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千正想着，忽然手上一轻，捧着的碗被人抢走了，他想要夺回来，却对上一双不善的眼睛。

　　那是吴千在道观中遇到的人，后来吴千就是跟着他一同来到宝德寺领粥。

　　吴千也是混在这些人之中，才躲过了好几次巡卒的盘查。

　　“给……给我留一些。”吴千不敢大声说话，恐怕惹怒了他。

　　杨宽淡淡地道：“拿来这么久都不吃，我看你不饿。”说完他抱着碗吸溜吃了几大口，一碗粥登时少了大半。

　　吴千拼命地吞咽着口水，今天的粥不少，因为给他饭食的是个小近住，那孩子没有剃头，只是暂时住在寺庙中，称呼智远大师为“师父”，大师施粥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帮忙。

　　吴千也就敢在那孩子面前多说几句话，求那孩子多给他碗里盛些粥米。

　　之前几次那孩子都没有理会，今日孩子与他说：“施主看着气色不好，多多保重。”然后在他碗里多添了半勺。

　　那时吴千鼻子发酸，差点哭出来，四处躲藏的日子里，只有这孩子真正关切他，不希望他丢了性命。

　　碗重新回到吴千手中，吴千立即将剩下的粥都倒进了嘴，吃下这些东西，吴千肚子里依旧咕噜作响。他觉得再这样下去，即便不会官府抓住，他也要饿死在这里。

　　吴千拿定主意看向杨宽：“我有一笔生意，你肯不肯做？”

　　杨宽没有理会他，吴千一把将杨宽拉住：“我说真的，只要去给我爹送个消息，我爹就会给你许多银钱。”

　　“至少五十贯。”

　　杨宽听到这话，看向吴千，脸上却满是不善的神情。

　　吴千打了个冷颤：“我说的都是真的。”

　　杨宽却依旧没有答应，他咬着草茎，一双漆黑的眼睛盯了吴千许久，忽然道：“我看你有些眼熟。”

　　吴千的心一沉，脸色登时变了。

　　杨宽懒懒散散地从怀里拿出一张布告，在吴千面前缓慢打开，紧接着吴千就看到了自己的画像。

　　……

　　谢玉琰将饭食送到瓷窑，但她并未出现在人前，免得耽搁工匠们的活计。

　　以谢玉琰在工匠们心中的地位，只要她来过，就足够了。

　　回去的路上下起大雨，虽然有马车遮蔽，上下车时，还是不免湿了衣裙，张氏和于妈妈带着人一阵忙碌，片刻之后，谢玉琰就换好了衣裙，双脚也泡在了木桶之中。

　　王晏冒雨来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谢玉琰这般模样。

第556章 泡脚

　　谢玉琰靠在引枕上，看着手中的书册。

　　桌案上摆上了茶水和一盘酪樱桃，她拿起一颗樱桃放入嘴里。

　　樱桃外裹着一层薄薄的乳酪，入口之后，淡淡的奶香味儿传来，她舒坦地舒展了眉眼。昨日她突然很想吃这个，交待给了厨娘，结果厨娘做了几次都没成，还是张氏亲自动手，才会有这盘吃食。

　　新科进士及第的时候，朝廷会举办樱桃宴，宴席上最好吃的就是这酪樱桃，一颗颗做的如同晶莹剔透的珍珠，托新科进士们的福，市集上不缺这种新鲜的樱桃，家里刚好做出来应个景儿。

　　谢玉琰伸手准备再拿一颗来吃，便是在这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走进来，她抬起头，定神看过去，当将来人看清楚时，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情。

　　王晏站在不远处，身上的长袍正在往下滴雨，头发也被打湿了，有一缕还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有些可怜，就连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此时此刻也多了几分氤氲。

　　虽然谢玉琰说过，王晏来的时候不必通禀，但她现在正在泡脚，怎么于妈妈也没有拦着？

　　她刚想到这里，就听到外面传来杨钦的声音。

　　“方才谁在院子里？我好似看到有人进了阿嫂的屋子。”

　　谢玉琰登时明白了，王晏进门的时候撞到了杨钦，于妈妈这才不得不将他放进屋子里躲避。

　　谢玉琰下意识地笑起来。

　　在刑部大牢审案的王大人，没想到出门就被当成了贼人，差点抓了个现行。

　　外面的于妈妈道：“哪有旁人？我就守在这里，若是有人怎会瞧不见？”

　　“不能大意。”

　　谢玉琰几乎能想到杨钦郑重的神情，杨钦在书院读书之后，长进不少，也愈发像个操心小老头，自从上次南城码头进了刺客，他每天回来都要提着灯笼在院子里走一遭，有时候跟在苏满他们屁股后巡视，学到了许多护卫、巡弋的法子。

　　“刚刚我还在外面看到了脚印，看着就是男子的尺寸，”杨钦格外郑重地道，“我得去问问嫂嫂。”

　　谢玉琰没有说话，而是与王晏面面相觑。

　　于妈妈低声道：“大娘子才从外面回来，刚换了衣服歇下。”

　　听到这话，杨钦才停住脚步：“嫂嫂歇了？”

　　于妈妈点头：“这些日子事务太多，大娘子难免疲累。”

　　杨钦应声：“嫂嫂是太忙了些，我若是再大一点，就能帮嫂嫂做事了。”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那我……不进去了，妈妈进去看看，我在外面等消息。”

　　于妈妈不敢在杨钦面前推门，生怕屋子里面留下了王晏的脚印，被眼尖的九郎瞧见，她干脆看向旁边的泥炉。

　　“那九郎帮忙将泥炉烧起来，一会儿要给大娘子煮些驱寒的汤水。”

　　杨钦到底是个孩童，心底里对于妈妈又格外的信任，不疑有他，立即跑过去帮忙，于妈妈这才敢推开门走进屋。

　　自从王大人经常来找大娘子，于妈妈就又多了一样望风的活计，而且……还不能让旁人来帮忙……唉，将来东窗事发，她必然会被当成从犯。

　　快走几步，于妈妈就看到了站在旁边的王大人，目光落下的这一刻，之前心中的那些怨怼登时去得干干净净。

　　大梁的文魁，宰相之子，如同落汤鸡般站在那里。

　　风雨那般大，王大人还前来南城码头看大娘子，这份心意就能抵过一切。

　　于妈妈不敢多说话，忙找了巾子递给王晏，然后又从内室里找来一件衣袍。

　　谢玉琰看向门外，杨钦还在那里，她不好说话，不过这件长袍的确是帮王晏准备的，是要过些日子送予他，没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王晏一双眼睛发亮，里面的笑意登时散开，立即从于妈妈手里接过长袍。

　　于妈妈压低声音：“我再去向苏满借些里面的衣物。”

　　“不用，”王晏道，“一会儿就干了。”

　　于妈妈哪里能应承，真的将王大人冻坏了，大娘子又要伤神。

　　不过……于妈妈看向谢玉琰的脚。

　　“去吧，”谢玉琰道，“水还热着。”

　　于妈妈点头退出去。

　　外面立即又传来杨钦的声音：“如何了？”

　　于妈妈道：“没事，大娘子睡着了，我去给大娘子拿些物什，九郎君……”

　　杨钦道：“我在这里给嫂嫂熬汤水。”

　　于妈妈无可奈何，不过……留着九郎君在门外也好，也提醒王大人要收敛一些，莫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举动。

　　外面于妈妈和杨钦说话，屋子里王晏已经卷起袖子，提起水壶，小心地向谢玉琰泡脚的木桶里添了些热水。

　　蒸腾的热气，舔着他那带着寒意的发梢。

　　谢玉琰压低声音：“靴子也湿了，外面是不是很凉？”

　　今年第一场大雨，刚开始的时候，还夹杂着冰雹，不过对于一个时常磨炼筋骨的人来说，算不得什么。

　　但王晏不会将实情告诉阿琰，颔首道：“冷。快到院子的时候，我让桑典牵着马离开，自己一路走过来的。”

　　谢玉琰看着王晏，只觉得他整个人比往常要瘦削许多，后背也没有那般笔挺。

　　“将靴子脱下来，也烫一烫脚，这样能驱寒。”

　　她的话音刚落，王晏靴、袜就已经落在地上，下一刻，他拿来了小杌子，在谢玉琰还没意识到要发生什么时。

　　他的一双脚也探入了木桶。

　　正是她泡脚的木桶。

　　木桶里放了艾草，将谢玉琰的两只脚遮掩在下面，在王晏将脚伸进去的时候，水波粼粼荡漾开来，露出下面白皙、莹润的玉足。

　　谢玉琰忍不住开口质疑：“你……”

　　木桶够大，水也很多，他的脚刻意躲闪并没有碰到她，可是……也已经太过亲密，要不是他衣袍还湿着，他一定就会像往常一样，紧贴着坐在她旁边。

　　两世为人，谢玉琰还没与谁这般模样。

　　不光是距离的靠近，而是完全闯入她的生活之中。

　　“你看书吧！”王晏道，“水凉了我会添。”

　　说的那般淡然，但若是仔细一些就会发现，他的耳朵已经红了。

　　王晏也是头一次，这样没皮没脸地，赖着与人共用一只木桶泡脚。

第557章 冷暖

　　谢玉琰将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册上。

　　屋子一下子静谧下来。

　　明明因为下雨，天气转凉，谢玉琰却觉得有些灼热，可能是因为桶里的热水太多了些。

　　水波又是一荡，谢玉琰感觉到有什么从她脚边擦过，她的脚趾下意识一缩，脸也开始发红。

　　她暗地里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只见王晏也捧着一本账目在看，仿佛方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既然如此，她也权当是艾草叶子不小心飘了过去。

　　当第二次碰到的时候，谢玉琰瞪了王晏一眼。

　　他不留痕迹地又将脚收了回去，然后在小杌子上正襟危坐，似是捡回了几分体面，奈何他的腿太长，窝在那里，委实……不成样子，而且从骨子里透着一股的不怀好意。

　　人怎么能表里不一到这种地步？

　　当他再次靠过来时，谢玉琰趁机抬起脚就踩了过去，还以为能结结实实踏个正着，没想到……却踩了个空，溅起了不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