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就要买个几百上千斤,铺子根本不愁卖,只有涨价的份儿。”
如果谢娘子说的藕炭能烧成白炭那般……大家不敢想。
李阿嬷看向地上的炭盆:“这里面用的就是藕炭吧?”
被这样一提醒,众人纷纷看过去。
其实徐氏早就发现了,但她思量的多,没敢贸然说出来。
“一进门,我就觉得屋里暖和,不过杨家也是大门大户,”李阿嬷笑道,“老婆子还以为是舍得用木炭。”
谢玉琰没说话,张氏道:“我们三房的情形大家也知晓,琰姐儿来之前,我们家中也只能烧点粗炭,琰姐儿做了藕炭,我们也才敢这般用。”
李阿嬷叹口气:“你也是心善有福报,娶得这样的媳妇进门,日后只管跟着享福。”
张氏连连点头。
说完这些,李阿嬷接着道:“不光是你们母子,连我们也跟着沾光,若是这藕炭卖出去,还不知要救多少人。”
“大娘子水铺开的好,藕炭也卖的好,这是极好的买卖。”
李阿嬷看向其余人:“你们能卖水,就回去仔细算计算计。我老婆子年纪大了,家中也没有什么壮力,这么好的买卖在眼前,也……做不成了。”
挑着热水走街串巷,本就是力气活儿,别说李阿嬷,家中没有一两个汉子的,也别做什么打算。
几个人刚想安慰李阿嬷,就听谢玉琰道:“也不一定都要去卖热水,有了藕炭还怕没有生意?”
谢玉琰道:“李阿嬷会做吃食,有没有想过在街面上支个摊子?”
她伸手指了指炭盆:“藕炭能烧水,自然也能做别的。”
李阿嬷脑子里忽然变得清明,她站起身看向谢玉琰:“大娘子可真是……”她不知说什么才好,无意识地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个圈,然后笑起来。
“当真是极好的主意。”
谢玉琰看着李阿嬷,其实等到藕炭卖的多了,自然而然就会用到各处,许多如水铺这样的行当,从前受限于薪炭太贵,之后也能因此兴起。
她只不过先提点几句,让永安坊的人抓住先机。
“但是,”谢玉琰话音一转,“大家也要有些准备,应该不会那么顺利。”
谢玉琰看向于妈妈。
于妈妈站出来道:“街面上有泼皮故意寻衅,打翻买来的热水,威胁周围百姓不准去水铺打水。大家若是卖水难免会遇到这些人。”
“我家大娘子卖藕炭对大家是好事,对有些人则未必。”
李阿嬷和徐氏立即想起杜家那些人,他们也是因此才写了讼状送去衙署,倒了一个杜家,对于永安坊是大事,但放在大名府委实算不得什么,似杜家这样的人,不知还有多少。
“难不成要一直被他们欺负?”
于妈妈道:“自然不能,否则我家大娘子为何在永安坊做这些事?”
众人听得这话只觉得在理,更是满眼期盼地望着谢玉琰。
谢玉琰道:“靠着一两人无法与那些人抗衡,若是人多了呢?”
“大家就能聚在一起,互相帮衬,那些人就算想要下手,也要思量思量。”
李阿嬷只觉得谢娘子说的话,都格外有道理。他们现在可不就是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如果以后都能靠着谢娘子指点做事……那岂非容易许多?
到时候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谢玉琰道:“在永安坊遇到的事,在外面还会遇到,难不成就让那些人为所欲为,任意欺凌。”
“我想建个乡会,凡入乡会之人,都要遵守我定下的乡规,乡人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凡同会者,财物、器用、车马、人手皆可相助相借,如遇不平,皆可告于会中,由会首持正,不肯听命者,一律逐出乡会。”
“大家以为如何?”
……
杨明经听说巡检衙门的王主簿前来,立即前去迎接,以为衙署又有什么吩咐,没想到王主簿直言要来三房寻谢玉琰。
杨明经松口气,却也不敢离开,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引路,倒不是他怕一个小小的主簿,而是因为贺檀……
再者他也觉得这主簿看起来格外不一般。
两人走到三房院子里,还没让管事前去通禀,就听到堂屋里传来声音。
“我愿意。”
“我也愿意。”
第63章 没出息
冬日里门窗紧闭,他们站在院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可见屋中人说话的声音格外大,情绪还有些激动。
杨明经面露一丝警惕,脑子里许多念头闪过,肠子都跟着多转好几个弯,仔细审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什么错事,让谢氏抓住把柄。
不管谢氏做啥,只要不是针对他,他就安心了。
现在不止是谢氏,永安坊的人也格外可怕,大约总围着刘讼师写讼状,听到的大梁律多了,街头巷尾居然都有人在谈论这些,他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喊着:“去找刘讼师告他们。”
他每日看那些递过来的讼状,恐怕杨氏一族谁的名字出现在其上。
这种情形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外坊坊正都来问他缘由,恐怕这股歪风吹出去。
片刻之后,于妈妈推门迎出来,向杨明经和王晏行礼。
“大娘子在待客,”于妈妈道,“恐怕还要些时候,两位去东屋里宽坐,奴婢让人奉茶来。”
杨明经道:“是永安坊的人?”
于妈妈应声:“水铺开张了,大家特意上门恭贺。”
恭贺用得着说“我愿意”吗?
杨明经是不信的,却也知道追问下去,于妈妈也不会说实情。这个曾在何氏屋中对他毕恭毕敬的老奴婢,几日的功夫就彻底倒向了谢氏。
何氏本想送来一个眼线,没成想却成了谢氏的帮手,现在看着于妈妈疏离的模样,他总算能够理解何氏怎会那般愤恨了。
杨明经陪着王主簿喝茶,他想打听打听父亲和四弟的事,却又不敢开口。
这位王主簿着实太年轻了。
衣着楚楚,人也格外俊朗,神情淡然,身上透着的那股文气无法遮掩,许多书香门第在子弟考进士科之前,都会让他们去衙署历练,熟悉案牍事务,这王主簿就该是这般。
“王……”杨明经刚要说话,就看管事进来禀告。
“老爷,坊中又有两户人家写好了状纸,准备送去衙署。”
递送状纸之前,都要送与坊正过目,杨明经为难地看向王晏。
王晏道:“这院子里还有旁人在,杨老爷有事只管去做,不必在这里作陪。”
杨明经起身告罪:“我去处置好再过来。”
杨明经离开屋子,于妈妈又给王晏添了炭盆和热茶,这才退出去。
王晏垂头看向脚边的炭盆,炭盆大小刚好能容下两块藕炭,藕炭没有提前烧过,却也不见什么烟尘。
自从杨钦送藕炭给陈举后,值房里就没断了藕炭,都是陈举吩咐人去买来的,一斤三文,委实便宜。值房那么宽敞的地方,整夜有人不停地进出,一晚上也最多烧三斤而已。
是个好东西。
从碎石炭到藕炭,听着好似很容易,仔细看起来却没那么简单,藕炭上面的孔洞让它更易点燃,其中混合了一些东西,让它变得更加耐烧。
这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主意就能得来的,一个东西从无到有,必定要经过反反复复调整、改善直到最好。而这才做出的藕炭,现在看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想及大梁从前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东西,王晏就知晓有蹊跷。
这种事,谢玉琰也不隐瞒,好似她笃定即便有人怀疑,也找不到证据向她发难。世上多数事都有迹可循,谢玉琰显然是个变数。
王晏向窗边走去,伸手推开一个缝隙,立即有冷风钻进来。
堂屋仍旧有声音,却听不真切了。
距她提及要永安坊和大名府,才没过多久,永安坊马上就要落入她手中。他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为她所用。
“喵。”
猫叫声传来,一个灰色的影子快速蹿上窗口,待王晏看清楚时,一只毛茸茸的耳朵已经蹭上了他的袖口。
正是从他身边溜走的狸奴。
狸奴一只眼睛微眯,向王晏显出几分亲昵的模样,好似忘记了它早就从王晏身边跑来了谢玉琰的院子。
王晏的手向后缩了缩,狸奴直起头,一双大眼睛扫了扫王晏,无奈地叫了一声,然后抬起爪子向前一步,脑袋再次蹭向王晏。
好似这次已经耗尽了它的耐心,很快就它就向屋内跳去,跃起来之前,软软的肚皮不小擦过王晏的手背。
王晏如果没见过这只狸奴在谢玉琰身边,极尽谄媚的模样,心中可能会格外欣慰,养了十多年,总算让它与他亲近了些。
可现在……
它的模样就似偷腥回来,出于无奈,万分敷衍地“哄”了他一下。其余的就都没有了,既不会悔改,也不会与他一同归家。
狸奴跃上桌案,然后“噗通”一下躺在上面,舔了舔冰凉的爪子,然后半眯起眼睛假寐。
等到王晏走到跟前,它才睁开两只明亮的眼睛,里面写满了纯洁和无知,所有坏事都与它沾不上边。
王晏缓缓伸出手,本来懒散的狸奴却突然起身,跳离了桌案,显然怕王晏抓到它。
就这样不想走?
“看你那没出息的模样。”
王晏鲜有在人前展露情绪,但狸奴不是人。
他目光微沉,鼻子里发出冷哼声。
尖尖的毛耳朵动了动,它却没有半点羞惭,反正听不懂,便可以大大方方地装聋作哑。
“她哪日便不要你了。”
狸奴准备舔爪,听到这话停下来,收回伸出的舌头,不知有意无意,它的爪子向王晏点去。
似是在反驳,又像是要将王晏的话丢还回去。
好似谢玉琰不要的是王晏而非是它这个小狸奴。
然后它不再给王晏开口的机会,转了个身,将屁股对准王晏,晃了晃尾巴,又顺着窗口蹿出了屋子。
守在门口的桑典见了,喊了一声,然后丧气地道:“郎君,那狸奴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