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胡乱在枢密使府上作为,一定是上面有人吩咐,这些兵卒才会下手。
谢易芝没有说话。
周氏接着道:“老爷若是不管,早晚他们会来到后院,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周氏恐惧的不是有人翻动东西,而是那些人对谢家的态度,从毕恭毕敬到开始动手动脚,从这上面就能看出,官家对老爷的猜疑不减反增。
老爷之前做的安排,没有起任何效用。
周氏见谢易芝依旧不言语,接着道:“这些日子翰哥儿总睡不踏实,想来是被吓到了,方才还说想要来见老爷……还有蕙姐儿也送信回来了,她想要回京来……妾身还不知道要怎么说。”
谢易芝看向周氏:“你想知道些什么?”
周氏只觉得谢易芝那双眼睛格外幽深,看得她浑身汗毛竖起。
“你想知晓,事情是不是真如谢承信说的那样,我与妖教的尊首有来往,被抓起来的谢文菁到底是不是我与尊首的女儿?”
周氏嘴唇颤抖。
谢易芝站起身:“你想要什么结果?”
周氏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她忽然觉得老爷有些疯癫了。
谢易芝盯着周氏:“其实你不是早就知晓了吗?当年我去营救二弟,你陪着母亲跪在庵堂里,那天你许了什么愿?”
周氏嘴唇都是一颤。
谢家长房不如二房,老太君对她也不如那徐氏,更何况老爷与徐家女还有过纠缠,这些怨恨她全都算在了二房头上。
如果二房太过出挑,老太爷肯定会将谢家的一切都给谢易松,所以她当然盼着谢易松夫妇死在福建。
得知谢易松夫妇死讯之后,她心里说不出的欢喜,从今往后,谢家就只能是他们长房的了。
“我……没有……”此时此刻,周氏绝不会承认。
谢易芝却不在意:“不管谢家如何,你都不冤,你本来就与我没什么两样。”
周氏被谢易芝盯着步步后退,终于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谢易芝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他低下头去看手中的字条,上面写得清楚,福建出事了。
第682章 断送
朝廷表面上应对党争,私底下却已经集结兵马前往福建。
福建路那边却没有半点觉察。
谢易芝攥紧了手,谢文菁主仆被抓,他虽然着急,却觉得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谁能证明谢文菁就是他的女儿?
可以是他与妖教勾结,也能是有人借妖教来构陷他。
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实证。
所以他才会安排台谏弹劾王相公,只要将这一切都推在党争上,反对新政的官员就能毫无顾忌地站在他这边。
大梁,便是官家也不能独断专行,所以就算官家信任王晏,王晏也得有本事平息一切质疑之声。
而这根本就不可能,除非……
谢易芝闭上眼睛,除非他利用妖教做的那些事,彻底暴露出来。
所以他写密信给杨浚,让他稳住情势,不要乱了方寸。
现在看来,杨浚要么没照他的安排去做,要么做事出了纰漏,被王晏抓住了把柄,否则朝廷不会这样果断地向福建动手。
还是让他们查到了关键。
谢易芝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这盘棋已经有了败势。如果他不在汴京,还能带着人离开大梁,现在府中里里外外都有兵卒把守,没有朝廷允许,他别想踏出这里一步。
谢易芝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缓缓打开了,紧接着走进来一个人。
谢易芝睁开眼睛,看到了谢承让。
“父亲。”谢承让上前行礼。
谢易芝淡淡地道:“你来做什么?”
谢承让向门外看了看,开口道:“听说父亲身子不适,儿子前来探望。”
谢易芝知晓谢承让有话要说,示意他走到跟前:“我没什么大碍,不用惦记。”
谢承让道:“父亲肩膀上有旧疾,儿子给父亲揉一揉,兴许能减轻痛楚。”
谢易芝没再言语,看着谢承让走到他身后,一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谢易芝早就看出来谢承让看似顺从,其实暗地里怀着别的心思。
谢承让的手缓缓揉捏起来,那力道刚刚好,让谢易芝一瞬间感觉到了舒坦。
“父亲,”谢承让低下头在谢易芝耳边,“有人让我给父亲送个口讯,他们有法子帮父亲。”
谢易芝陡然睁大了眼睛,他转头盯着谢承让,半晌他忽然露出讥诮的笑容,他养了几个好儿子!长子暗中查他,想要将他置于死地。
庶子,不知道与外面的人来往多久,分明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半晌,谢易芝回过神来,他道:“他能帮我什么?帮我脱罪?让我重新回到枢密院?”
“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谢承让道,“若他们能做到这一点,早就送来消息,让我劝说父亲投效他们。”
谢易芝心一沉。
谢承让道:“他们只是说,能够帮父亲收拾残局。”
谢易芝半晌没能说出话,等到屋子里的光影暗淡了许多,他才道:“你说的‘他们’是谁?”
谢承让道:“父亲可听说过‘东家’?”
谢易芝的眼睛又是一缩。他当然知晓“东家”,在海上私运货物的时候,他们经常会遇到东家的人,还起过几次冲突。
东家与许多藩人商贾有来往,在海上的势力,不说让人闻风丧胆,也着实令人畏惧。
他就是猜到夏孟宪与东家有牵连,才会答应与夏家结亲。
假以时日若是能掌控东家,他就能彻底拿下大梁附近海上的航路,每年至少能获利几十万贯,有了这些银钱什么事做不成?
没想到东家早就在他身边放了一颗棋子,还是他的亲儿子。
“他们凭什么觉得,我会输了这一局?”谢易芝突然道,“官家只是让我在府中养病,还没有给我定罪。”
“父亲赢不了了,”谢承让道,“咱们谢氏一族也要跟着完了……父亲还要提前打算。”
如果不是到了这地步,他也不会来找谢易芝说这些。
谢承让怎么也没想到“东家”刚刚找到他,谢易芝就出了事。
如果这一切晚点发生,或者王晏没有向谢易芝下手,揭穿谢易芝的功劳应该能落在他身上,当然他不会去朝廷状告谢易芝,而是会设法要挟谢易芝,然后将谢家牢牢攥在手心。
谢承让总觉得自己的谋划还没开始,就突然戛然而止,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手,将摆在他面前的那条锦绣路彻底毁掉,现在别说仕途,想要保住性命都是不易。
他现在做的一切,就是想方设法,离开这条将沉的大船。
……
福建建宁。
驻扎在这里的厢军大营,突然之间冲入一队兵马,来人展开文书,火速免了几个厢军指挥使之职,由朝廷下派的军将接任指挥使,掌管福建路所有厢军。
如同天降灾祸,整个厢军大营登时乱作一团,几个指挥使试图反抗,不过很快就被镇压。
徐恩带着人在几个指挥使宅子中,搜到了几箱金子。箱子打开,黄澄澄的颜色刺人眼,饶是见过大场面的徐恩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过就是几个小小的指挥使,却能搜检出这些,可想而知福建官员和将领都会是什么模样。
“早就该查了,”徐恩突然道,“盘剥这些财物,不知道害了多少条人命。”有了福建这些证据,再有人敢说这一切与枢密院和谢易芝无关,他就可以将这些金子塞在那人嘴里。
没有枢密院,他们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行事?
将厢军大营处置完,王晏就看向徐恩:“还要接手剩下的几处大营。”
他们动作快,福建才不会大乱,他们要对付的可是领兵的武将,一旦他们闹出兵乱,就不能善了,这也就是为何,王晏要等到福建路兵马都监杨浚离开之后,他才动手。
徐恩很是佩服王晏,一路奔袭到这里,不歇息就开始做事,身为文官却有武将的体魄,委实了得。
徐恩点点头:“将领头的指挥使、都头、军头都拿下,剩下的人不敢造次。”
王晏看向徐恩:“为了震慑兵卒,不妨先拿几颗人头。”
徐恩也有这样的思量,他一直没说,恐怕王晏会嫌他杀气太重,没成想王晏却先开口了,也不知怎么的,他觉得现在的状元郎格外不同。
第683章 牵挂
徐恩一声令下,几颗人头落地。
眼看着指挥使被杀,大营的兵卒登时都安静下来。
徐恩看着那些尸身,虽说杀的不是藩人,而是大梁自己的官员,但他也感觉到畅快,这种祸国殃民的东西,死的越早越好。
王晏道:“我要在两个时辰之内赶到府衙,我需要都知带着旨意将福建路转运使、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等人押送过来受审。”
王晏说着将手中的名录递给徐恩。
徐恩看着上面的人名,大约有七八人,其中还包括福州知州等人。
这些人王晏应该在路上就盘算好了。
徐恩道:“需要抓这么多人?”
王晏道:“转运使监管财政、漕运、税收,这么多银钱出入,他会不知晓?提点刑狱公事也是一样,妖教徒藏匿在福建,进奏院近几年的文书中,却没有提及过一次妖教,这不是有心为其遮蔽行踪?”
“拿到这些作为证据,福建知州等人也就无从狡辩。将这些人早些管束起来,也免得他们在外生事……他们想从这里离开并不难。”
徐恩知晓王晏的意思,但凡被朝廷发现,他们就能乘船离开大梁,这也是他们肆无忌惮的原因。
“我到了府衙会张贴告示,让知晓内情或有冤屈的百姓前来报官,”王晏看向徐恩,“都知拿到人,早些来衙署与我汇合。”
徐恩点头,他们分头行事,能更快将案子摸清,官家还在等他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