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雄虽然有所准备,但看到那娘子真实的面容,依旧被吓了一跳。那女郎比他想的还要年轻,看起来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看得太过入神,一时忘记挪开视线,直到她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没有刻意的威慑,但正是那道再寻常不过的视线,却让郭雄不自觉地浑身一凛,登时清醒过来。
“大……娘子。”郭雄躬身行礼。
郭川也是如此,不敢有半点的怠慢。
“坐下说话。”
两个人忐忑地坐下,郭雄有许多话要说,可这一刻却不知晓从何说起?
谢玉琰也不着急,一边看着手中的账目,一边等着二人缓过神来。
下人端上了热茶。
郭雄急忙接过放在旁边的桌案上,不过当目光扫到桌案上的小报时,他的手又是一颤。
“这……这是……”
郭雄放下茶碗,将小报拿起来。
“大名府小报,”谢玉琰道,“你从前看过?”
郭雄立即点头:“看过,不过这张……却没有。”
会有商贾从大名府买些小报,带来汴京贩卖,郭雄提前在商贾那里留下银钱,让他留一份小报给他。
谢玉琰点头:“才从大名府送来的。”
“大名府?”郭雄惊诧,“大娘子在大名府有相熟的人?”
谢玉琰微微一笑:“我夫家一族就在大名府。”
郭雄一颗心开始慌跳起来,他愣了片刻就道:“还不知晓大娘子姓氏,也不知晓大娘子的夫家……是……”
郭雄的话说的并不完整,但谢玉琰已然知晓他所想。
“我的夫家姓杨,是大名府的商贾,族中有一支商队,几间铺子。我嫁入夫家之后,在大名府开了顺通水铺和泥炉铺子,手里还有几处陶窑和瓷窑。”
郭雄的嘴唇一开一合,半晌才发出声音:“您说……的是杨家的顺通水铺?您是那个谢氏?”
大名府的奇案就刻印在小报上,一直看小报的人,怎么会不知晓顺通水铺和谢氏的关系?
“原来你就是,你就是……”
郭雄激动之下,言语不免有些混乱:“怪不得大娘子对雇工那般好。”
“怪不得……会找上我。”
“都是因为……你就是。”
她就是那个他效仿的人,所以大娘子才会觉得他有些本事。
郭雄苦笑,怎么会这般巧合,他不知晓该如何与谢大娘子说,考虑片刻,郭雄决定说实话。
“大娘子,”郭雄道,“您可能找错人了。”
谢玉琰神情淡然:“怎么说?”
郭雄抿了抿嘴唇:“大娘子觉得我们兄弟堪用,是因为我们对船工好,也敢与汴水上那些人周旋,对不对?”
谢玉琰颔首。
果然。
郭雄深吸一口气:“可……这不是我想出的主意。”
说着,郭雄拿起了桌案上的小报。
“是我从小报上看到顺通水铺的做法,照着学的,”郭雄露出一抹苦笑,“所以,大娘子您……您是……弄错了。”
一旁的郭川终于回过神。随即他也睁大了眼睛,大哥曾想要去大名府,见见顺通水铺的东家。
没想到他们没去,那位东家来了汴京,而且救下了他们。
谢玉琰道:“就为这个?”
郭雄点头。
“看过小报的人那么多,”谢玉琰道,“也不见几个人跟着学,可见你早有这样的念头,就算没有这份小报,你也会这般做。”
“再说,我要寻的,本就是愿意认同我的人。”
郭雄本来有些丧气的神情,登时去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登时一亮:“大娘子的意思是……还愿意让我帮您掌管船队?”
谢玉琰指了指桌案上的契书:“船买好了,你歇一歇就可以带着人去提船,船上需多少船工,给多少工钱,都由你来决定。”
“不过,雇工需要分等级,工钱也要照此发放。”
“还有就是,我来汴京的消息不能透露出去。”
谢玉琰每说一句话,郭雄就跟着点头,尤其听到最后一句时,他道:“我们兄弟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个字。”
郭川也道:“大娘子放心,大娘子救下我们兄弟二人,我们还不知如何回报,如何能害大娘子?”
郭川都不敢回想,如果没有事先安排,他们会落得何种境地?
更何况除了他们之外,还有那些船工和冯二娘。
谢玉琰看向郭川:“你想询问冯二娘的消息?”
郭川被说中了心事,他立即点头:“大娘子是否知晓?”
“冯二娘作为干证人,住在了刑部安排的院子里,衙署请了郎中为她治伤,眼下已无大碍。”
这些消息自然是王晏让人送来的。
“不过,”谢玉琰道,“冯大郎已经死了。”
衙署的人查验贺家几个庄子的时候,在其中一个庄子上发现了填埋起来的尸骨,一共有十几具之多,其中一具就是冯大郎。
郭雄攥紧了拳头。
郭川想起冯大郎从前与他们相处时的情形,眼圈也跟着红了。冯家一家都是好人,大哥不在家中时,冯家大哥经常来家中帮衬,没想到人就这样被害死了。
郭川道:“一定要为冯家大哥伸冤。”
不过很快郭川想到,这桩事应该没那么难,眼下贺家被抓,二娘也被救了出来,不要说为冯大郎伸冤,冯家之前的案子说不定也能查清。
这全都是因为眼前这位大娘子。
第362章 船队
谢玉琰看向郭雄和郭川,现在兄弟两个与刚进门的时候相比,情绪平稳了许多。
“这桩案子还多亏许大人,”谢玉琰道,“若非官府中有人插手,你们不能这般容易脱身,贺家更不可能被查。”
郭雄和郭川点头。
郭川又露出羞愧的神情,要不是大哥之前行船都讲规矩,没有触犯大梁律法,他们哪里敢去告官?
这就是个教训,他以后再也不敢有这种心思。
谢玉琰道:“冯家的案子还要依靠衙署,你们能做的就是将知晓的都写在状纸中。”
两兄弟应声。
郭雄沉默片刻道:“冯家想要伸冤,只怕没那么容易。”
比起郭川,他知晓的多一些。
“冯大哥去京城的时候,曾与冯氏族人交代过,让他们搬迁去南边,免得被他们牵连。还留下话,他们兄妹这次肯定有去无回,但身为子女不能不为爹娘伸冤。”
“临走前更是告诫族人,莫要入汴京做买卖,那里水深得很,绝对不要入行会。”
“关于冯家案情倒是什么也没说。”
谢玉琰道:“既然怕牵累到族人,也就不会透露更多内情。”
郭雄点头。
郭川道:“行会就那么厉害?”
郭雄道:“就像汴水上一样,入京做买卖就必要入行会,粮行、布行、酒行、就连花也有花行,我们虽然没感觉到其他行会水有多深,但汴水上的紧张,不就在眼前?”
郭川仔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他们不知晓,是因为他们根本没入那个行。
说着郭雄看向谢玉琰:“大娘子应该知晓瓷行,瓷行的行老就是韩泗,这次去大名府的那个。”
谢玉琰在大名府轻易就斗过了韩泗,那是因为刘知府等人被抓,谢家入了大牢的,大名府瓷行群龙无首,没有人能帮衬韩泗。
入了汴京就不一样了,韩泗背后有人撑腰,想要压他一头并不容易。
这也是为何,谢玉琰迟迟没有入行会,而是在大名府立乡会的原因。如果是大名府瓷行,就要遵守行会的规矩。而他们乡会,是以乡人为本,乡人做的买卖可不止是瓷器,这般大家就不会被分割开,即便买卖做到汴京,也能在乡会中互通有无。
乡会与行会最大的不同就是,从一开始谢玉琰就在凝聚人心,而非利益至上,这就是为何从一开始王晏就对她处处防备,说她别有用心。
她是别有用心,可之前防着她的那个人,现在也成了她另一个依靠。
所以,她比预想的更早来到汴京。
谢玉琰道:“冯家就是入了布行。”
郭雄点头道:“正是。冯家的买卖在县里一直不错,有了余钱就会救助乡里,铺子因此才越开越红火,于是想到将铺子开到汴京,还以为买卖会更好,没想到却招来了祸事。”不用求证,他们就知晓冯家必然是被京中那些大商贾和官员所害,只不过手中没有证据,也不知道矛头该指向哪些人。
郭雄提及冯家的案子,也是想提醒谢大娘子,如果要在汴京立足,要处处小心。
谢玉琰自然听出郭雄的意思,不过,在她眼中汴京的行会不值一提,她不在意他们,更不惧怕行会背后的那些世家和达官显贵。
那些世家个个想昌盛百年,将自家子弟都塞进朝堂,可是几十年后,却让北齐攻入汴京城两次,大梁的官家如同丧家之犬,甚至没有一战的勇气,就带着臣子往南逃窜。
世家名门子弟被北齐捉拿的比比皆是,更多人望风而逃,抢夺百姓车马、船只用来运送家财。
那些人本就各怀心思,为的都是各自的利益,好的时候,自然能互相帮衬,但遇到祸事时就只会设法自保。
谢玉琰早就在国破家亡的时候,就清晰地见过他们的嘴脸,面对他们只会觉得恶心。
郭雄和郭川没有从谢大娘子脸上看出担忧和惧怕,有的只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谢玉琰道:“冯家的案子还要查一阵子,我会让人打听消息,不着急插手。”她也不着急见冯二娘,有许怀义在,冯二娘知晓的内情,都会上报朝廷。