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琰伸出那双没经过辛苦劳作的手:“我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但有些道理还是知晓的。”
“越是大户人家,越在意家中女眷的名节,被拐走的女眷,八成宁愿报死,也不愿她归家,再说掠卖我的人死了,想要查清并不容易,若是将这当成一线希望,日子只会愈发难熬。”
“世上难寻似三娘子和钦哥儿这般心善的人,我愿留在杨家,帮着三娘子一同将钦哥儿抚养成人,报答了恩情,也为自己寻个容身之所。”
贺檀点了点头,看向谢玉琰的目光变得与之前不同,他不由地从心底赞许,这女郎的确聪明。
“本官就为你作保,”贺檀道,“送你回杨家。”
谢玉琰再次向贺檀行礼。
“去准备准备吧,”贺檀道,“本官处置完手边的事,就随你们走一趟。”
谢玉琰退出二堂,王鹤春端起了桌上的茶,送到嘴边。
“她似是认得我。”
贺檀惊讶地盯着王鹤春:“你曾在哪里见过她?”
王鹤春摇头:“未曾。”他见过的人,很难忘记,尤其是这样年纪的女眷,他甚少能与她有什么交集。
但她刚刚那目光,分明是知晓他是谁,虽然遮掩的很好,让他甚至有种错觉,那一眼是自己看错了。
要么是真的看错。
要么就是她手段格外高明,遮掩的太好。
将方才的事告诉贺檀。
贺檀完全没有察觉,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另外两个人还有这样一段往来。
“或许就是你看错了。”
王鹤春想到她那平静的目光,似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怎么?”
王鹤春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她也是这般想的,让我以为我看错了。”
“我虽然不了解她,但我了解自己。”
贺檀无声询问。
王鹤春道:“我眼睛无疾,如何能看错?”
贺檀皱起眉头:“真是如此,那小娘子……”
王鹤春却十分淡然:“兄长不必担忧,且看一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就算她别有用心,吃亏的到底是谁,还未可知。”
既然有了防备,就不会上当,除非,他是个傻的。
……
永安坊,杨家。
二房老太太看着一桌的饭菜,却恹恹地挥了挥手,示意撤下去。
杨明山和邹氏还被扣在衙署,她如何能吃的下去。比起持重的长子,经常出门在外的小儿子,杨明山显然更贴心,否则她也不会时时在老太爷耳边念叨,要给明山的长子寻个好前程,又让邹氏帮着管家。
偏心的明明白白,就是让杨明山一家在她的庇护下更加顺遂,可谁知道却出了这种事。
“谢家送来的那妇人,定是个凶煞,刚抬入我家门,就闹出这些事端,还有那三房……”
二老太太长出一口气,管事妈妈忙上前规劝:“您也不要太伤神,这家里还都靠着您支撑。这桩事本就与我们无关,任凭衙署去查,还是要将人好好送回来。再说那‘谢氏’,既然人活了,就不可能再进杨家门。”
二老太太竖起眉毛:“她倒是想,我活着一日,就绝不会应允。”
“是奴婢说错了,”管事妈妈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她哪有这般福气?”
二老太太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知晓老四一家能安然无恙,可她胸口就是压着一股怒气,她想到三房的张氏和杨钦。
她得想法子将这母子撵出杨氏,杨氏族中的家业她们别想分到一文。
最好走投无路,死了干净。
也只有落得这样的下场,才能让她彻底出气。
“回来了,回来了。”
杨家下人跑进院子传消息:“一辆马车从衙署出来了,应当是……”
“明山,”二老太太打断下人的话,立即吩咐,“快,将门打开,让厨房重新做饭菜,再去请个郎中……”
“我……”二老太太示意下人,“扶着我去迎老四。”
第9章 正名
杨家起火引来巡检的事,早就在街头巷尾传开了。
最稀奇的自然是那与杨六哥并骨的新娘还活着。
虽然张氏和谢玉琰等人被带去了衙门,但不知有多少双好奇的眼睛,依旧盯着杨家。
当巡检衙门带着一辆马车来到永安坊时,立即有人出来围观,恐怕错过这次的热闹。
看到马车停下,二老太太鼻子就是一酸,忙着快走几步,恨不得立即看到杨明山。
马车帘子掀开,二老太太差点喊出“老四”两个字,可发现钻出来的是杨钦之后,声音就哽在喉咙里。
不是老四。
她耐住性子继续往下看,跟着下车的居然是张氏,然后是那一身大红嫁衣的“谢十娘”。
二老太太心里那团火登时烧得更旺,简直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烤化。
怎么会是三房的人?那女子还跟着来杨家做什么?杨明山和邹氏又去了哪里?
老太太有太多疑问,让她抓心挠肝不能安生,她恨不得立即将张氏叫过来劈头盖脸地问一番。
“那就是贺巡检。”
管事低声在二老太太耳边提醒。
二老太太只得暂时按捺住心思,上前行礼:“早知贺巡检会登门,家中其余人也会前来相迎。”
“那倒不必,”贺巡检道,“本官来杨家只因职责在身。”
说着看向旁边的文吏。
文吏拿出文书递给二老太太。
二老太太识字不多,正要递给身边的管事。
陈举上前一步,将文书上所写,简单叙述了一遍:“杨明山和邹氏俱已招认,这桩案子虽非他们主谋,却试图隐瞒真相,差点酿成大祸,需等衙署过堂论罪。”
二老太太眼前一黑,立即捂住了胸口。
“冤枉,”二老太太知晓不该这时候辩驳,儿子的安危到底让她乱了方寸,“定然是有什么误会,我那媳妇……平日做事大意了些,可能处置不当,我家明山在外奔忙,如何知晓家中事?还请巡检大人明察秋毫。”
话音落下,贺檀并不说话,二老太太还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又上前几步。
这巡检突然来到杨家,还不就是为了他们机会打点?
这种事,二老太太熟悉得很,她再次向贺巡检躬身:“巡检大人,外面冷得很,您一路辛苦,还是进门烤烤火。”
“怎么?”贺檀面容冰冷,“想要避开人,贿赂本官?”
二老太太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一下子就熄灭了,还带走了最后一抹余温。
在贺巡检的威压之下,二老太太忙道:“没有,没有,老太婆哪里敢……”
陈举冷哼道:“朝廷文书在你手上,你却说你儿无罪,难不成……大梁律对你们杨家没用处?”
这下二老太太再也不敢打什么歪主意,只顾得躬身赔礼:“是老婆子说错了话,哪里敢质疑大人?老婆子……老婆子是糊涂了。”
“你可不糊涂,”陈举道,“方才还要将罪责都推给家中媳妇,孰轻孰重可是分得清清楚楚。”
二老太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却不敢再做别的,恐更触怒了贺巡检……老四可还在他手中。
“既然没有了质疑……”
陈举话刚说到这里,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刚好打断了他。
“民女还有个不情之请。”
陈举转头看去,正是张氏身边的谢玉琰。
谢玉琰这话,也是说与贺檀听的。
贺檀看向谢玉琰:“若是有关本官职责,本官自然义不容辞。”
王鹤春站在不远处,与之前在衙署时的懒散不同,眼睛中多了几分神采,静静地瞧着这一幕。
谢玉琰道:“此事因我而起,若不能说清楚,恐怕会滋生谣言,有损杨六郎忠义的名声,还会连累三娘子和杨小郎君。”
说到这里,她转身看向围看热闹的人群。
“刚好邻里乡亲也在这里,大家就与我做个见证。”
人群中自然没有人回应,但无数双眼睛都紧盯着谢玉琰,周围也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谢玉琰道:“之前陈军将说的,大家想必听到了。”
“我是被掠卖人绑来大名府的,又遭加害,当做‘尸身’卖给了谢家,幸好杨三娘子发现我尚有气息,这才将我救下,否则定难逃活埋的结果。”
说完,她看向杨老太太:“身为苦主,我心中也有疑问,谢家买尸冒充谢十娘,杨家是否早就知晓?”
杨老太太道:“自然不知晓。”
谢玉琰道:“那你们怎么清楚谢家有个刚病死的十娘?”
“是……”杨老太太道,“是谢家来人与我们说的。”
“与谁说的?”
“老太爷……”
杨老太太急于辩解杨家与谢家并非提前预谋,立即将实话讲了出来,话脱口而出,杨老太太就后悔了,他们原本打算,等风声过去之后,将与谢家联姻的事推给张氏,毕竟这事说出去有碍名声。
等大家忘的差不多了,只会以为是张氏贪财,差点弄出一桩人命,过去那么久,谁又会真的去探究真相?
就像当年是族人恳求三房走趟海运,而非三房一意孤行,差点葬送全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