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檀知晓谢玉琰在杨家的事:“杨氏中馈她坐稳了,她带了讼师给永安坊的人写状纸,坊内定然许多人愿意为她做事,还有三河村和陈窑村,除此之外还有别人?”
王晏道:“她那几间水铺交一贯定钱,就能一文钱买两桶热水。”
贺檀点头,这个方才隶卒已经禀告过了。
王晏看向贺檀:“那你觉得定钱能收到多少?付定钱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贺檀很聪明,很快就想到了,从其中赚钱的法子。
王晏道:“城中有些思量的人,才能想到这条路,大名府从前没有水铺,现在就能下决定靠着卖水赚银钱的人,多多少少做事有些魄力。”
人有没有魄力,不在于做多大的事,宰辅有魄力能搅动朝堂,寻常民众有魄力,能够为一家人做决定。
“这些人有眼光,肯做决策,平日处境就该不错,他们肯动脑子、和人脉帮着一同做事,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敢先于人之前做事,可见多多少少擅长此道。
他们自然懂得如何将热水卖出去。
所以从一开始,谢玉琰招揽的就是这些人。
“我还奇怪水铺外怎么没有伙计帮忙吆喝,原来是这样。”
王晏接着道:“这些人不光会卖水,将来还会与她一起做别的买卖,就像杨家和永安坊一样,她做的不是一桩事,而是在招揽人手。”
贺檀道:“赚了银钱,还有了帮手,开了几间水铺就能做到这些?”
说完这话,贺檀沉默片刻神情也愈发深沉:“本朝有哪个世家女能做到她这般?”
王晏淡然:“似这般年纪的,没有。”
“不是这样年纪的,你说的是……”贺檀想到了大梁宫中的几位圣人,她们当中有人搅动朝廷政局,让朝臣们闻之色变。
初遇谢小娘子时,贺檀并没觉得谢小娘子有多厉害,后来谢小娘子帮了他们,让他们顺利打开大名府的局面。
能够有人为他们所用,自然再好不过,将来他也会给谢小娘子一些回报。
可现在……谢小娘子刚刚踏出永安坊,还没出大名府,贺檀心中油然生出几分忌惮。
说起来可能会被人笑话。
他一个朝廷命官,居然会惧怕十六七岁的小娘子。
贺檀最担忧的不是这个,而是谢小娘子来大名府才多久?后面她还会做出多少事来?没有人知晓,他也无法预知。
贺檀看向王晏:“我们要不要有所防备?”或许在王晏心中,就算谢小娘子存了别的心思,他也能应对?
王晏知晓贺檀的意思,但他却没有回应。她的行事作风,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愈发相似,所以有没有可能,他早就输给过她一次?那么有没有可能再来第二次?
即便她不再出现,他可能也无法赢下这一局。
不能心甘情愿地将遇见她的那段往事,忘得干干净净,不去思量,不去设法证实。
贺檀的目光在王晏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忽然发现了些什么:“你为何又穿浅色衣袍了?”
王晏一直喜欢浅色衣袍,只不过遇仙后,有人便议论他乃是谪仙临世,否则为何能引来仙人与他说话?王晏不喜欢这样的说辞,从那以后就换了装扮。
可是今日……王晏身上穿着的却是月白色的直领道袍。
王晏站起身:“自己的喜好,不用因任何人而改变。”
说得轻巧,那这十来年算什么?
眼看着王晏向外走去,贺檀忙问:“要去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王晏的脚步声,他看向一旁的桑典,桑典提起背着的布包:“我猜……郎君放心不下狸奴,要去瞧一瞧。”
说完这话,他立即撒开腿去追自家郎君。
……
杨家。
何氏紧张地听着小厮禀告。
“那几个郎妇嘴严得很,不肯说到底赚了多少银钱,不过我们盯着看了,除了离咱们最近的那间水铺,有永安坊的坊民们前去买水,委实热闹些。”
“其余三间铺子,别看围着的人多,交定钱的也就那十几个。”
何氏脸上一喜,不过很快皱眉:“莫要骗我,真就十几个?”
小厮伸出两根手指:“最多二十人。”
何氏松口气:“那就是二十贯?”
小厮笑道:“坊市打开,那些新开的铺子里都是人,唯有三房六娘子的水铺这般冷清,恐怕连赁屋子、炭火和雇人的银钱都拿不回来,这下拿着银钱跟六娘子做买卖的人要着急了。”
“这银钱眼看就要有去无回,闹到最后,还得来求您做主。三房就算有巡检衙门帮忙又能如何?巡检衙门总不能将热水都买下。”
“照这样下去,她支撑不了多久,”何氏道,“再等两天,我就与族中长辈商量,让她将水铺关了,免得亏更多银钱进去。”
从此之后,谢玉琰也别想再沾手中馈。
何氏只觉得胸口的大石终于挪开了,呼吸都异常顺畅。
至于离永安坊近的那间铺子,就算能赚些银钱,也不会很多,永安坊的人总不能每日都去买水。
何氏正要将小厮遣出去,管事就匆匆进门。
“二娘子,”管事道,“永安坊那些人跟着谢氏去了三房。”
何氏的眉毛重新皱起来:“谢氏是准备让永安坊的人,帮她支撑水铺?”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也只有这个。
“将永安坊的人去三房的事散出去。”
谢氏想要用那间铺子来说事,她就事先告知族中长辈,那些都是假的。
……
三房堂屋里。
谢玉琰坐在主位上,然后是李阿嬷等人。
李阿嬷看了看众人,抿了抿嘴唇道:“我就替大家开口问一问。”
谢玉琰点头。
李阿嬷接着道:“大娘子能不能带着我们做买卖?这里不少人都在水铺交了定钱,也大约有个主意,却还想问问大娘子,接下来怎么做才最好。”
第62章 乡会
于妈妈带着下人给李阿嬷等人奉茶。
然后将人打发退下,自己则站回了大娘子身边。
二娘子掌家的时候,在族中风光,踏出家门之后,永安坊的人也会敬让几分,但那都是看在二老爷的颜面上。
现在不一样,她能看出来,坊民们是真心感激大娘子。说话时没有虚假的逢迎,而是满脸赤诚,好像但凡动点别的念头,都怕对不住大娘子似的。
谢玉琰道:“咱们坊内交了多少份定钱?”
旁边的徐氏道:“现在有八九份,不过有些是两家拼一份,也有一家买了两份的。”
说到后面,徐氏的声音小了许多,恐怕自己哪里说的不对。
谢玉琰点头:“大家是怎么想的?”
李阿嬷笑着道:“大伙儿想去水铺买水,然后拿到各坊去卖,但是不知晓……这样做对不对,总归是占了水铺的便宜。”
若是旁人开水铺,他们不会多想,换成谢大娘子就不一样了,他们生怕给大娘子添了麻烦。
本来去水铺买水,是为了给大娘子捧场,大家交了定钱,凑在一起时,徐氏突然提起,其实他们可以挑热水出去卖。
这是个好买卖,可他们却又怕因此坏了大娘子的事。
依着几个人的意思,还是不要问好,都说知恩图报,他们不能做没良心的事,徐氏却说:“我们能想到这个法子,那些交了定钱的也会这样思量,依我看,大娘子早就料到了,大家若是拿不准,不如去问问大娘子。”
于是他们就在外面等着谢玉琰回来。
李阿嬷将这些都说清楚,看着谢玉琰:“大娘子让卖我们就去卖,大娘子不让,我们也算是给大娘子提个醒。”
谢玉琰笑道:“既然水铺定下这个价钱,大家就只管去买。”
李阿嬷道:“无论是自己用,还是卖都行?”
谢玉琰点头。
众人的眼睛登时亮了,他们互相看看。
李阿嬷笑不拢嘴:“我们去买水,是想让大娘子的买卖热闹些,最后反倒又被大娘子指了条生财路。”
“这往后,坊中若是谁敢说大娘子不好,老婆子第一个不答应。”
听到这话,永安坊的人齐齐点头
不过……
徐氏想的更多些,她抬起头:“我瞧见水铺用的锅很大,一锅大约能出七八十桶水不止,却没瞧见谁往灶膛中添过柴禾……”
徐氏说到这里,就不敢继续,她怕有什么话是不该在人前提及的。
这可是买卖,怎么能让旁人都知晓?
谢玉琰道:“我们烧的不是木柴,更不是桔梗和木炭,用的是我们自家做的藕炭,那炉灶也是专门用来烧藕炭的。”
“藕炭?”
谢玉琰道:“是用碎石炭做出来的。”
徐氏抿了抿嘴唇,从水铺烧热水的情形来看,那藕炭必然好烧,热水卖那么便宜,还不会亏银钱,可见藕炭也不会太贵。
“那……藕炭卖吗?”
谢玉琰道:“十日后,可以在水铺买藕炭,一斤三文钱,用起来不输于白炭。”
白炭烧的久还没有烟气,那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李阿嬷年轻的时候曾见识过,想着什么时候赚了银钱,也能买上一斤回去,谁知这些年冬日愈发冷,炭也就更贵了,哪里还敢想什么白炭?就是寻常粗炭也不敢多买。
“白炭今年卖到了两斤一贯钱。”
“那还是少的呢。”
“富贵人家都抢着买,自然炒的就愈发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