只能在宣德门下轿, 走过长长的宫道,随后才能到达各处宫殿。
每日下午,皇帝会去经筵听讲,由太监通传过后,苏牧和裴骛就先去了凝晕殿侯着。
凝晕殿外还站着另外几位官员,宋平章站在最中间,他身侧的几位也都是二三品官员,整个殿内,只有裴骛一个穿着绯红官服,其余全是紫色官服。
见到苏牧和裴骛,众官员们你来我往地寒暄起来,苏牧却不搭他们的茬,自己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按理说,在等待皇帝时,除非皇帝特许,怎能放肆地躺倒,但苏牧不一样,他可不管什么尊卑,也不管什么礼数。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皆露出那么一丝嫌弃的表情,叹息着小声嘀咕了起来。
这种场合,几波势力泾渭分明,以宋平章为首的都是些老臣,在朝多载,门生众多,又是元老,谁对他们都得客客气气的。
另一旁则是以三司使为首的几位,是太后的母家,地位自不必说。
而苏牧这边,就只有苏牧一人,再加上一个小喽啰裴骛。
眼瞧着老远就见了皇帝仪仗,而苏牧已然等得昏昏欲睡,裴骛低声道:“枢相。”
枢相总算从梦中醒来,他望了眼正逐渐靠近的明黄色仪仗,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没多久,轿子落在了殿门外,先下轿的是皇帝,而后才是太后,她保养得好,脸上几乎没有什么皱纹,美艳凌厉,凤眸漫不经心地睥睨着众人。
小皇帝确实年幼,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纯净,还好奇地看了眼苏牧身旁的裴骛。
众人俯身行礼,苏牧行得懒懒散散,他也没说什么,只叫免礼。
太后走在最前,皇帝走在其后,而后是几位大臣和裴骛,走进凝晕殿后,皇帝坐在了主位,太后则是副位。
然而,落座后先开口说话的却是太后,而皇帝则坐在主位上,低眉顺眼,没有任何意见。
苏牧也见怪不怪,道:“近来北燕多次试探,似有要冒犯之意,太后以为,可要出兵暂时威慑?”
燕国和大夏接壤,偶尔有冲突,但也相安无事了好几年,太后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三司使陈翎率先站出来:“臣以为,燕军不成气候,不必理会。”
宋平章立刻道:“若是放任他们,岂不是要得寸进尺?”
两边一对上就吵了起来,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冲突就在宋平章打掉了对方的官帽开始,几位大臣就直接在这殿中打了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裴骛上前拉架,苏牧就站在一旁偷笑。
终于,太后冷声道:“成何体统!”
此时,几个侍卫终于上前,将官员们都拉开了。
宋平章的胡子被薅下来几根,正心疼地摸着自己的胡子,而陈翎则是衣裳被扯散了,衣衫凌乱地瞪着眼。
太后斥责道:“遇事只知道打,风度何在?”
两边都不服气,虽然没再打,可脸拉得比驴还长。
太后没好气地斜了他们一眼,又问苏牧:“卿以为该如何?”
苏牧笑了笑:“陈相所言极是。”
这一下,又将话茬递给了陈翎。
陈翎虽看不起苏牧,可听他也赞同自己,顿时来了劲,挑衅地看了宋平章一眼。
太后正想说话,苏牧又道:“不过,我今日新带了一个人来,裴都承旨,且说说你的见解?”
太后仿佛此时才注意到这里有个人,不耐地扫了裴骛一眼。
刹那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向裴骛,裴骛不慌不忙,从容道:“臣以为,燕国的试探只是第一步,若是置之不理,反而助长对方的气焰,若是一朝兵临城下,后果不堪设想,最好先派兵防守,未雨绸缪。”
先前都已经讨论好了,裴骛这一句话,场面又逐渐焦灼起来。
陈翎怒目而视,苏牧看戏,宋平章欣慰不已,御座上的皇帝也向他投过目光,太后则是嗤笑:“胡言乱语。”
裴骛当即要再开口,这时,宋平章道:“此言有理,若是一再放任,恐成大患。”
陈翎冷笑:“一派胡言。”
眼看着又要打起来,太后淡淡道:“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打小闹,不必理会。”
宋平章蹙眉,终于转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官家,燕国这样嚣张,还要放任对方?”
小皇帝:“……”
他瞥向太后,似乎是在说,我要是能决定,还能一直不说话吗?
他最后只能清了清嗓子,道:“陈卿所言极是,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话是在赞同陈翎了,宋平章到底抵不过这些人,最后只能恨恨地听之任之。
离开凝晕殿时,众人相看生厌,互相瞪了几眼才各自离开。
苏牧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也是什么样,他潇洒得像是自己来散步一样,今日就数他最机灵,自己提出的问题,倒引得其他人都打了几架。
裴骛落后他半步,走出宫门才问道:“枢相若是不想管,又何必叫各位大人来讨论。”
苏牧奇怪地看他一眼:“知情不报是我之错,报了却被否,便不是我的错了。”
裴骛轻声道:“枢相好计谋。”
苏牧笑了:“不然呢,像你一样支持出兵,大夏的国库够用么?你以为陈翎为何不愿,从你兜里掏钱,你可愿意?”
大夏赋税并不少,然而这些赋税究竟进了谁的口袋,这就要问陈翎了。
没钱,没粮,这怎么打。
何况燕国还只是试探,若是大夏出兵,反倒挑起战事呢,大夏本就重文轻武,谁又能挂帅?
这个道理谁不明白,裴骛也明白,但他实在没想到,大夏内部已经到了般只顾着当缩头乌龟的程度。
行至宫门,苏牧上了轿,他掀开帷裳,抬眸看向裴骛:“裴都承旨,本官便不送你了,今日不必再回枢密院,裴都承旨自行回去即可。”
轿子渐渐远去,裴骛静静站了一刻,抬步离开。
自皇宫到他们的住处路途有些远,不过裴骛平时上下班也是走路,他早已习惯。
两边御廊时不时有提着篮子叫卖的,裴骛穿着官袍自其中走过,时不时遇到拦路的,他只能耐心地绕开。
终于回到家中时,只比往日早了一点,裴骛走过侧门,今日家中的人都在,裴骛听着声音在膳房,他顺着长廊走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膳房内正忙前忙后,欢声笑语。
小夏恰好从膳房出来,见他回来了,愣了一下,忙朝屋内喊道:“小娘子,裴都承旨回来了。”
膳房内叮铃哐啷响了一阵,姜茹探出头,惊讶道:“怎么这就回来啦?”
裴骛就朝膳房的方向走过去,小夏似乎是想拦他,但没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裴骛走了过去。
裴骛走到房外,姜茹正张着双大眼睛,很无辜地望着他说:“你怎么就回来了,这还没到散值时间吧。”
她原本估量好了裴骛今日会回得晚,才这个点开始做饭的,裴骛提前回来,完全将她的计划都打乱了。
姜茹想了想,伸出还沾了粉的手戳了裴骛一下,裴骛的官袍上就粘上了一个白点。
不过这时候姜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指着裴骛:“你先走,先去换衣裳,换好了再过个两刻钟再过来。”
裴骛看了她半晌,还是挪开步子,回了卧房换衣裳。
换好衣裳,他也很听姜茹的话没有去膳房,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小方过来叫他过去用膳。
裴骛走出房门,一路来到院内,他们往常用饭就是在院内的亭内,此时,桌上放了满满当当的菜。
姜茹笑颜如花:“裴骛,恭喜你升官。”
明明她昨日还在说裴骛升官不好,说叫裴骛不要升那么快,可她还是给裴骛做了一桌子的菜,为了庆贺他升官。
裴骛走上前,目光落在这一桌子菜上,最中间是一锅炖鸡,两侧则是一些小菜,例如瓜齑、粉羹等。
裴骛望着这桌菜,怔住。
姜茹见他迟迟不说话,抬手戳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裴骛垂下眼帘看着姜茹,轻声说:“多谢表妹。”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姜茹却蹙了蹙眉,她盯着裴骛的脸,问:“你不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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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看情况,能写出来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