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又有那么多人听到,日后可就再难改嘴了。二老太太愤恨地看了谢玉琰一眼,刚要转开目光。
“老太太这般瞧我,是否觉得,我不该在这里?”
“我也不想,是你们抬我进的杨家。”
谢玉琰当众揭穿二老太太的心事,立即引来周围的嗤笑。
二老太太察觉自己上了当,万不能在人前再失态:“哪会如此思量?”
谢玉琰道:“那我就是应该在这里了?”
“你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二老太太身边的管事忍不住道,“无论如何回应,都是不对……”
“我差点在杨家丢了性命,”谢玉琰道,“难道多问两句就要被说成刁难?”
管事无从反驳,立即涨红了脸,再也不敢多嘴。
谢玉琰道:“我被三娘子救下之后,还以为杨家是贤善人家,原来是我想错了?”
贤善人家是老太爷一直想要的,可不容有失。
二老太太狠狠地瞪了一眼管事:“是老婆子对下人疏于管教,回去定会责罚。”
谢玉琰显然并不相信,她担忧地看向贺檀。
贺檀之前还好奇,这小娘子到底想让他做什么?看到这里,大约有了个猜测。
“大人,”谢玉琰道,“家中起火,三娘子舍身救我,算不算义举?”
贺檀点头:“自然算。”
谢玉琰深吸一口气:“既然是义举,是否就不该受责难?”
贺檀皱起眉头,顺着谢玉琰的话问道:“谁会责难?”
谢玉琰不加遮掩地将目光落在杨家二老太太身上。
二老太太有种突然被拎出示众的感觉,此时此刻她万分后悔,她就不该急着迎出家门。
谢玉琰道:“难保有人觉得,若非三娘子多事,杨家也不会遭受这次风波,到时候棺盖一落,谁又知晓埋的是个活人?”
贺檀目光一沉。
二老太太忍不住腿脚发软,被那贺巡检一盯,怎么好像自家已经做了那种事,正在遭受审讯?
她从心底里盼着贺巡检不要被那女子带歪了,真的再给杨家添个罪名。
贺檀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巡检衙门本就在严查掠卖人口之事……”
说到这里,贺檀心中一亮,他刚刚走马上任,正缺这样一个机会立威,眼前这小娘子倒是误打误撞,合了他的心意。
贺檀继续道:“我们也早就获知一些城内外掠卖人的消息。所以即便杨家刻意隐瞒,待我们抓住掠卖人,严加审讯,就会知晓还有这样一桩。到底是贩卖尸身,还是害人充尸,开棺查验,就能真相大白。”
“到那时,杨家的罪名就不是试图隐瞒真相,而是害人性命。”
贺檀再次看向二老太太:“莫要欺瞒本官、藐视法度,试图用银钱收买朝廷命官,若不听劝告,不妨在本官面前试一试,看看这大梁的官员是否都能遂了你的心意。”
贺檀目光幽深,他这话是说给那些人听的。
谢玉琰道:“这么说,是三娘子救了杨家,而非害了杨家?”
贺檀道:“自然。”
深吸一口气,谢玉琰看向周围:“贺大人的话,诸位可听清了?敢问各位街坊,杨六哥舍身报国,三娘子救人性命,这母子是否忠义?还请四邻为他们正名。”
第10章 保人
“杨六哥为国效死,若这还不算忠义,什么才算得上?”
先开口的是一个瘸腿的男人,他也曾是个丘八,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好在最终活了下来,得以返乡。
许多人就没他这么好运了。
有的甚至还被人割了头颅筑京观,那惨烈的情形,不曾亲眼见过的人,无法想象。
他们浴血奋战,马革裹尸,为的不是名声,可也容不得旁人质疑。
有人开了头,立即就有声音跟上。
“杨家三娘子教子有方,又舍身救人,自然也是大义。”
“我那侄儿就在静卫军,听说金明寨的那些将士,死守城池好几日,后来人都快死绝了,城门才被攻破。朝廷援军重新拿回金明寨,给他们收尸的时候,他们每人身上都拔出上斤的箭头。”
“怪不得他们大多数人骨殖无存,尸身残破的不成样子,哪里还能辨认出谁是谁。”
“永安坊出了这样的忠义之士,咱们也跟着脸上增光。”
“说的没错。”
“六哥儿在家中时,也一样听话,帮我遮过房顶,当时……唉……可怜这么小的年纪。”
陈举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声音,也觉得欣慰,本来刚刚他想要站出去先说话,却被王大人示意阻拦。
现在想想,他开口岂非本末倒置?这小娘子要的是坊中邻里对杨家母子的认同。
张氏环顾一周,看着那些为六哥儿正名的邻里,忙躬身行礼。在众人的声音中,不禁湿润了眼睛,当时六哥儿的死讯传来时,二房老太爷只顾着借这桩事光耀门楣,哪有半点的难过?
可是如今从身边众人脸上,她看到了许多同情、惋惜的情绪。
杨二老太太瞧着这阵仗,脸色难看,却不能表露出半点的不悦,被如此一搅和,以后族中谁也不能轻易为难张氏母子,否则张氏出门一哭诉,这些人说不得就会站在她那边。
早知会是这般结果,开始就该想个法子阻止。
现在一切都晚了。
杨老太太正在思量如何收场,人群向两边散开,紧接着一个年过五旬的男子走过来。
“禀贺巡检,下官方适,乃永安坊坊正。”
方适躬身,额头上的汗水也落下来。
这么冷的天,他却满头大汗,可想而知,这一路赶的有多急。这着实不能怪他,今日杨家失火,他这个里正免不了被责问,刚跑了一趟县衙,又被问起杨明山的案子,他马不停蹄又去了巡检衙门,在那里得知巡检大人不在衙门。
他从文吏那里看了公文,正准备请文吏喝酒,将此事来龙去脉再弄弄清楚,就听说巡检大人到了永安坊。
人赶到杨家门口,就瞧见了眼前这大阵仗。
方适都想要去庙里求张符了,他会不会无意中冲撞了哪位神仙?怎么今日发生的事,加起来比去年一年都多?
重要的是,永安坊惊动的还是刚到的贺巡检。
新官上任三把火,最难惹的就是才走马上任的大人们,更何况贺家乃武将世家,又有王氏这样的姻亲。
贺巡检脑门儿上就写了四个字:得罪不起。
幸好方适方才听到了众人谈论的事,当下也就接了过去:“方才我都听到了,杨三娘子大义救人,着实是一桩美谈,永安坊日后谁造谣生事、乱传不实之言,我定然将人拿办送去衙署。”
杨明经跟在方坊正身后,听到这话,心里漏了一拍,总觉得坊正这话,有意指向杨家。
知情不报的事还没解决,眼下又添了一桩。
而且……杨明经的眼皮跟着跳了跳,总觉得这还没完。
果然,一道声音再度响起。
谢玉琰道:“我既然被抬入了杨家,与杨六哥行了礼,就是结为了夫妇,日后必定好生奉养母亲,帮着母亲将九哥儿养大成人,全了这份情义。”
这话一出,周围免不了又是一阵议论。
贺檀道:“你可想好了?”
谢玉琰应声:“我被人掠卖来大名府,没有长辈在身边,也请巡检大人和诸位做个见证。”
贺檀点点头,看向张氏:“可有婚书?”
“有,”张氏道,“就在家中。”
“我去取。”杨钦说一声,就向院子里跑去,不一会儿功夫就将婚书送到贺檀面前,还递过了笔墨。
贺檀在婚书最后,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作保。
这婚事就算成了,没有人敢再说,这位“谢十娘”不是杨家的媳妇。
身边众人纷纷向张氏道喜。
杨明经却只听到头顶突然炸开了一记响雷。
杨二老太太更是半晌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那“谢十娘”要留在杨家?
还请贺檀做的保人,就这么定了?更吓人的是,那陈军将从方才起就一直盯着她,好像她只要敢上前阻拦,就会将她生吞活剥。
陈举心中欢喜,他早就说了,这桩事能成,他也算是第一次促成一桩婚事,日后还要时时提起。
思量到这里,陈举眼皮忽然一抽,心头也跟着发紧,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怎么会有种不好的预感?
……
谢玉琰上前几步向贺檀行礼感谢,她也没忘记一直站在旁边的王鹤春。
别看王鹤春没说话,但她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尽收他眼底。
她今日这般张扬何尝不是给他瞧的?
贺檀道:“日后遇到什么难事,可以来府衙寻我。”
谢玉琰点头。
便在这时,王鹤春递给杨钦几本书册:“明日来衙署,我带你去见城内的一位先生,他可教你读书。”
谢玉琰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贺檀要将杨钦叫去询问,再送出这些。
没想到,根本不必费那番周折,就被“他”猜透了。
不过仔细一想……大梁论读书谁又能及得上他?
这般聪明、懂得为人解忧。
谢玉琰下意识想要看赏。
心中这样想,却已经向王鹤春福了福身:“多谢大人。”
“我只是个书生,”王鹤春道,“离大人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