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走得仓促,小夏几人是唯一知道姜茹还活着的,早就等着来找她,刚才被忽略正郁闷,现在姜茹终于注意到她们,急得他们连连和姜茹招手。
姜茹朝他们笑了下,当做打招呼,笑容还停留在脸上,身边的裴骛的视线就越发明显,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偷看姜茹,姜茹不说他,他还越看越过分。
几次过后,姜茹没好气地瞪他,他才勉强收敛些。
饭菜已经上桌,为了迎接风尘仆仆的裴骛,炖了一只鸡,又多加了好几样菜,裴骛拿了公筷给姜茹夹了块鸡肉,温声道:“表妹瘦了许多,该多吃些肉。”
姜茹也知道自己精神不太好,她今日还特意给自己抹了一点粉,以此来遮盖自己苍白的脸色,只是她光以为自己状态不好,实际裴骛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瘦是瘦了一点,好在先前裴骛锻炼过,底子不算差,身上的肌肉也还在,所以看起来变化不大,只是他本就肤白,又不会学姜茹给自己敷粉,所以脸色差姜茹一眼就能看出来。
姜茹低声嘀咕:“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骛愣然,没听清一样:“什么?”
姜茹和他冷战,哪有冷战还要说第二回 的道理,她扭头,不再搭裴骛的话。
裴骛懊恼地解释:“我其实听见了。”
听是听见了,可不知是心底想要哄姜茹再说两句话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裴骛反问了一句,然后理所当然被姜茹冷脸对待。
桌子不算大,那锅鸡也放在正中央,裴骛是能夹到的,可他就只顾着吃眼前那几碟不起眼的菜,那锅肉是碰都不碰。
本就瘦了,还要吃这些不长肉的。
姜茹对裴骛恨铁不成钢,恼怒地瞪他一眼,裴骛今日被姜茹瞪了太多次,许是怕姜茹又要生气,下意识就放下了筷子,无辜地看着姜茹,好像要证明自己多么无害,多么听话。
桌上的另外几人,宋平章事不关己由着他们闹,宋姝同情又愤慨,同情是出于人道主义,愤慨是对与姜茹统一战线,对裴骛私下送姜茹离开这件事表达不满,谢均一脸吃瓜,不提也罢。
裴骛放下了筷子,他低声说:“我还是去厨房吃……”
他在这里,姜茹连饭都吃不下去,还容易因为他生气,裴骛不想看姜茹生气。
也是他放下筷子的同时,姜茹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肉,像是有些烦他一样的嘀咕:“你这三月是每日吃斋念佛么,怎么会瘦成这样的。”
做戏做全套,裴骛这几月当真没怎么吃肉,要不是小夏总是给他的饭里添些肉汤肉沫,他是真真是吃素了,毕竟皇帝时刻盯着,他总不能太过界。
只要姜茹能对他说一句话,裴骛就立刻顺杆往上爬,他连忙说:“没有,我是吃了肉的。”
另一旁小夏闻言,十分想告状,跃跃欲试地要和姜茹说,这时,裴骛看向小夏,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是带着种可怜的意味,好像在求小夏通融。
小夏原本要告状的心思只能稍微按捺下来,裴骛现在遭受姜茹的冷脸,本就惨兮兮的,要是说了这件事,肯定又是火上浇油,等过些日子姜茹气消了,再和她说这件事吧。
于是小夏朝裴骛比了个封口的动作。
裴骛的话姜茹全然不信,她自然也看见这两人的小动作,没想追究,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不耐道:“快吃。”
第94章
碗里的肉被姜茹堆满, 姜茹嘴硬心软,说好不理他,可是在看到裴骛瘦了时, 还是会担心他吃不好。
裴骛心口暖暖的,他低着头,说:“你也吃。”
两人完全将其他人视做空气,当初裴骛还未到唐州时, 姜茹和宋姝说得那么绝,说什么根本不会再理他, 说什么要让裴骛吃教训, 这才一个下午, 姜茹就把自己的话全部忘干净了。
两人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 说姜茹在和他怄气,谁信呢,宋姝朝姜茹使了个眼色,姜茹倒好, 装作看不见。
一顿饭吃完,两人似乎已经重归于好,姜茹先放下筷子, 裴骛立刻找准机会:“表妹, 可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姜茹竟然还在生他的气, 扭头就走, 明明刚才在桌上还关心他有没有吃饱, 放下筷子又不认人了。
裴骛只能将要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又和白日一样守在姜茹的门外。
没能守太久,因为他们此次来的人太多, 房间不够住,于是宋姝把自己的房间让出去,她就和姜茹挤一间房。
房间内多了个宋姝,裴骛再守着就不太合适了,他只能先作罢,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和谢均挤一间房,两人泾渭分明,一个打地铺一个睡床,除了最开始礼貌的打招呼,其余交流都几乎没有。
好不容易赶到唐州,短短半日就吃了几回闭门羹,裴骛心里郁闷,姜茹不理他,他头一回尝到了这样的滋味,郁闷得他躺在地铺上,明明身体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可若要他重新选,他还是会这样做,他不觉得自己做错,可姜茹还是对他恼了。
翻了两下,床上的谢均被他的动静吸引,饶有兴致地问:“你和你表妹是怎么回事,和我说说?”
说来话长,裴骛也不想提自己的伤心事,就敷衍道:“没什么。”
谢均是个爱看热闹的,尤其是看这种戏,裴骛不想说,他那吃瓜的劲却没消,又兴致勃勃地继续问,裴骛答了几句,眼看着他越问越起劲,不太想继续和他说,遂扭过头装睡。
他很少对人这么没礼貌,谢均算是一个。
眼看着问裴骛问不到什么了,他给裴骛出招:“我有办法。”
裴骛这回总算是拿正眼看他,他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床上的谢均身上,没说话,但满眼都写着“快说”。
谢均便低声道:“我先前观察过,你太过克制礼貌,你二话不说就抱她,再说说好话,她必然不会再生你气了。”
胡言乱语,裴骛转过身捂住耳朵。
谢均自以为好心提醒裴骛,谁料裴骛竟然这样对他,他倍感愤怒,也气冲冲地盖上被褥:“我再也不会教你。”
两人最开始就看不上眼,如今是在本就结仇的关系上又添了把火,隔日一早,宋姝看见气得炸毛的谢均:“你怎么了?”
谢均恼怒地瞪着裴骛,仿佛要把他瞪出一个洞,眼神凶神恶煞,活像是要把裴骛生吞活剥。
宋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裴骛性子内敛,不像谢均什么都写在脸上,而谢均常年待在军中,平日里说话没轻没重,做事也风风火火,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人了。
和谢均的恼怒比起来,裴骛显得淡定自如,也可能是委屈的,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宋姝立刻揍了谢均一拳:“你好端端的欺负别人做什么?”
谢均未料到宋姝竟然会这样胳膊肘往外拐,明明是裴骛对他冷眼,宋姝竟然问都不问就认定是他错了。
谢均有苦难言,震惊地指着自己:“我做什么了?我根本没有欺负他。”
宋姝不怎么信:“你先前就同我说过他的不是,裴骛的品性我都知道,你不会是昨日夜里对他说了什么吧?”
谢均:“……”
他窝囊又郁闷,愤恨地看着裴骛忙前忙后,又是去喂马匹,又是去帮忙做饭,没有一刻停歇,难不成宋姝觉得他闷声干活就是老实人?
谢均不满,像个尾巴似的跟着裴骛,裴骛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誓要在宋姝眼里脱胎换骨。
两人围在炉子前烧火,谢均帮忙添乱,把柴火一股脑塞满炉子,又被裴骛拿出来,他又要塞,被裴骛斜了一眼,才老老实实不再捣乱。
而裴骛虽说在烧火,却是心不在焉的,他视线时不时往外瞥,想捕捉姜茹的踪迹,姜茹方才出去了,还不肯要裴骛跟着,裴骛就只能在院中等她。
终于,院门外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浅黄色襦裙,手上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满满的豆子。
这宅子附近种着些农作物,姜茹今早就去摘了些豆子拿来做菜,看见姜茹进来,裴骛火也不烧了,迅速站起身走到姜茹身侧,把她手里的篮子接了过来。
姜茹顺手递给他,裴骛就提着豆子去洗,他洗豆子,谢均就跟着他洗,不多时,裴骛终于对他忍无可忍:“你做什么?”
谢均理直气壮:“洗豆子啊。”
裴骛提醒他:“火还没有生好。”
谢均朝土灶的地方抬了抬下颌,裴骛才发现生火的任务早就被其他人干了,他收回视线,默认了谢均跟着他。
很快,谢均酸溜溜地道:“你倒是演得好,连宋姝都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另一旁的宋姝和姜茹也正研究着这洗豆子的两人,宋姝压低声音:“是不是看出来了?”
姜茹煞有其事地点头:“似乎是有的。”
方才宋姝和他说谢均裴骛看不惯对方,还疑似裴骛受委屈了,她还不信,如今看那两人,都在洗豆子却互相都不搭话,一个比一个冷脸。
尤其是谢均,刚才似乎还出言挑衅裴骛。
只是姜茹还有些犹豫:“我觉得谢均不是那样的人。”
不管怎么说都是宋姝看上的郎君,应该不会随意欺负别人的。
然而宋姝嫌弃地撇撇嘴:“他是不会这么做,但是他平日里有些……”宋姝想了想形容的词,“大大咧咧,可能会说什么话惹你表哥不高兴了,他自己还察觉不到。”
听到这话,姜茹仔细端详裴骛的表情,和谢均的热情相比,裴骛只是偶尔才会应答两句谢均的话,两人的相处看起来也并不那么融洽。
再怎么冷战,看到裴骛吃瘪,她还是会关心的,那边的两人终于洗好了豆子,裴骛端着豆子要拿过去煮,谢均还是跟着裴骛后面。
裴骛没被人欺负过,可是在姜茹眼里,他就是很纯粹的小白花,委委屈屈可可怜怜的。
姜茹到底是抵不过心里那关,叫了一声裴骛的名字。
裴骛顿了片刻才应声,他没有想过姜茹会主动叫他,站在原地,像是不安地看着姜茹。
姜茹朝他招招手,裴骛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几步走到了姜茹身边。
院子就这么大,说点话都容易被听见,于是姜茹指指院外,叫上裴骛离开了这处宅子。
唐州的初秋是微微凉的,天气凉下来,山里的景色也荒凉很多,目之所及皆是金黄的枯草,正是枯水期,溪边的水流也只有淅淅沥沥的几股,山间松子落,远方的青山也布满了金黄。
山间的风呼呼的吵闹着,溪水潺潺,正午的风最大,吹得姜茹发丝乱飘,裴骛走到她身前,想为她遮挡些风。
可是这处正是风口,无论怎么躲都是躲不掉的,姜茹被吹得无声吐槽,耷拉着脸,怀疑自己被吹得乱糟糟的。
她站到了小溪边的垂柳下,垂柳只垂着枯枝,看起来蔫蔫的,姜茹被风吹得烦,嘀咕道:“这儿风这么大,宋姝怎么会来这里的。”
裴骛没听清楚,疑惑地“嗯?”一声,姜茹立刻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说。
两人待在宋姝先前和谢均待过的小溪边,姜茹打量着裴骛的表情,言归正传询问裴骛:“你是不是和谢均闹了不愉快?”
裴骛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疑心他在说谎,姜茹斟酌着说:“他可能行为上会冒犯你,你若是不高兴可以告诉我,让你们分开住就好了。”
他们能在唐州待的日子也就这一天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可以出发,姜茹竟然还要特意为裴骛和谢均换房间。
裴骛还没说话,姜茹就陷入了自己的脑补中,小声地说:“先前听说你们刚见面就不对付,你又嘴笨,受了什么委屈可一定要和我说。”
算不上委屈,他和谢均虽然不对付,可也没有什么矛盾,裴骛说:“我没有委屈。”
“那宋姝方才和我说你俩互相冷脸?”姜茹觉得裴骛在粉饰太平,劝说道:“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若是做得不对,我会让宋姝教训他的。”
这回,裴骛终于强调:“没有,我们昨夜相谈甚欢,没有冲突。”
看裴骛的反应,确实不像是在说谎,那他们当真没有矛盾?姜茹不解:“可是他今早为何瞪你?”
这回,裴骛迟疑很久没有答话,就连开口也是含糊其辞:“宋姝看错了。”
他惯常不会说谎,就算真说谎也会非常明显,就比如现在,他明显在掩饰着什么,还不想告诉姜茹。
姜茹面色一沉:“说真话。”
裴骛犹豫着不肯开口,姜茹又继续道:“说,你再不说我就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