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琰有些讶异地低头。
王晏倒是一脸惊诧:“娘子……这是为何?”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摆。
“刚刚干了一些,如今又沾湿了,可怎么办?”
恶人先告状。
平日里那锋利的眉眼,现在已经满含笑意,得了一次手,脸上更添了得意的神采。
谢玉琰趁着王晏不注意,再次下脚,这次结结实实地碰到了。
至于另一只脚,居然滑如泥鳅,在木盆里与她开始捉迷藏,她明明碰到,却又被他溜走。
两个人你来我往,弄得水花不断,干净的地面上也迸溅的满是水渍,若非外面下雨倾盆,守在门外的杨钦定能听到动静。
玩闹了一会儿,谢玉琰鼻尖已经沁出汗水,王晏自然而然地拿起帕子帮她拭掉。
谢玉琰抓住这个机会,脚一抬一放,终于将他两只脚都抓了个正着。
还没来得及得意,谢玉琰就对上了王晏那微深的目光,她胸口登时一阵慌跳,脚下意识地要离开木桶,却已经被王晏那双脚趁机困住。
王晏声音上扬带着笑意:“踩了我,就想要溜走,是什么道理?”说着他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依旧温暖,哪里有半点冷的意思?所以方才他是故意卖惨,谢玉琰道:“难不成,你还要再踩回来?”
王晏笑起来,脸上满是纵容和耐心:“既然被娘子抓到了,那就罚我……给娘子洗脚。”
谢玉琰就要拒绝。
王晏“嘘”了一声,然后看看门外:“不能泡太久,要着凉。”
王晏说着拿起了布巾,将手伸进木桶,捉住了谢玉琰的脚。
先帮她细细清洗一番,才用巾子擦干净,他的手法有些生疏,但胜在足够有耐心,眼看着她将脚缩回毯子里,他满意地挪开视线,低头将自己的脚也擦了。
听到屋子里没有了动静,站在外间半晌的于妈妈,快步走进来,将手中的衣物递给王晏。
王晏淡然地接到手中。
于妈妈看着地上的那些水渍,就当做什么都不知晓般将木桶搬走,又仔细地将地擦干净。
等她忙碌完,王晏也净了手,换好了衣袍走了出来。
身上恢复了干爽,王晏自然舍弃之前的小杌子,坦然地坐在了谢玉琰身边。
两个人没有说话,而是凑在一起看书册。
于妈妈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屋子里静谧而温馨,外面的风雨完全都被隔绝在外。
走出屋子,于妈妈重新关好了门,守在外面的杨钦道:“阿嫂还在睡着?”
于妈妈点头道:“看来晚饭也要在屋子里用了。”谁叫屋子里藏了个人呢?
杨钦有些失望:“还以为今日能与阿嫂说说话。”
于妈妈笑着:“都在一个院子里,郎君可以改日再来。”
杨钦伸出手:“我都两日没见到阿嫂了。”他早早就要去书院,回来的时候,阿嫂还与人在屋中议事,他也不好去打扰。
于妈妈安慰杨钦:“大娘子忙过这阵子就好了。”事实上,以后见不到的情形会越来越多,将来大娘子被人娶走了,想要见面就更难了。
……
这场大雨下的又大又急,虽然中间停了片刻,但很快雨点就又落下来,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再停的迹象。
王秉臣与中书省的官员商议了一整日的政务,再出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已经积水了。
管事见到自家老爷走出屋子,立即上前道:“饭菜都备好了,这就端上来。”
王秉臣下意识向主院看去。
管事抿了抿嘴唇:“夫人……等了一会儿,见您那边没有动静,就先用了。”
王秉臣知晓,这不过就是托词,自从上次他与夫人争吵了几句,他的被褥就被送来了书房,饭食也是这般。
每天吃饭、公务、睡觉都在一处,他好似就被圈禁在这里。
主屋那边也没再来传过话。
这样想着,王秉臣向下人捧着的托盘上看了一眼,登时吹胡子瞪眼睛:“又是甘豆汤?多少天了,就不会换一换?”
下人畏畏缩缩,半晌才道:“夫人说老爷有热症,得去去火。”
王秉臣恨不得立即闯进主屋,好好问一问,哪个郎中说他有热症?真是唯女子小人难养也。
到底懒得与她争辩,王秉臣回到书房,拿起公文,一边看一边吃饭。
管事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候着。
“雨水这么多,”王秉臣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恐怕夏日里又要有灾情。”
管事应声,往常都是夫人陪着老爷说话,不管老爷说什么,夫人都能回应的极好,总之不会让话落在地上,他们就没有这个本事。
好在王秉臣今日有话要问:“米价怎么样了?是不是涨了?”
管事老老实实地道:“没有。”
王秉臣显然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一遍道:“我说的是米价。”王相公有个习惯,经常会问起汴京的米价,所以府中管事必须要知晓这些。
管事道:“老爷,米价没有涨,今日反倒还降了。”
王秉臣有些讶异:“什么?”只要有个风吹草动,那些商贾就会变着法地涨价,今天这么大的雨,怎么反倒降了?
第558章 是她
大雨之中,几辆车马在王相公府前停下。
户部尚书和度支郎中纷纷下车,一路疾走进了府门。
见到王家管事,户部尚书低声道:“相公为何突然唤我们前来?”
王家治家严,若非王相公提前吩咐,管事也不敢透露内情,于是低声道:“两位大人进去之后便知。”
书房中奉好了茶水,两个人先后落座。
王秉臣这才放下手中的公文,看向户部尚书和度支郎中。
“我听说,暴雨之时,市面上米粮的价钱不涨反降,于是将你们叫过来问问。”
若只是问问,不会让他们连夜前来,王相公定然还有别的思量。
户部尚书看向度支郎中,立即将最近发生的事说了。
“堆垛场这些日子正在查占库之事,那些库子帮着商贾囤积货物,本来朝廷的仓库,却成了商贾藏匿货物之所,这一查才发现,这种事在库子那里已经成了寻常。”
度支郎中今日才去了堆垛场查看情形:“不光如此,还在堆垛场查出了矾货。”
王秉臣皱起眉头:“有人私下贩矾,还敢藏匿去堆垛场?”朝廷严禁百姓贩矾,来往关卡查的甚严,却没想到查来查去,反倒被明目张胆地藏在了朝廷的仓库之中。
度支郎中道:“原来只以为库子贪图些赁库钱,不曾想他们胆子这般大。”
“出了这种事,谁也不敢怠慢,开封府已经派兵把守堆垛场,要彻查个明白。”
白矾可以用来炼铜、制造军械,太祖时期就规定私贩十斤以上处死。可想而知,堆垛场许多官吏都会被论罪。
“这事还没查清,还没报上来,因此相公不知晓,”度支郎中道,“总之又是查出囤积货物,又是藏匿禁物,光是听到点传言,就足够震慑那些商贾。”
“正是这般,哪个商贾还敢做囤积居奇的事?自然也不敢哄抬物价。”
王秉臣道:“堆垛场为何突然查占库?”
度支郎中回禀:“是瓷行新行老,在清理过往账目的时候,怀疑商贾有意囤积货物,操控瓷器行市。”
度支郎中将谢玉琰如何找的堆垛场,又如何将状书递去了市易务。市易务提审那些商贾,商贾几乎立即就招认了。
有了这个在先,查堆垛场也就顺理成章。
一件看似不太大的事,却似掉在干草堆里的火星,被风一卷越烧越烈。
度支郎中道:“我听说瓷行还写了一份行例、条陈送到了市易务。”
王秉臣登时对这个有了兴趣:“你可看过了?”
度支郎中摇头,市易务还没呈上来,他们自然不会看,也更不会拿给户部和中书省,毕竟这都是小事。
王秉臣不说话,度支郎中不知该怎么办,忙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道:“愣着做什么?让市易务抄一份送过来。”
度支郎中忙起身跑了出去。
屋子里少了个人,户部尚书与王秉臣说话就更不用遮掩,他道:“相公是想要借这桩事,彻底将市易务立住?”
王秉臣颔首:“京中市易务立住了,就能向地方推行此政……”他的话就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因为想到了那些有关谢氏与王晏的传言……
户部尚书似是能猜到王秉臣的心思,低声道:“眼下的确是个好机会,而且这次与以往咱们推行新法不同。”
王秉臣抬起眼睛。
户部尚书道:“从前咱们是自上而下地颁行,这次却是自下而上……不管是堆垛场还是行会都需要市易务出面解决。”
这样一来就能将市易务推到一个紧要的位置上,再也不是徒有其表。
好就好在,不是他们几个用嘴说服官家和文武官员,这事从源于坊市,他们不过就是顺理成章地解决问题。
自然也不会被旧党利用,闹到党争上去。
王秉臣抬起头,刚好从户部尚书眼睛中看到几分赞赏之意。王秉臣心中一紧,户部尚书自然不会是在赞赏他,应该觉得这是王晏授意的。
王秉臣道:“此事与鹤春无关。”
户部尚书一愣,忙道:“自然没关系。鹤春还在刑部办案,如何能分神做这些?”
这话听着斩钉截铁,但却有几分遮掩的意味儿。
王秉臣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听说了些什么?”
“没有,”户部尚书道,“相公多想了。”这事能与王鹤春无关?这样的谋算就是他们王家人才能想得出来。
王秉臣听着这敷衍的话,胸口登时一堵,满肚子话差点就顺着嘴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